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節
親隨道:“如今尚且不知,幸而并無大礙,如今已經送回府內休養?!?/br> 說話間已經出門,翻身上馬,急急趕回太子府。 經過路口的時候,卻有一輛馬車也緩緩駛來,二者交錯而過,馬車里的人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眼,問道:“方才過去的,是皇太孫殿下么?”原來這車中人,竟正是云鬟。 旁邊差官道:“正是殿下,如何像是有急事一般?!?/br> 云鬟卻看了看趙黼來的方向,忖度道:“看樣子,竟是去過白府,難道也是探望小白公子的?只不知又有什么要緊的事?”便遣人去打聽詳細。 嚴家。 白樘說罷,嚴大淼問道:“不知是什么人?” 白樘道:“正是當時身為推府的謝主事?!?/br> 嚴大淼蹙眉:“謝鳳?” 白樘道:“郭司空對謝主事甚是好奇,屢次要求要見主事一面,為此……他不惜向我透露了朱姬的行蹤,因此我們才能在朱姬對邱翰林下手的時候,將她拿下?!?/br> 郭司空同云鬟見面的時候,兩人互相問答,郭司空又特意說“朱姬在此前去過找過吳玉”的話,后來云鬟轉告白樘,白樘記在心里。 此后反復思量,根據朱姬潛伏邱府的時間,以及邱府跟吳家之間的距離推算,絕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來回,且都天衣無縫,除非朱姬有通天之能,或者……另有相助之人。 所以白樘并不信郭司空那會兒的話,他雖對云鬟說曾跟白樘玩了點兒“心機”,但老謀深算的他,又何嘗不是在對云鬟玩心機?——他本不必對云鬟說那段話,除非,他必須要說,因為要給另外的人打掩護。 白樘道:“在郭司空被軟禁刑部的那段日子,先生也曾去過部里一次,我說的可對?” 嚴大淼道:“是去過,索性替你說了,我也曾見過郭司空?!?/br> 白樘道:“火粉的來歷及制作,沒有人比嚴先生更清楚,再加上先生跟司空大人的交情,所以我想,先生,會不會是郭司空想要掩護的最后一個人?” 嚴大淼道:“四爺雖如此推論,苦無證據,這可如何是好?” 季陶然在旁駭然,就如同嘴里塞進一個青皮核桃,又麻又澀,甚是難受。 白樘道:“這其實是我想說的第一件事,至于第二件,便是近來的遼國使者被害一案。重又出現了火粉?!?/br> 睿親王馬車中的那火藥,十分巧思,作為引子的火粉又且難得,要調制出來,須耗費機關跟人力。 白樘叫巽風等暗中追查,方知道先前隸屬兵部的軍器所,前兩年曾想動過這火粉的主意,只因為此物畢竟難以調制,弄不好反而會傷及自身,因此只鉆研了數月,便放棄了。 可畢竟還有些剩余火粉,因是危險之物,軍器所的管事便命盡數銷毀。 白樘看向巽風,巽風會意,便道:“軍器所的屈管事因見是我前去查問,便泄露幾句,原來當年那批火粉并未完全毀了,還有一些是送給了嚴先生的,因先前調制火粉之時,也多虧先生出力,他也只當先生是為研究索要,并未疑心?!?/br> 白樘便道:“先生,如今那些火粉可還在?” 季陶然道:“因我先前猜到吳玉是因火粉而死,曾請教先生,先生便送了些給我。又過了這兩年,只怕沒了也是常情?!?/br> 嚴大淼望著他,面上付出幾分笑意。 白樘道:“除了火粉,還有一件兒?!?/br> 嚴大淼道:“請說?” 白樘道:“有關睿親王親隨離奇身死的案子?!?/br> 嚴大淼道:“不是已經結案了么?” 白樘道:“那蕭忠之死,倒也罷了,存疑的是耶律齊之死?!?/br> 季陶然聞言,嘴唇蠕動,卻終究沒有出聲。白樘看在眼里,便道:“耶律齊自然是想用青花毒害睿親王,怕事情敗露便殺死蕭忠的真兇,然而耶律齊被馬車中火藥重傷,幾乎有性命之虞,可見他對馬車內的火藥一無所知,那么,到底是誰在馬車內安置了火藥,又是誰殺了耶律齊?” 嚴大淼道:“耶律齊也是中了青花之毒,這不仍是遼人自相殘殺么?” 白樘道:“就在之前,謝主事跟我說了一件驛館中的異事。原來這驛館內,有人事先知道了睿親王那日會死。此人,自然就是謀害睿親王之人,也正是在馬車里放置火藥之人?!?/br> 白樘道:“且根據季行驗查驗,那耶律齊是被針刺中,已足致命,為何又要特意在兇器上涂了青花?” 季陶然垂頭不語,嚴大淼道:“原來如此,尚書的意思是,殺手如此行徑,是為了誤導世人,讓世人以為兇手仍是遼人?” 白樘頷首。 嚴大淼又道:“如此說來,難道兇手并不是遼人?而是……” 兩人目光相對,白樘道:“火粉,青花,我想不到京城之中,會有誰是同時握著這兩種罕見之物、且擅長使用的?!?/br> 嚴大淼道:“故而尚書懷疑了老朽?” 白樘道:“先生?!蹦抗獬领o,欲言又止。 嚴大淼笑道:“你從郭司空的案子開始懷疑我……又從火粉一路引到睿親王的案子,我倒也不得不佩服你的心思縝密,不愧是我素來贊賞之人。然而,從頭至尾說了這許多,不過也都是尚書的推測罷了??捎惺裁凑鎽{實據么?” 白樘啞然。先前云鬟雖同他說了驛館之中負責備冰的人有極大嫌疑,然而馬車遇襲案子后,刑部的人已經詳細將驛館中的人查了一遍,并無什么格外異樣。 又叫巽風前去詳細審問,那許驛官這才悚懼,將所有一概經手的人叫來,詳細審訊,卻獨獨不見了一名姓婁的侍從,到居處搜尋,也不見影蹤。 線索竟像是斷了。 嚴大淼含笑望著白樘,似知道他的無可奈何。 季陶然也看著白樘,從最初的震驚質疑,到現在的半信半疑,季陶然滿心迷惘,不知到底如何。 槐樹迎風,剎那間又有許多葉子隨風搖落。 一片翠葉從白樘面上無聲飄搖而去,白樘耳畔,卻驀地響起一句話:“所以,也敢大膽地偷走那……” 白樘深深呼吸,道:“先生要真憑實據,我卻有個大膽推測,只是要得罪先生了?!?/br> 嚴大淼道:“如何?” 白樘起身:“我想,證據不在別處,就在先生身上?!?/br> 第429章 白樘說罷,嚴大淼不以為然道:“這可奇了,不知尚書指的是什么?” 話音未落,忽地如想到什么般,臉色微變,目光閃爍。 白樘打量他的表情變化,道:“先生大概也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了?” 季陶然再也按捺不住,復道:“先生,你快告訴尚書,你是清白的!” 嚴大淼垂著眼皮,置若罔聞,一聲不響。 季陶然急得叫道:“先生!” 當初未曾出仕,跟清輝還在學堂的時候,就跟嚴大淼相識,兩人皆對其甚是傾慕。 清輝更是動了想要成為驗官的心思,只礙于那宗毛病……最后反是季陶然陰差陽錯入了此行。 但自打他做了驗官后,便也多虧了嚴大淼提點,又將畢生心血著作傳授給他,竟是受益匪淺,是以季陶然心目之中,嚴先生又是前輩高人,又是良師益友,令人敬重欽慕,五體投地。 此刻見白樘步步緊逼,竟再無可忍。 殊不知,白樘見嚴大淼無聲,他的心中卻也并非皆是快意,卻也格外沉重。 白樘沉聲道:“我想不明白,郭司空之事……或許情有可解,然而刺殺睿親王?先生也算是三朝元老,總該知道此中干系有多大……怎么竟能做出如此糊涂事?” 嚴大淼聞聽,眼神略顯古怪。 季陶然已經叫道:“不,我不信!尚書到底有什么憑證!” 白樘默默道:“那玉寶鐲?!?/br> 季陶然一愣,睿親王這案子,他算是從頭跟到尾,也是其中出力極多之人,這驛館中玉寶鐲丟失之事,卻偏并不知情。 只因先前睿親王傷才好,并未聲張此事,只云鬟跟白清輝赴宴的時候,才給蕭擼曝露出來。 白樘雖則耳聞,卻也是在云鬟提醒之下,才知道此中干系甚大。 季陶然道:“那是什么東西?又跟此案有何干系?” 白樘卻只望著嚴大淼,卻見他聽了這三個字,卻反平靜下來,緩緩起身。 白樘道:“嚴先生?!?/br> 嚴大淼伶仃而立,一笑道:“老朽萬萬想不到……竟會敗在這一件物事之上?!?/br> 季陶然倒退一步,雙眸圓睜:“先生,你說什么?” 嚴大淼看一眼白樘,卻又目光復雜地看向季陶然,道:“抱歉,或許……讓你失望了?!?/br> 季陶然雙眸瞬間通紅,死死地盯著嚴大淼,口中那青皮核桃,幾乎梗在喉間似的,噎的他幾乎要窒息了。 嚴大淼負手走開幾步,仰頭看著眼前的槐樹,眼中各種雜色退卻,最后只剩下一片澄澈,槐樹的倒影在雙眸之中搖搖晃晃,宛若回憶的倒影。 嚴大淼道:“不錯,尚書說的很對,郭司空最后一個心愿,的確是我替他完成的?!?/br> 季陶然用力搖頭,抬手在額角按下。 此刻,季陶然忽想起那日——白樘叫他去靈前盯著,他揣手而立,看吳玉進門,上前燒紙……而就在那火起、眾人忙亂的時候,有一道人影,從旁邊兒偏廳緩步消失。 當時季陶然只隱約看了一眼,并沒認真在意是誰,然而此刻細細想來…… 滿心冰寒。 白樘道:“雖然先生跟郭司空交情甚篤,然而,先生畢生都效力朝廷,該最知道知法犯法的意思,又經手過多少作jian犯科的惡行,為何在最后,竟也涉身其中?” 嚴大淼輕輕地笑了兩聲,道:“正因為見了太多,才最終忍無可忍。雖然尚書是個能干之人,經手的案件,多半都會水落石出,可是……有更多的案子,畢竟如石沉大海,終生無解,而有的被害之人,何其無辜,卻偏慘死人前,再也不可復生?!?/br> 原本精明看透所有世情的眼中,也透出幾分不可說的微紅,嚴大淼道:“我跟郭司空交好,殊不知,郭毅,也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雖不是他的父親,卻宛如至親。那個孩子,可知天真正直的叫人心疼?然而那種結果,并不是他該得的!” 在場眾人,皆都寂然無聲,白樘,巽風,季陶然,齊齊看著嚴大淼。 嚴大淼頓了頓,才道:“這個案子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是郭司空所為了,但我知道他的心情,甚至感同深受。偏偏陶然在我的書冊記載中找到了那帝王蝶的相關……后來,雖然他殺除了那幾個畜生,然而我心里,總有些過不去,而郭毅……一想到那個孩子落得那個下場,可知我心中也是殺機滾滾?” 郭司空被軟禁刑部,嚴大淼曾也去探望過,因他是刑部元老,自然無人阻止,更加無人懷疑。 兩人相見,私底下,嚴大淼流露了助力之意,郭司空亦心知肚明。 畢竟兩人多年知交,不必言語,一個眼神便各自明了。 嚴大淼道:“所以最后那一句……我替他完成了。雖然人死不能復生,只是好歹……且要讓作惡之徒知道,行惡事,必然要自食惡果?!弊詈笠痪湓?,沉重肅穆,兀自帶恨。 嚴大淼吐露了這些,季陶然已經知道種種都被白樘說中了,仿佛大勢已去,他后退了幾步,抬手扶額。 白樘道:“那么,睿親王一案呢?先生又作何解釋?” 嚴大淼啞然,半晌忽然回頭,望著白樘道:“倘若我說,那馬車之中的火藥跟我無關,尚書會不會相信?” 白樘微怔,待要探究這句真假,嚴大淼卻又意味深長笑了笑,道:“誠如尚書所言,我畢生經手過數不勝數的案子,目睹過形形色色的尸首在眼前……再慘烈的情形也都見識過,雖然并非過目不忘,可是那些東西于我眼前心底,揮之不退,我竟不知,為何這世間,會有那許多禽獸不如的兇徒,又為何明明無辜者,會落得那樣慘烈的下場?黑白混淆,天道不公,何其不公,我不能不見,卻也不能再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