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節
正在看醫官搶救,外間傳白樘來到。 白樘進內,顧不得寒暄見禮,來至床前,見杜云鶴是這般情形,也有些微微色變。 趙黼慢慢道:“方才因情勢緊急,匆匆離了,不知沈丞相為難尚書了不曾?” 白樘道:“并未?!?/br> 趙黼道:“我的人可將發現杜云鶴的情形告訴尚書了?不知尚書對此有何見解?” 白樘道:“此事尚待查證?!?/br> 趙黼笑道:“這半夜三更,怎么會有一輛馬車出現在沈府之外,雖不曾捉到現行,然而此事自然跟沈家脫不了干系?!?/br> 白樘并不言語。 此刻,一名醫官回身道:“因杜管事傷勢過重,下官等只能盡力而為……可實在是不容樂觀?!?/br> 趙黼揮揮手,室內的眾人悄然退出。 趙黼站起身來,向著床邊走去,卻在白樘身旁站住,道:“沈正引因為什么對杜云鶴下手?總不會是因為昔年的一點小恩怨?尚書可知道么?” 白樘平靜地看著趙黼:“殿下,如今尚無證據能證明的確是相爺所為?!?/br> 趙黼道:“我知道必然是他?!?/br> 頓了頓,道:“原先我去報案,瞞了一點兒。其實薛君生的事,只怕也是他所為。薛君生向來在靜王殿下跟前兒十分得寵,雖然也是個得力之人,只怕跟沈相爺未必一條心,又或者相爺因為別的事忌憚不喜……方才我推想了一下,尚書看有沒有道理:沈相爺不知出自何種原因綁架了杜云鶴,卻知道我拿住了薛君生的內應,所以嫁禍薛君生,讓我以為是薛君生報復所致?!?/br> 趙黼負手揚首,復道:“然而薛君生那個人,看著似好欺負,實則是個綿密不露的,只怕他也察覺危險,故而借機逃了……雖然我私心盼他死了,但總覺著他不可能這樣短命?!?/br> 思忖著說完,趙黼摸了摸下頜,道:“所以我在想的是,到底是什么要命的緣故,讓沈正引不顧一切地要拿下杜云鶴,且用這樣的嚴刑折磨?總不會是沈丞相因私事或者私欲而下次狠手?難道,杜云鶴知道什么了不得的內情?”說話間,目光從杜云鶴身上,移向白樘。 白樘卻仍是面沉似水,沉靜答道:“這一切都是殿下的揣測罷了,當不得?!?/br> 正在此刻,忽地聽杜云鶴低低地哼了聲,似有醒來之意。 趙黼俯身,輕聲喚道:“杜先生?” 杜云鶴眼皮動了動,雙眼似開非開,眼珠仿佛也有些僵滯無法轉動似的,在趙黼面上停了片刻,忽然往旁邊兒輕輕一轉,卻竟是看向白樘。 而在看見白樘之時,杜云鶴忽地竟顫抖起來,手在床褥上亂抓了兩下,因手上也全是傷,自然疼得鉆心,口中也嘶啞亂吼了兩聲。 趙黼心驚,忙道:“杜先生?” 白樘后退一步,眼中驚異同憂慮之意交織,卻又像是那海面微瀾,很快又歸于平靜。 杜云鶴口中嘶啞,竟叫道:“白、白……” 白樘雙唇緊閉,只是靜默看向兩人。 趙黼道:“先生,你想說什么?” 杜云鶴胸口起伏不定,嘴唇哆嗦不停,卻因心情激動,難以自持,呼吸迅速急促,復又昏死過去。 趙黼盯著杜云鶴,卻見他牙關緊咬,雙眼緊閉,但是放在被褥上的沾血帶傷的手,手指微微探出,卻竟像是……指著白樘的方向。 趙黼回頭看向白樘,卻見他仍是默然而立,神情冷肅凝重。 趙黼張了張口,白樘卻道:“殿下,此處既然無礙,我便先回部里了……至于是何人如此相待杜先生,刑部既然接受,那邊一定會給殿下一個交代?!弊詈筮@句,隱隱透出沉重之意。 趙黼冷笑。 這一夜,因趙黼并未回東宮。 又加上杜云鶴出事,趙莊便有些不放心,這晚上,太子妃又嘀咕擔憂了半宿,因此是日,趙莊便親來鎮撫司查探。 趙黼正在廳上點卯議事,趙莊見不可打擾,又聽聞杜云鶴被救了回來,便自先去探望。 入內之后,正有醫官在旁守護,見太子來到,忙起身行禮。 趙莊見杜云鶴傷的如此之重,且仍是于昏迷中,又驚又怒,便問:“怎會傷的如此?可有性命之憂?” 醫官道:“昨夜的情形最是兇險,現在已經好了些了,只要仔細看護,應不至于……殿下勿驚?!?/br> 趙莊道:“豈有此理,京城之中,竟會有人如此喪心病狂?!?/br> 醫官見他發怒,不敢做聲。趙莊道:“杜云鶴可說了是誰人動手的不曾?” 醫官說道:“好似是并沒有,詳細只有皇太孫殿下知道?!?/br> 趙莊便來到門口,喚了一名緹騎,問道:“既然人已經找回來了,可知道是什么人動手?” 緹騎不敢隱瞞,便將昨夜去刑部請白樘,又一塊兒前往沈府、又發現來歷不明的馬車之事一一說明。 趙莊聽罷,臉色有些不大好,后退坐回椅子上,良久不能出聲。那醫官見他如此,忙來關切,趙莊道:“心頭有些悶?!?/br> 醫官知道必然是因方才受驚,又且氣惱所致,忙出外喚小童,叫拿天王保心丹來給太子殿下服用。 不多時,趙黼退廳回來,聽說趙莊不適,便道:“父王不必親來走一趟,橫豎我得閑會回去告知?!?/br> 趙莊慢慢地服了藥,方緩過勁兒來似的,道:“昨兒因你不曾回去,你母妃很是憂心,打發我快來看看?!庇智穆晢柕溃骸澳銓嵲捳f,是誰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行徑?” 正說到這里,便聽得里頭醫官一聲慘叫。 趙黼跟趙莊在外間聽了動靜,忙進來查看,卻見醫官驚慌失措,指著杜云鶴道:“不知為何,管事已經、已經……” 趙黼一步踏前,長指往頸間一探,心中驟然發冷。 趙莊道:“怎么了?” 勉強定神,趙黼回頭,眼中又透出怒意來,道:“這是怎么回事?不是說過了昨晚,便不會有性命之憂么?” 醫官也滿面苦色,只得說道:“殿下恕罪,這個、這也不能一概而論,興許是哪里撐不過去……” 趙莊吃了一驚,上前來看了眼,眼睛竟紅了起來,忙掩面不看。 趙黼眼冒金星,回頭又看杜云鶴,咬牙問道:“有沒有其他人來此?” 外間守著的兩名侍衛聽見動靜不對,早也忙進來,稟告道:“回殿下,我們一直都在此處看守,并沒有別人進門?!?/br> 趙黼想到昨夜杜云鶴指著白樘,那樣反常之舉,又回頭看杜云鶴身死之態,便道:“去刑部,將季行驗請來!” 趙莊道:“黼兒,你是做什么?” 趙黼斬釘截鐵道:“我疑心杜先生的死有蹊蹺,季行驗或許可以查出究竟?!?/br> “方才并沒有人來往,難道不是傷重而亡的么?”趙莊滿面錯愕。 趙黼道:“雖然看起來并無可能,但是……我仍不放心,叫季行驗看過再說?!?/br> 趙莊惴惴道:“聽說昨兒你跟白樘去了相府,難道你們竟疑心相爺,豈不是把相爺得罪了?如今你又說這樣……是不是也認為杜云鶴的死……” “就算杜云鶴是傷重而死,也跟沈正引脫不了干系,”趙黼道:“等我查明白他為什么跟杜云鶴過不去……只怕得罪的時候還在后頭呢?!?/br> 趙莊憂心忡忡:“黼兒,不可造次,不要沖動?!?/br> 趙黼道:“父王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不然的話,昨兒就不會特意拉了白樘一起了。只是……” 趙莊問道:“只是怎么樣?” 趙黼道:“只是我疑心,白樘也跟此事……脫不了干系?!?/br> 鎮撫司的人飛快來到刑部,白樘聽說杜云鶴身死,沉默片刻,道:“傳我的話,請季行驗帶兩名差人,去鎮撫司走一趟罷?!?/br> 就在季陶然往鎮撫司而去的前些時候,另一邊,云鬟卻也知道了昨夜相府風波,以及杜云鶴被救回鎮撫司之事,雖聽說杜云鶴的情形不容樂觀,但畢竟是將人救了回來,略微寬懷。 本來云鬟想要前往鎮撫司查看情形,看一看杜云鶴是否知道薛君生有關…… 誰知來同白樘說明的時候,白樘卻否認了。 書桌背后,白樘拿著一支竹簡,正若有所思地在打量,淡淡道:“杜云鶴傷勢太重,只怕無法開口說話。從他身上也找不到線索。你只自行追查此事就是了,不必去驚動他?!?/br> 云鬟自忖:因為趙黼并沒有將阿郁的內情告訴白樘,也不曾提過“一命換一命”的說法,故而白樘應該不知杜云鶴跟薛君生失蹤案相關。 然而趙黼不開口,她卻也難跟白樘說明,正遲疑間,白樘道:“還不去?” 只得領命出外,思來想去,云鬟打算再去暢音閣里一趟。 喚了兩名差人隨行,眼見將到暢音閣之時,忽然心念轉動,便勒住韁繩,撥轉馬頭。 身后公差問道:“主事,不去暢音閣了么?” 云鬟只答應了聲,打馬疾行,一直竟出了城,兩名公差馬上相覷,雖各自驚疑,卻也只得跟隨。 出城之后,過了七八里,云鬟打量地勢,便往南而行。 下官道,便是一條小徑,彎彎曲曲走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樹林后卻是一團小小湖泊,幾間房靠水而立,有些破舊滄桑,卻像是個無人居住的模樣。 云鬟叫公差們在樹林邊兒等候,她自己打馬上前,翻身而下。 眼前的兩扇門半掩,推開之時,卻嗅到一陣淡淡清香,原來院中種著許多小葉蘭,正是花季,星星白花,隨風搖曳,顯得甚是悠閑自在。 云鬟定了定神,從院中小徑往前,上臺階往內,卻見室內空曠無人,只是前方一張古舊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玉盞,俯身看去,盞中茶色甚清,觸手微溫。 她起身,轉而往內,走不多時,便見臨湖的門口,有個人倚在門邊,一身素色長衫,散發,打扮的甚是清淡,但卻透出曼妙綽約之姿。 雖是背對,云鬟仍一眼就認出此人。 還未出聲相呼,那人卻輕輕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尋來的,你必然是發現那桌上的花兒了?” 這聲音清柔動聽,自然是非薛君生莫屬。 云鬟也自沉靜答道:“是,看見了?!?/br> 方才她起意要往暢音閣而去,本是因趙黼攔著不許她進那密室查看究竟,畢竟意難平,誰知走到半路,卻驀地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放在桌上的那花瓶……里的鮮花。 當時她目光掠過,記得里頭是一蹙粉色玫瑰,有的含苞待放,但多半都有些凋零之意了。這玫瑰自然甚是奪目,叫人一看難忘。 但對云鬟而言,最重要的卻非玫瑰,而是在這奪人眼目的艷色底下,那很不起眼的星星白。 同時,云鬟想起在數月之前,她無意歇在暢音閣的那日清晨。 因她隨口贊了一句房內鮮花,薛君生曾同她說過的一句話:“城南清湖上的小葉蘭,是我親手所養,只是如今不是時候……” 故而云鬟才一路尋來。 此刻薛君生緩緩回身,云鬟卻驀地又是一驚,原來他臉上竟有一道傷痕,從腮邊劃了出去,若是再深些兒,這絕代名伶只怕就此傳奇星隕了。 云鬟本想問他怎么會逃避來此,又到底發生何事,然而見這樣麗容幾乎被毀,便道:“這是怎么了?” 薛君生道:“有人容不得我,我只好逃了?!?/br> 云鬟道:“是誰容不得先生?” 薛君生走到她身邊兒,卻微笑道:“不必擔心,我有良藥,可以恢復如初,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可就算從此留痕,倒也并非禍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