第524節
云鬟緩緩跪地,垂頭道:“我情知罪無可赦,今日回來,便是為了領罪的,求尚書明察,我所做所為,跟家人并無干系?!?/br> 白樘道:“我問你,誰人所傷!”此一刻聲音不比先前的淡漠,而帶些冷銳了。 云鬟抬頭,嘴唇微動,卻無聲。 白樘深深相看:“怎么,你難道竟不知道?!?/br> 云鬟見他臉色很不對,把心一橫:“是、睿親王蕭利天?!?/br> 白樘并不意外這個答案,繼續問道:“哦?他又為何會對你動手?” 被他如此一句,云鬟又想起馬車內的情形,心頭窒息,傷口處更是疼得鉆心,便輕聲道:“尚書……” 白樘冷冷道:“回答我,因為什么?!?/br> 云鬟紅著眼眶,深吸一口氣,卻牽的傷口更疼了幾分:“因為,因為我不肯隨他去大遼?!?/br> 剎那無聲。 半晌,白樘道:“你可知,偷盜王爺令牌,協助遼人叛逃,你已經犯下死罪?” 云鬟道:“知道?!?/br> 白樘道:“既然知道,你為何不跟他一塊兒去?” 云鬟道:“正因知道,才回來領受?!?/br> 白樘低低一笑:“只怕你不知道、只怕你也擔當不起?!?/br> 云鬟抬頭。 兩人之間相距不遠,彼此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不足十步距離。 云鬟眼底有些惶恐之色閃過。 白樘看得清楚,眸色越發深了幾分,道:“也許,你是知道的?” 云鬟口干舌燥,深深低頭。 白樘道:“你自然清楚,放他去了大遼,以他的性情,倘若相助遼國,大舜竟何以應對?” 他原本以為云鬟沒想到這一層,但方才對上她的眼神,卻明白她竟是想到了,可是,既然已經想的這般透徹,為什么還要如此義無反顧。 白樘道:“倘若生靈涂炭,民不聊生,你……能擔得起嗎?” 云鬟何嘗沒細想過這一節。 前夜相送趙黼之時,她便已經說過,可是當時箭在弦上,除了這個法子,別無他法,也……顧不得以后了。 如今被白樘喝問,無地自容:“我……無話可說。請尚書治罪,不管是什么,我皆都領受?!?/br> 淚眼模糊之中,卻見天青色的衣擺一晃,是白樘無聲來至她的身前。 白樘垂頭相看,半晌俯身。 他舉手捏住云鬟的下頜,微微抬起。 望著眼前這張淚痕遍布的臉,白樘低聲道:“你既然不信我,為何當初還要求我?你既然求了我,為什么還要不信、還要自作主張?!” 手上略一用力,云鬟身不由己往旁邊跌了出去,胸口傷處迸裂,卻疼得連叫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475章 云鬟疼得捱不住,只想索性伏在地上,就此死了倒也使得。 ——那夜蕭利天來游說之時,她因知道白樘隨行進宮,故而雖然憂心忡忡,卻也選擇相信白樘。 誰知蕭利天危言聳聽如此,加上云鬟關心情切,竟終究給他說動了。 正因為從君生那里取了令牌來,當即便一塊兒前往禁宮行事,誰知最后果然一發不可收拾。 這會兒,看著白樘慍怒神情……這在他而言是極罕見的,她倒也能耐,會惹得他如此動怒。 前生今世,又怎會料想。 仿佛生死一刻,云鬟竭力爬起來,斷斷續續道:“是我愚魯,萬死莫辭……” 白樘冷冷相看,卻見她臉如雪色,左邊胸口處的衣裳卻很快地被血洇濕了。 神色微變,白樘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將領口微微一扯,卻見里頭幾層衣物,早已血染透了。 先前傷勢便危急,又一路顛簸回來,強撐答話至此,意識也已經渙散,身如風中飄絮。 云鬟兀自喃喃道:“是我該死,尚書休要為我……”聲音漸漸微弱不聞,頭往前垂落,無力地跌在白樘胸前。 白樘竟有瞬間的意識空白,屏住呼吸,直直看著前方。 感覺她的身子下墜,白樘舉手攬住,鼻端嗅到血腥之氣漸濃,極快回神。 卻不便叫太醫來查看。 當下不再遲疑,打橫將人抱到里間兒,方開門,只叫天水。 天水正在廊下安撫巽風,季陶然在旁站著,臉色凝重。 聞聽傳喚,天水忙跳進來,狐疑入內,卻見云鬟昏迷不醒,血已經蔓到頸間了。 見如此慘狀,天水一時幾乎叫出聲來。 幸而白樘在身后,道:“不可張皇,好生給她料理?!?/br> 天水聽得這般冷靜的聲音,才忙定神,當即沖到跟前兒,先把云鬟的外裳解開。 白樘早退到門邊,又吩咐叫取傷藥絹布等來備用。 如此過了片刻,卻聽天水顫聲道:“四爺,四爺我止不住血……” 白樘皺眉回身,卻見血已經沿著頸間,把底下的羅漢榻都弄濕了,先前敷上的藥粉都已經被沖了下來,血染糊涂,慘不忍睹。 天水雙手亦沾滿了血,滿面慌張:“四爺,如何是好?” 白樘暗中咬牙,舉手將云鬟扶了起來,手心貼在那微涼裸露的肩頭,微微一震。 不及多想,將人攬在懷中,一手貼在后心處,一邊兒說道:“喂止血丹跟息痛丹給她?!?/br> 天水匆匆擦了擦手:“止血丹方才喂了?!泵τ治沽藘深w息痛的丹藥,因云鬟昏迷不醒,無法下咽,天水自己吞了一口水,度過去喂給她,好歹才送了下去。 白樘道:“再敷藥……然后……”垂眸看著那一道外翻的傷,咬著牙道:“把傷處縫起來?!?/br> 天水張口結舌。 天水自來跟隨白樘,走南行北,也經歷過些危險情形,但是現在要對云鬟動手,卻是打心里戰栗:“四爺,我不能……” 白樘斷然道:“不能就去叫巽風!” 天水渾身一震,對上白樘的雙眼,復又看看云鬟,狠狠地一咬唇,便從藥箱里翻出了一枚銀針。 把針在旁邊的燭心里燒了一燒,天水深吸一口氣。 可縱然是在昏迷里,縱然方才服了息痛的藥,云鬟仍是抖了抖,另一種不同尋常的疼,讓她幾乎要從昏迷中醒來。 白樘早知如此,一手橫過胸前攬在頸間,一邊兒舉手在她眼睛上擋住。 見天水有遲疑之意,白樘忍不住催促道:“快些?!?/br> 天水眼睛通紅,幾乎要哭出來,卻只死咬著嘴唇,忙忙地行事。 云鬟終于掙扎起來,口中溢出哭痛的聲響。 忽地門口人影一晃!原來是巽風跟季陶然因在外聽見動靜不對,放心不下,便進來查看端倪。 卻見云鬟大半個肩頭胸前都是血染,因先前是躺在羅漢榻上,血往上流,頸間跟半邊臉頰都是血色。 因被天水下針,正無法自制地微微掙動,又胡亂哭喊,看著就如同待宰羔羊,正欲掙命。 猛地見是如此情形,巽風猛地倒退一步。 天水聽到云鬟的哭聲,本就有些瀕臨崩潰,眼角見到巽風來到,越發難以下手了,把針一丟,后退出去,哭道:“四爺,我不能!” 白樘看向巽風,見巽風雪著臉,滿面痛色,雖巽風向來沉靜穩重,卻如何能下得了手? 正這會兒,卻聽有人道:“我來?!?/br> 竟是季陶然冷面上前兒,先飛快地用巾子擦了擦手,便取了銀針,縫了起來。 天水埋首在巽風懷中,不敢看,也不敢聽。 也許是息痛藥終于發揮作用,又或者是太疼了無法自制,云鬟勉強又掙扎了會兒,便一聲不吭,復昏迷過去。 只是這半晌,白樘覆在她眼前的手已經被汗濕透,連貼在背上的衣裳,也仿佛被露水打濕一般。 因縫了針,又服了藥,幾乎折騰了大半條命去。 季陶然守了一整夜,次日清早兒,清輝也來探望,卻見她仍是昏迷不醒,額頭guntang。 此刻白樘不在,清輝便對季陶然道:“你可知道此中詳情?” 季陶然早從巽風那里打聽了大概,道:“是蕭利天要挾meimei……偷了靜王殿下的令牌。又挾持出城,還動手欲殺……實在是可恨之極?!?/br> 原來巽風先前有心回護云鬟,雖猜的她是為了趙黼,卻仍是不信,便只推到睿親王身上。 清輝聽到“偷令牌”一句,便已經知道蹊蹺,卻不追問,只低低道:“一夜之間,太子殯天,太子妃殉了……可想而知,以皇太孫殿下的性子,必然無法承受。如今皇太孫落在遼人的手中……這睿親王又如此深謀遠慮心狠手辣,竟不知會如何結局呢?!?/br> 季陶然低聲說道:“那是一件懸心的事,但是如今眼前的事也自不知如何了局,晴丫頭他們如今還在牢中待斬……先前宮內來人,本是要召meimei進宮,但是四爺給擋住了,今日四爺要進宮呢?!?/br> 清輝道:“不知道尚書會如何應答……最好是能將現在這個死結解開,六爺那邊兒,我們是鞭長莫及了,只是……絕不能讓她再出事了?!?/br> 白樘一早兒進宮,晌午方回。 云鬟卻仍是未醒。刑部的人自不必提,外間的,連張振、蔣勛都來探望過了。 季陶然因不知白樘如何御前應答,憂心之故,便大膽問道:“尚書進宮,卻不知圣意如何?” 白樘見他面帶憂色,便道:“我將蕭利天挾持等話,同圣上稟明,圣上的意思……是叫暫緩行刑,詳查之后,再做定論?!?/br> 季陶然聞聽,面上方露出晴色:“尚書!”滿心感激,只顧道:“大恩大德……我先替、替謝主事行禮了?!惫笆肿饕?,深深地一揖到底。 白樘淡淡道:“不必太高興,并不是饒恕的意思?!?/br> 白樘說罷,轉頭看一眼仍在里間兒昏睡的云鬟,卻見她不似先前一般面帶痛色,臉上卻是一種有些奇異的恬然似的。 在昏迷之中,云鬟仿佛又回到了兒時在鄜州時候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