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節
云鬟忽然后悔自己今日親自前來,這會兒她竟有種荒謬的感覺……似乎,白樘一直在等著她,就是等著此刻。 看出她面上明顯的慌亂,白樘道:“怎么,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比我問你……太子跟你說了什么,給了你什么都難回答?” 云鬟道:“尚書……我、我只是……自愧駑駘,不堪驅馳……” 勉強說了兩句,云鬟咬了咬唇,道:“正如尚書先前所說,我本來生性浮浪,時而任性,本不能為刑官……” 白樘不等說完,便道:“你自己也知道?” 云鬟道:“是?!?/br> 白樘問道:“你又如何知道?” 云鬟因去意已決,便豁出一切似的,索性沉聲道:“太子一事上,我的確多有隱瞞,從先前世子府攝魂案直到如今,我無法做到、做到公正無私……” 白樘道:“你是承認太子對你坦白真相,你也承認……那關鍵證物在你手中?” 云鬟道:“是?!?/br> 白樘道:“那為什么不肯說?” 兩兩相對,默靜如淵。 白樘忽然說道:“是因為,你方才在外頭跟巽風說的:他是真心為了你好,所以你便不惜徇私枉法,而投桃報李,對么?” 云鬟只聽得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跳的她雙耳都有些轟鳴不真。 她索性跪地:“若尚書欲責罰,我也心甘情愿領受?!?/br> 不知過了多久,白樘道:“起來?!?/br> 云鬟未動,白樘踱到她身前,微微躬身,探手在她臂上一扶。 他的眼神太過深邃,如無際深淵,又似浩渺星空。 最終他松開手,只道:“去吧?!?/br> 云鬟慢慢地退了出來,又在門口站了片刻。 最后,她舉手躬身,向內深深地做了個揖,才轉身沿著廊下徐徐往外。 走未多時,還不曾出得這一重門,眼前忽然出現道熟悉的人影,凝滯,默然。 云鬟止步詫異,道:“六爺……如何會在這里?” 趙黼不言不語,嘴唇抿著,雙眸幽暗。 云鬟見他神色不對,便道:“怎么了?我……” 正在想要不要將辭官的事在這會兒告訴他,卻聽趙黼道:“你方才……說什么?” 云鬟道:“我說了什么?”起初不解,但看著趙黼的神色,忽然有些明白。 云鬟才欲后退,卻被趙黼握住手腕。 他死死地盯著她的雙眼,話語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似的,道:“方才跟白樘的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是說父王……父王殺了杜云鶴?” 他果然竟都知曉了?! 第452章 季陶然人在行驗所門口,負手而立。 因云鬟去見白樘,季陶然心里惦念,不知她所來何意。 原本以為是回部里的,可看她的神情舉止,卻仿佛又別有隱情。 只是等了許久,都不見人,季陶然畢竟憂心,索性便也往前而來,誰知才過夾道,將出門時,就見有兩個人自前方廊下一前一后,匆匆而過。 頭前一個,竟是云鬟,此刻她握著一個人的手——那被她牽著手往前而去的,赫然正是趙黼。 這真是千載難見的奇景。 季陶然驀地止步,只顧盯著瞧。 卻見云鬟仍是昔日那種淡然無波似的神情,只趙黼的臉色有些奇異,隱隱透出幾分凝重,可雙眼卻只看著前方的云鬟,竟就這樣任憑她領著,一直走了過去。 季陶然自忖,若非親眼所見,他定然無法相信:云鬟會這般主動拉著趙黼的手,趙黼竟也看似“乖順”地由她如此。 這情形又是詭異,又讓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仿佛…… 渾然天成似的。 一路上也遇見幾個刑部的人,多半相識,云鬟將手放開,正要見禮,不料手卻無法甩脫。 ——原來是趙黼反手握住了她的,不肯片刻松離。 云鬟略有些窘然,幸而她向來是個外冷面清的,故而臉上也看不出什么來,仍顯得淡然從容。 那些人本欲上前招呼,見她跟趙黼一塊兒,卻多半識趣地退了,只有幾個廊下對面兒相逢,避無可避的,只得拱手向著趙黼行禮,卻不敢當面同云鬟寒暄了。 趙黼只顧前行,渾然不理旁人,云鬟只得無事般向相識同儕點頭致意。 如此,起初是云鬟帶著趙黼往外,到最后,卻反是趙黼領了她出了刑部的大門。 上了馬車,趙黼卻兀自不肯放手,眼睛盯著云鬟。 云鬟卻很知道他的心意,先前因是在刑部之中,畢竟耳目眾多,因此不肯多說半個字。 又怕趙黼會不顧一切地鬧出來。里頭白樘那邊兒尚未平靜……最怕橫生波折,無法收拾,因此才不顧一切地拽著他出來再說。 雖是在馬車里,旁邊無人,云鬟仍是聲音極低地,說道:“這件事,我們說的都未算做準,你若真想知道端倪,可以……去問太子殿下?!?/br> 趙黼飛快地將前些日子的各種事在心底過了一遍,道:“那天你去東宮,就是為了此事?” 云鬟垂頭道:“是?!?/br> 趙黼道:“是白樘命你去的?” 云鬟沉默,卻并不想跟趙黼提起白樘跟季陶然暗中設計一節。 趙黼卻也并未再問,只是將背緊緊地貼在車壁上,搖頭道:“不,我不信,我不信?!?/br> 云鬟道:“我知道殿下一定是有苦衷,只是他并不肯說?!?/br> 趙黼喃喃道:“苦衷?倒是有什么苦衷,要到親手殺了杜云鶴的份上?” 云鬟的心也隨著一刺,本想寬慰幾句,但又能說什么?連攝魂術的可能她都問過趙莊……本來不想讓趙黼知道,誰知偏偏無可避,索性就讓他們父子去處理就是了。 云鬟便道:“不管如何,且記得要冷靜些行事,殿下的為人,你也從來最是清楚……絕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就……” 趙黼不再出聲,只是打量著云鬟,那種眼神,卻有些說不出,似冷,似暖,似喜,似憂。 半晌,趙黼才說道:“今日,我本當高高興興的,不料天不肯從我之愿?!迸e手勾住云鬟肩頭,將人攬在胸前,額頭相碰,方道:“先前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br> 之前趙黼因見云鬟舉止古怪,不知她倒要如何,竟悄悄地進了刑部,想要一探究竟。 誰知道……竟陰差陽錯聽了這許多。 忽地又想起那日他因聽說云鬟在暢音閣過夜,便來刑部“興師問罪”那一場,當時還誤會她是為了查案,前去為難趙莊的,殊不知正好兒是相反。 且今日,她竟肯不避嫌疑、對著巽風說那句話,可見她從來心底明澈無私。 知道是趙莊殺了杜云鶴,叫他震驚且無比難過,可是因有她在、因知道她一片心意,卻又讓他…… 趙黼道:“你既然,已經知道了真相,為什么不同白樘說?” 云鬟垂眸,雖然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但提起來,心中仍覺難以自在。 便答道:“所以我做不成一個合格的刑官,我、辜負了尚書,也沒有顏面再留在刑部……” 正是: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曾經為了進刑部為官,她不惜許下他兩年之約。 而白樘對她來說,則是這世間她最不肯忤逆的那人。 但是此刻,她竟都撇下了。 到底是為了什么,趙黼如何能不明白。 趙黼將她緊緊地一攬:“阿鬟,你說……我是真心為你好,殊不知,你才是真心為了我好?!?/br> 眼睛有些濕,趙黼把臉埋在她的肩頸后面兒,不叫云鬟看見自己眼紅的模樣。 云鬟將趙黼先送回了東宮,只待他進府,方叫車行。 趙黼心事重重,便也未曾留她。 且說趙黼入府,知道趙莊如今正在書房,跟幾個幕僚說話。 眾人不知說到什么,均都在感嘆,一個道:“靜王爺真是好福氣,原本才有個小世子,如今又添了一個,這下兒,只怕圣上該更喜歡了?!?/br> 另一個道:“還有郭尚書大人,這幾日也是喜歡的很呢?!?/br> 忽地有人說道:“殿下,不知皇太孫殿下的大事……” 正說到這里,就見趙黼出現在門口,眾幕僚便噤若寒蟬,都起身見禮。 又看趙黼沉默肅然,均知有事,便悄然退皆退。 趙莊道:“黼兒,你從哪里來?是怎么了?” 趙黼將書房的門關了,又拉了趙莊進內間。 趙莊見他如此舉動,越發驚詫,卻聽趙黼道:“父王,我有件事要問你,杜云鶴……究竟是不是你所殺?” 趙莊色變。 他并未即刻回答,過了會兒,才問道:“你從哪里聽來的?” 趙莊原本以為云鬟得知此事后,會立即告訴白樘……自會揭發出來。 誰知云鬟是那樣的心意,故而此刻聽趙黼提起,他也并不覺著是云鬟泄露,何況崔云鬟曾叮囑過,叫他不可透露此事給趙黼。 趙黼卻幾乎無法面對,轉身道:“父王、這到底是為何?” 當時杜云鶴蹊蹺而死,趙黼說要讓季陶然來驗之時,趙莊的表情便有些不對。 只是趙黼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趙莊身上,因此就算是找不到其他嫌疑人,也絲毫不曾去懷疑當時曾在里屋呆過的趙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