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節
從白樘房中退出后,季陶然道:“現在該如何是好?” 清輝道:“這件事,只怕并非你我能插手的了?!?/br> 季陶然道:“我知道,但是總不能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忽然又想到一事,便壓低聲音道:“meimei必然也聽說了,也不知她這會兒怎么樣……你要不要隨我一塊兒去看看?” 清輝原本欲搖頭,忽地想到昨日在謝府那一幕,道:“好,我跟你去?!?/br> 當即兩人便往謝府而來,誰知下車后,卻給門口侍衛攔住,道:“白少丞,季行驗,我們奉命,不許任何人進出謝府?!?/br> 季陶然道:“奉誰的命?” 侍衛道:“請恕罪,是皇上的旨意?!?/br> 白清輝看著緊閉的府門,問道:“既然如此,那里頭的人也不許出來么?” 侍衛道:“不錯?!?/br> 清輝道:“上面可有說因為什么?” 侍衛搖頭道:“這倒是不知?!?/br> 兩個人無法,對視一眼,慢慢走開幾步,季陶然道:“圣上如此,必然是因為六爺的緣故。只是到底為了什么,竟像是變天一般?!?/br> 清輝道:“這原因你我皆不知,只怕謝主事知道。故而才將謝府看守住了?!?/br> 季陶然皺眉:“何以見得?” 清輝道:“昨兒她跟六爺分別的時候,神色不對,好像知道會出事?!?/br> 謝府之中。 曉晴像是無頭蒼蠅般,在門口上不停地走來撞去,又不時探頭看一看書房內,卻見云鬟坐在書桌之后,面色淡然,舉手在翻一本書。 曉晴再忍不住,跑進去道:“主子,您怎么沒事兒人一般,快想想法子呢?” 云鬟盯著那書冊,并不抬頭:“你忙什么?!?/br> 曉晴道:“還問我呢?如今皇太孫殿下人在牢里了,這是何等的大事?偏偏門口那些……居然都不許我們出去,這是什么道理?是要連咱們一塊兒治罪么?” 云鬟點點頭:“遲早晚會的?!?/br> 曉晴張大了嘴:“遲、早晚兒?” 云鬟道:“怎么,你怕么?” 曉晴“咕咚”咽了口唾沫:“我……只要跟主子在一塊兒,我是不怕的?!?/br> 云鬟微笑道:“這樣就好?!?/br> 曉晴卻又遲疑問道:“主子,您沒玩笑?是真的遲早晚兒要捉拿我們進大牢么?可是……是為什么,也是為了皇太孫的事?” 云鬟道:“差不多?!?/br> 曉晴跺跺腳:“罷了罷了,可是到底是因為什么罪名呢,只是因為殺了恒王父子?他們兩個明明就是該殺的呀!這皇帝,是不是老糊涂了!” 若是平時,云鬟便會喝止她,可是此刻,卻只抬眸看了一眼,并未做聲。 曉晴抱怨了半晌,云鬟才道:“好了,幫我更衣?!?/br> 曉晴問道:“是要做什么?” 云鬟道:“我要出門?!?/br> 曉晴驚道:“不能夠,門口那些人兇神惡煞似的,說任何人不許出去呢?!?/br> 云鬟道:“不要啰嗦?!逼鹕硗舛?,曉晴才要跟上,目光無意中掠過她跟前那本書,卻見書冊天地倒置。 宮內。 御花園中,兩道人影一前一后,相隔不遠而行,身后許多內侍宮女靜默垂首跟隨。 在前的那個,正是皇帝趙世,身旁這位,卻是睿親王蕭利天。 兩人行了片刻,忽地聽得清厲叫聲。雙雙抬頭看去,卻見天際雁影掠過。 蕭利天看了片刻,便吟道:“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br> 這念得便是劉禹錫的《秋風引》,趙世道:“親王果然是博聞強記,我大舜還有什么是你所不通曉的?” 蕭利天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也是來到京城后才知曉這個道理?!?/br> 趙世笑道:“哦?愿聞其詳?!?/br> 蕭利天道:“譬如我向來自恃記憶最強,誰知偏偏遇到個謝主事,我竟是難以望其項背?!?/br> 趙世又是一笑。蕭利天卻又看著他道:“再如,我自忖深謀遠慮,可親眼見了才知道,陛下才是真正的君心似海,莫測高深?!?/br> 趙世笑了出聲:“親王這話怕是言重了?!?/br> 蕭利天道:“不然,陛下為何竟把皇太孫趙黼給關入天牢了呢?我是再想不出,有比這個更加自毀長城的法子,想來陛下自然是有更大所圖、才會如此?” 趙世道:“原來親王是在譏諷朕?” 蕭利天道:“不敢,我只是絞盡腦汁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意,還請陛下莫要怪我唐突?!?/br> 趙世不語,往前穿過一角如意門,蕭利天在后盯著他的背影,也跟著踏入,不料一抬頭之時,心頭陡然如被人狠狠捶了一記。 原來不知不覺中,兩人竟來至昔日那鳴鳳宮的廢墟之外。 這皇宮本是花團錦簇,天底下最為繁華的所在,雖然世代相傳,有些樓閣不免透出斑駁之意,但卻更見陳厚威嚴,可是偏偏抬頭所見這一處地方,讓人一見驚心。 明明看著像是極大的一座殿閣,卻墻頹瓦敗,透過半掩的木門,可以看見里頭被燒得宛若骨架似的梁宇。 蕭利天喉頭突地動了動,嗓子發澀,無法出聲,也無法轉開目光。 聲旁趙世卻轉頭看向他,淡淡道:“親王知道此事何地么?” 卻不等蕭利天回答,趙世道:“親王應該是知道的,畢竟你也曾親往查探過?!?/br> 蕭利天回神,目光仍有一瞬的凝滯,才問道:“陛下如何知曉?” 趙世淡淡道:“那日你進宮之時,伺候的內侍說你走失了有一刻鐘,后來你也說一時迷了路,連宮內的暗衛都不知你的行蹤……然而朕跟親王對弈之時,卻發現親王身上竟有這廢宮內才殘存的花種子,那離花種子,原本是你們遼國上京才有的,總不會是你從遼國一路帶來的?” 蕭利天同他對視片刻,方也笑道:“我才贊了陛下君心似海,不料果然如此,什么也瞞不過陛下雙眼?!?/br> 趙世饒有興趣看他,道:“親王偷偷摸摸地跑來這廢棄之地,不知是為了什么?” 蕭利天道:“陛下既然知道我來過,難道不知為了什么,自然是為了……陛下的英妃,也就是我的jiejie?!?/br> 趙世道:“親王此舉差了,你若憑吊,自同朕說明就是了,難道朕會不許么?何須偷偷而來?” 蕭利天回頭,又看一眼那廢墟,苦笑道:“我也是才發現我之拙計?!?/br> 趙世道:“只怕親王并非拙計,而是有心避忌,你怕朕會多心……又或者親王私底下有所謀劃,故而不想打草驚蛇?!?/br> 蕭利天雙眸瞇起:“陛下這是何意?” 趙世并不回答,只又往前走了兩步,才說道:“你可知這許多年過去了,朕為何不叫人將此處平了,卻留這種地方在宮中?” 蕭利天搖頭。趙世道:“因為朕要給自己一個警示,警惕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不過。如今兩國已經議和了,故而朕想,過了年,便叫人平了此處,另建新宮?!?/br> 他的語氣甚是輕描淡寫,像是描述一件不相干的事。 蕭利天盯著近在咫尺的舜帝,忽然說道:“陛下所說的警示,又是何意?” 趙世道:“便是一念之仁,鑄成大錯?!?/br> 蕭利天的臉色有些冷:“一念之仁?” 趙世道:“當初雖然為兩國之好納了英妃,只不過最不該的,是讓她有了身孕?!?/br> 蕭利天聞聽,嘴角無法自制地抽搐了兩下,眼神略有些利:“陛下的意思,她有了身孕,又如何?” 趙世卻恍若未覺,只道:“她有了身孕后,便性情大變,時常疑神疑鬼,一來針對宮內其他妃嬪,二來,最后竟無法自制地作出自焚之舉動,此事實在是朕心頭大痛,故而朕有所嘆息?!?/br> 蕭利天猛地回過身去,也不言語。 趙世道:“親王怎么了?” 蕭利天背對著他,握緊雙手,卻又極快鎮定心神,回頭道:“并沒什么,只是聽陛下如此念舊情,我一時也有些情難自禁了?!?/br> 趙世點頭道:“原來如此,你跟英妃乃是姐弟,如此情深,也是應該的,是了,以后你若要祭拜,可以堂堂正正前往,朕許了你?!?/br> 蕭利天強笑道:“多謝陛下隆恩?!?/br> 趙世這才回身,片刻忽道:“是了,你方才問朕為何會將皇太孫關押入大牢,你可想知道原因?” 蕭利天道:“陛下愿意為我解惑?” 趙世道:“因為他天性沖動好殺,朕不得不磨一磨他的銳氣野性?!?/br> 蕭利天道:“然而陛下的臣民仿佛對此有些疑惑,先前我進宮的時候,聽坊間百姓議論紛紛,甚是不安?!?/br> 趙世笑道:“這是自然了,畢竟他先前有功于社稷,所以朕想要磨練磨練他,才囚而未殺?!?/br> 蕭利天擰眉:“殺?” 趙世道:“聽聞你們遼人時常會取小狼崽子馴養,那些馴養的好的,自然可以留下使用,若那些野性難馴,反咬主人的,當如何處置?這個親王只怕大有心得?!?/br> 蕭利天似乎想笑,但臉皮好像被冰雪凍住,竟然無法笑得出來。 此刻,有個小內侍上前來,同王治低語了數句,王治點頭,便小步來至趙世身邊,道:“陛下,刑部尚書求見……” 刑部,大牢。 素日里陰沉冷暗的天牢,這一日越發冷肅難當,負責看守的獄卒們也多了一倍,出入都比平日更加嚴苛。 在最里間兒的牢房中,有個人盤膝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他背對著牢房門口,面壁而坐,一動不動。 腳步聲輕輕響起,有個人喚道:“殿下,殿下?!?/br> 趙黼動也不動,那人道:“殿下,您該吃點東西了?!?/br> 此人竟是先前跟隨趙黼麾下的王書悅,手中提了個食盒,滿目擔憂地看著趙黼。 但任憑他如何呼喚,那邊兒自巋然不動。王書悅無奈道:“太子殿下甚是擔憂您,殿下要保重身子才是?!?/br> 說了這句,才聽得趙黼道:“滾出去!” 王書悅嚇得一顫,手中食盒幾乎掉在地上,嘴唇動了動,只低低道:“飯食我放在這兒……”小心將飯盒放下,低著頭退了出去。 王書悅往外之時,意外地看見前頭也走來數人。 因是皇帝命令將趙黼囚禁,也嚴禁任何人探望……但王書悅靠著王治的關系,還可網開一面,如今見又有人來,不覺詫異。 定睛看時,才認出是昔日刑部的“謝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