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節
趙黼仿佛做了一個夢。 ——是在云州的時候,那一場跟花啟宗的生死交戰,他傷勢過重,九死一生,人在黃泉路上無主游蕩。 忽地見太子趙莊跟太子妃兩人,攜手而立,含笑盈盈地望著他。 趙黼一喜,不顧身子倦怠,跌跌撞撞跑到跟前兒,含淚叫道:“父王,母妃!” 心中悲喜交加,趙黼有些著急,又無端委屈,道:“我方才做了個噩夢……” 趙莊笑了笑,舉手摸在他的頭上:“多大的人了,怎么還做什么噩夢?” 趙黼不由閉上眼睛,享受此刻父王的撫慰。 卻也聽太子妃笑道:“殿下,你瞧黼兒,人人都說他頂天立地無所不能似的,可在咱們跟前,卻還像是小孩子一般呢?!?/br> 趙黼眼睛有些濕潤,拉住兩人道:“黼兒在父王母妃跟前兒,自然永遠都是小孩子?!?/br> 太子妃掩口笑道:“這張油嘴,多早晚兒也改不了!” 趙莊也笑道:“在外頭就是個煞神似的,在爹娘跟前兒,也只是個開心果?!?/br> 趙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想到自己方才那一夢,雖然兀自心有余悸,但到底是夢而已,便松了口氣:“你們都沒事,太好了?!?/br> 他伸手將兩人一并抱緊,道:“我會永遠都跟父王母妃在一塊兒!” 只聽太子妃笑道:“渾小子,又跟母妃說些好聽的。你不跟父王母妃一塊兒,又要去哪兒呢?” 趙黼道:“黼兒哪里也不去!只要跟著父王母妃一塊兒就好?!?/br> 趙莊忽然說道:“黼兒,你難道忘了父王的話了?” 趙黼一愣,繼而道:“我并沒有忘?!彼众w莊責怪自己,便抬頭看向趙莊:“父王的話,黼兒一直都記著?!?/br> 趙莊點了點頭,舉手撫過他的臉頰,道:“這就好,黼兒從來都不會讓父王失望的。所以現在,黼兒不能走……黼兒要好好地……” 趙黼忽然害怕起來:“父王!你、你說什么?” 趙莊眼中透出不舍之意,卻微笑道:“黼兒別怕,父王跟母妃會一直都在,不管黼兒去哪里,父王母妃都會陪著黼兒……” 趙黼死死地抓著兩人:“不,父王……” 手探出去,卻握了一個空。 或許并不是空,而是漫天無邊的雨水,從指尖滑落,就如同漫天無邊的恐懼,伴隨黑暗降落,將他籠罩在其中,無法逃脫。 嘩啦啦……雨聲涌了上來,慢慢地從模糊轉而清晰。 趙黼覺著頭上濕濕涼涼地,周身冷極。 他試圖睜開雙眼,可是身子卻如一根輕羽一般,渾然無力。 這濕淋淋冰冷的秋雨,慢慢地把他的神智也喚了回來。 趙黼低吼了聲,試圖掙扎。 身子卻陡然被人抱住,那人力氣不大,可是卻拼命全力地擁著他。 恍惚中,趙黼只當是敵人,才要反擊,卻忽地嗅到一股極為熟悉的味道。 那身子向他貼近,而他的臉頰不知靠在哪里,有些微暖。 馨香恬靜的氣息漸漸包圍過來,將他原先那股發自心底骨子里的寒涼給緩緩地驅散了。 腦中復又昏昏沉沉起來,竟不知身邊的是何人,因何會這般溫柔似地抱著自己,但卻本能地甚是依賴,極不想她離開。 只是手腳卻毫無力氣,竟不能動一動,無法反抱住她。 不知過了多久,趙黼聽見有人在耳畔喃喃地喚了數聲,竟說道:“六哥,你撐著些兒?!?/br> 趙黼無法回答,那人又道:“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對不住,我竟沒能幫得上……”她似乎低低嗚咽了兩聲,話語模糊。 趙黼心頭茫然,然而聽得她這般哭泣,卻本能地覺著心里也隨著難過起來,竟想安撫她,叫她不要傷心。 幸而她并沒有真的就哭起來,只過了片刻,才又說道:“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也許、也許是十惡不赦,也許會禍國殃民……但是、但是我也顧不得了……只要你能好好的……六哥……” 她哽咽著,有什么東西一滴滴地打落在臉上。 趙黼起初以為是雨水,然而卻又并不似雨水那樣冰冷。 他想問她為什么哭,說的話又是什么意思,卻偏偏無法張口,更加不能睜開眼睛看一眼。 那“雨水”落了片刻,卻又停住,她道:“或許,你甚至聽不到我這番話,但是我只要你知道,縱然天涯海角,我……的心,是在六哥身上……” 趙黼聽了這句話,不知為什么,心頭熨帖之極,又覺著唇上溫溫熱熱,似乎有什么貼了過來,細細柔柔地…… 又過了片刻,耳畔略覺著癢癢,那個聲音鉆入耳中,低低道:“那天在太平河畔你問我,心里有沒有你……我當時并未回答,可是……如今只要你記著,云鬟……心里是有趙黼的,是有你的?,F在、以后……都不會忘……” 心忽然莫名地疼了起來,趙黼悶哼了聲,覺著自己仿佛被困在無形的繭中。 他想醒來,想看看身邊的人,想讓她不要哭,更想…… 卻在這個時候,便聽得有人冷冷地說道:“你既然并非對他無情,為什么竟不肯跟我一塊兒回大遼?” 趙黼心頭一震,眼皮底下,眼珠微微轉動。 那繭上似有一點白光,他正欲竭力掙扎醒來,身上某處xue道忽地被人一點。 毫無預兆地,神智復又昏昏沉沉,趙黼耳畔最后所聽見的,仿佛是誰人的一聲略凄厲的驚呼。 雨急溪漲,云迷樹低,檐外鈴動,夜鳥恣啼。 薛君生從后躍起,將云鬟抱住,兩個人滾落地上,又順著斜坡一路往下。 因夜雨如潑,草滑泥亂,下滑之勢竟無法剎住,薛君生只顧死死地抱著人,生怕一個不留神,便丟了不見,甚至連分開手抓住草石等緩一緩都不成。 此刻,頭頂路上,那馬車滾滾,于雷聲閃電之中,風馳電掣般早就去的無影無蹤了。 已經是后半夜,雨并沒有稍微停住的勢頭,又如放肆的手,推著兩人下滑。 底下的長河滔滔,在雨水中發出咆哮之聲。 薛君生陡然發現,膽戰心驚,當下顧不得,拼盡所有氣力摟住云鬟,一邊兒舉手去身下亂抓。 饒是如此,卻已經晚了,身不由己地墜落,雙雙滾入水中! 冰涼的河水在剎那間將兩人吞沒。 而在墜入河中的最后一刻,君生所能做的,便是用盡全身最后的力氣,將身邊的人死死抱緊。 似墜入無邊深淵、瀕死似的,君生心道:“怎么會……如此?” 先前君生自謝府而出,因發覺異樣,心中甚是不踏實。 回到府中,略微沉吟,便叫取了斗笠蓑衣。 也不帶隨從,君生自騎了一匹馬兒,悄然地又往謝府回來。 果然,遠遠地便發現原先守在謝府門口的那些侍衛,竟都沒了蹤影。 君生吃了一驚,來至門口,翻身下馬看時,卻見有幾人死在門邊上! 他顧不得,才要敲門,手一碰門扇,門卻自開了,原來竟沒關。 君生徑直奔入內宅,先去書房內探了一眼,卻并不見云鬟的蹤跡。 復去臥房,正曉晴在原地來回踱步,見他陡然闖入,驚道:“薛先生,您怎么來了?” 薛君生道:“她呢?” 曉晴睜圓雙眼道:“不是在書房么?我先前過去,還不叫我打擾。讓我自睡呢,我……”她還沒說完,便仿佛察覺了不妥:“怎么了?” 君生定睛看了她片刻,卻又鎮定下來,便道:“沒、你不必擔心,先前她跟我說,有一件事兒待辦,大約是出去了。我也大概猜到她去了哪里,這就去?!?/br> 曉晴心怦然亂跳,忙一把拉?。骸拔以趺床恢??” 君生安撫道:“是緊急的事兒,你放心。我隨著去看看就是了?!?/br> 曉晴滿心不安,但是又不敢阻止君生,只急急地說:“先前皇太孫殿下出了事,我看我們主子無事人似的,可卻如何瞞得過我的眼,明明她也心慌的不成,先前看書,那書還是倒著的呢,不管她去做什么,先生,求你多護著她?!?/br> 薛君生一笑:“放心?!卑堰@丫頭的手一按,君生轉身之時,面上的笑卻陡然盡無。 君生本就是個七竅玲瓏的人,原本不知云鬟的下落,可是,從她跟自己索要的那件東西……到今夜所發生的那件事,君生即刻便猜到了。 但是卻有些難以置信,畢竟,那是一件兒殺頭的事。 本來竊那東西給她,就知道是擔著殺頭般的罪。 可是,卻萬萬想不到,竟真的這么快便要面對、如此殘酷的局面。 君生出了謝府之后,雨越發大了,街頭之上,幾無人跡,連巡城的士兵都少了。 駐馬停了片刻,終于下定決心一般,君生打馬,竟往皇城的方向而去。 然而,馬兒才上玄武大道,就見到一輛馬車,飛也似地從眼前路上疾馳而過,絕路奔逃一般。 君生怔了怔,心陡然也跳亂,不及多想,急追上去。 馬車竟直奔城門,不多時來至近前,這會兒因入夜,城門早就關了,守城士兵見有人靠近,紛紛亮兵器攔住。 車內的人跳出來,將手中的令牌舉起,——卻是御賜靜王爺的手令。 雖有王爺敕令,畢竟車馬出城,非同小可,士兵們一時不敢放行,便又去請示,又要細查車中的究竟是何人。 正此刻,忽地又有數匹馬兒從巷落中沖了出來,竟一言不發,便行狙殺! 守城兵毫無防備,措手不及,奔襲而來的那些神秘人中,又有數道人影上前,便搶著去開那城門。 漸漸地,城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城上聞訊本來的將士,也有城內涌出來的殺手,雙方交手,現場紛亂一片,雨水伴著血花四散! 喊殺聲不絕于耳,城門終于被打開了,在刀光劍影中,馬車徑直沖著城門處,一沖而出。 薛君生本駐馬在旁相看,便也一揮馬鞭,從雙方人馬中也隨著直沖出去! 其實君生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般做,大約是一種直覺,讓他覺著、他想要追隨的,便在這車內。 尤其是看見那人先前亮了靜王的令牌——他如何會不認得?那是他答應了云鬟的請求,親自去靜王府“偷”了來的。 因此竟不顧一切,緊緊地追了出城! 很快地事實證明,他的這般直覺,是準之又準的。 冰涼的河水毫無預兆地將他淹沒,幸而君生是在江南長大,也頗有些水性。 只不過懷中還抱著一個人,且又要忙著護住她,這便為難的很了。 何況原本緩和的河水,因雨水之故暴漲,就算好端端地一個人,要打起十萬分精神才能安然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