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兩人一路披星戴月,緊趕慢行,月余終于回到京中。 白樘打發浮生自回家去,他卻并不回府,只先去拜見當朝的丞相沈正引。 相府的門上見了是他,忙迎出來,笑道:“四爺回京了?這是什么時候的事兒?” 白樘道:“才回,相爺可在府中?” 門上答應,不敢耽誤,忙入內通報,才穿過角門,里頭早有人出來迎著,自引白樘入內而去。 不多時來至沈相書房,白樘入內,書桌后有人轉了出來,卻是個身著月白長衫的中年男子,容長臉,身形偏瘦,長髯飄飄,正是本朝丞相沈正引。 白樘上前見禮,口稱“恩相”,沈正引踏前一步,含笑扶著,道:“衡直一路辛苦,不必多禮?!币蛴H攙著手兒,便同到了里間落座。 兩人略寒暄幾句,白樘便把鄜州的情形說了一遍,因道:“先前我叫人帶了密信上京,恩相只怕已經看過了?” 沈正引點頭:“已是看過了,現如今那花啟宗還是不曾緝拿歸案么?” 白樘道:“已經查到此人蹤跡,因衛鐵騎前些日子正在鄜州,我便叫他領了人親去追緝了?!?/br> 沈正引撫掌笑道:“好,衛鐵騎是最擅追蹤的,不過他是個死犟不肯變通的性子,你竟能說服他,很好,我果然沒有派錯了人?!?/br> 白樘起身,垂眸說道:“衡直親臨也不能捉拿花啟宗歸案,已經是有負恩相所托了?!?/br> 沈正引呵呵一笑,抬手在他臂上握了握,道:“坐罷,我哪里責怪你了不成?原本此事不該你去,不過……換了別人,一則我不放心,二則……若派了我親信的人,只怕又會有人暗地里飛短流長,說我因公徇私等等,你卻是個最正直公道的,連圣上都屢屢稱贊,自然沒有人敢二話。是以還是我勞煩你罷了?!?/br> 白樘微微低頭:“哪里話,只恨不能為恩相解憂罷了?!?/br> 沈正引眼底含笑,尚未開口,白樘又道:“另外,花啟宗前往的方向,像是云州,出了云州便是遼人活動之境,且在鄜州大營里發現的那細作所帶之物,看著跟遼人很有些淵源在?!?/br> 白樘說著,便自袖中將那骨笛掏了出來,雙手呈上。 沈正引方斂了笑,眼中透出詫異之色,驚道:“遼人?!這個包藏禍心的賊,當初我治他的罪之時,他還口口聲聲說冤枉,死不承認罷了,且還煽動好些人為了他說話……如今卻又怎么樣?果然跟遼人有勾結!” 沈正引接過骨笛,低頭細瞧了會兒,卻見骨色褐黃,顯然是有些年頭,上頭刻著一個面目有些猙獰的人形,果然并非中原地方所有的。 沈正引微微喜道:“你做的很好,明日我便上書給皇上,稟明此事,也叫那些無知之人也都明白,看看到底是誰忠誰jian?!逼鹕?,便把那骨笛收在書桌的抽屜里頭。 兩人說罷了正經事,沈正引又問起白樘鄜州此行的種種其他,因問起黃誠斷鬼案之事,興致勃勃道:“京內傳的轟動,卻是千人千口,各色都有。你卻是親在那里的,你只同我說一說?!?/br> 白樘果然便把黃誠斷那城隍小鬼兒案的經過通說了一遍,只把崔云鬟上堂那一節輕輕掠過了就是。 沈正引聽罷,便又笑起來道:“有趣,這鄜州縣果然有些能耐,怪道老潘很是待見他呢?!薄f的自然便是刑部尚書潘正清。 白樘點頭不語,也并不見如何喜悅贊嘆,沈正引道:“怎么,你有不同見解?” 白樘道:“并沒有,只是……來日方長,且再看罷了?!?/br> 沈正引道:“你便是這個性情,眾人都覺著這黃誠高明,贊賞不迭呢,你偏仍是這樣冷靜謹慎的?!?/br> 說畢,又讓了白樘吃了兩口茶,沈正引才道:“本該留你在府內用飯,只不過你離京這許久,也該回府內去看一看了,我便不為難你了?!?/br> 白樘答應了,便起身告退,沈正引也隨之起身,往外相送,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道:“是了,差些兒忘了,如何我聽聞你把自個兒的三個暗衛留在了鄜州?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白樘一怔,旋即拱手道:“不想恩相連此事都知道了,是,我的確留了幾個人,然而不過是為了一點私事罷了,并沒什么大礙?!?/br> 沈正引笑道:“難得,你也有為私事的時候?”說完卻又高笑了聲,道:“不過是玩笑話罷了,你且別放在心上?!?/br> 白樘微微一笑:“不敢?!?/br> 沈正引嘆了聲,道:“好了,你且去罷,我聽聞你不在京內這些日子,朱家的三丫頭在你們府上呢,若知道你回來,她必然高興?!?/br> 白樘一愣,沈正引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又道:“說來清輝都六歲了,你本來早該考慮續弦之事,只是執意不肯是怎么了,內宅空虛,未免讓清輝缺了照料……這次回來,可要好生地思量思量,畢竟是終身的大事,也莫要辜負了青春才是?!?/br> 沈正引說著,抬手在白樘肩頭輕輕地拍了拍,見他不答話,復又含笑道:“不過我也知道你眼光從來極高,這樣罷了,你若是不覺著我多事,我便給你找一個天底下極好的,定要讓你喜歡,你覺著如何?” 白樘語塞,只得說道:“恩相也知道,我當此差,忙起來是顧不得別的了,何況此刻果然并沒有再納娶的心思……” 沈正引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便會這樣答,罷了,以后再議,你且先去罷?!?/br> 白樘聞言,心頭才一松,行禮退后兩步,方轉身自去了,沈正引一直目送他身形自廊下隱沒,才一笑,轉身進了書房。 話說白樘出了相府,這才往白府而回,府內之人早聽聞他今日回了京,早早地在門口等候,畢恭畢敬地接了。 白樘進府之后,自先去拜見祖母,母親等。不多時來至上房,進內之后,卻見屋內白老夫人,齊江兩位夫人,自家的幾個姊妹外,另還有個女子挨著老夫人身邊兒坐著,生得裊裊婷婷,杏眼桃腮,卻是個極婉約的美人,看他回來,匆匆一眼后,便又垂了眼皮兒。 眾人一看他進門,除了白老夫人跟齊夫人,其他都站起身來白樘上前行禮過后,白老夫人問了他幾句,因笑道:“老四就是這么個給人冷不防的性子,在外頭這許多日子,也不知道及早發個信兒回來告訴,只是莽莽撞撞地說進府就進府了,虧得外頭都夸贊你干練沉穩?!?/br> 白樘道:“孫兒不敢,只是因事務繁瑣,一時竟顧不得?!?/br> 齊夫人道:“老太太別責怪他,只怕他在外頭自是周全的,家里較自在些,就忘情了?!?/br> 白樘的生母早亡,齊夫人卻是繼室,只不過嫁了過府之后不多久,白二爺也亡故,齊夫人便守了寡,幸而尚個遺腹子,今年才十五歲,寵愛非常。 齊夫人說罷,白樘尚未言語,卻聽有人道:“不知道四爺這一遭兒去的是什么地方?” 這說話的女子卻正是當朝戶部尚書之女,家中排行第三,人稱朱三小姐,此刻笑吟吟地,坐在白老夫人身側。 白樘便道:“是鄜州?!?/br> 朱三小姐遂驚呼了聲,輕輕搖了搖白老夫人的手臂:“老太太,果真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鄜州呢!” 白老夫人也睜大了眼睛,便問白樘道:“可是那個……斷破了小鬼兒殺人案的鄜州么?” 白樘這才懂得朱三小姐的用意,只得說是,果然,白老夫人立即一疊聲地便催他將此案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白樘無奈,正要開口再說一遍,便聽外頭小丫頭道:“輝少爺給老太太請安來了?!?/br> 白樘回頭看時,卻見門簾打起,一個身著錦衣、臉兒雪白的男孩子走了進來,雖然年幼,可卻生得清秀出塵,氣質清冷,見了這滿屋子的人,不驚不懼,無喜無憂。 只當看見白樘之時,男孩子的目光才定了定,但如同點漆的雙眸里仍是沒什么表情,他只看了白樘一眼,便又垂下眼皮兒,口中輕聲道:“父親?!?/br> 第37章 且說白樘回至府中,因將鄜州之行所見,向著白老夫人等略說了一遍。 老夫人聽罷,因笑道:“原來竟是這樣,先前傳的那樣可怕,我們還只當真的是那鬼神作怪呢,雖后來傳說是人為,只不肯就信,生恐又是些謠傳罷了,如今聽了你親口說來,才總算是知道了端地,不是被蒙在鼓里了?!?/br> 在座的眾人也都笑著點頭,白老夫人又道:“不過你才回京來,一路上自然極勞乏的,又說了這半晌,只怕累了,且回去歇息就是?!?/br> 白樘這才行禮出門,臨出去不免看了白清輝一眼,卻見小孩兒只是站起身來恭送而已,并不跟隨他出來。 白樘去后,白老夫人又跟眾人說笑了會兒,因對白清輝道:“清輝也不必在這兒了,你父親在外這許多日子不沾家兒的,父子們很該聚一聚?!庇址愿栏S白清輝的乳母道:“帶輝哥兒去罷?!?/br> 白清輝的乳娘答應,便隨著他也出了上房。 待人去后,白老夫人方道:“清輝年紀這樣小,偏性子古怪的緊,這樣冷冷清清不愛說話的,倒是比老四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只很不像是個小孩子樣兒?!?/br> 齊夫人聞聽,便道:“要不怎么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老太太也知道,老四多不在家,我是憐惜輝哥兒孤零零地又沒有娘,故而想多疼他些,只是他竟也對我冷冷的,反叫我一片心無處使?!?/br> 白老夫人道:“小孩兒古怪,倒也并不是真心要和你生疏,何況你是長輩,只管待他和善就是,日后他長大了,自然也明白你的心,必會孝順你呢?!?/br> 齊夫人才答應著,低下頭去。 此刻便聽朱三小姐抿嘴一笑,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清輝這性情雖然是有些怪,可怪有怪的好處,比如前日靜王爺在我家里的時候,也還提起他來呢?!?/br> 白老夫人忙問:“這是怎么說?” 朱三小姐道:“是上回清輝到我家去玩,靜王爺正好兒在府里做客,聽說他在,便要見一見,誰知一見就喜歡上了,自此之后便每每贊他沉穩冷靜、長大了必是青出于藍等話,竟說他會比姐夫更出息呢!” 白老夫人聽了,哈哈笑了兩聲,點頭嘆道:“原來如此,我當王爺殿下怎會無緣無故說起清輝呢。也是這孩子的福分,竟投了王爺的眼緣了?!?/br> 齊夫人聞言,便不言語,只白樘的二嫂嚴少奶奶笑道:“清輝雖有些小大人樣兒,卻的確是后輩里很出類拔萃的,慶哥兒雖是我親生的,又比清輝大兩歲,可在我看來,卻仍是比不上清輝呢?!?/br> 白家原系書香門第,清貴世家,在白樘這一代,起名都帶一個“木”,白樘排行第四,上面還有三個哥哥,分別喚作白桐,白栩,白梓,另還有一個jiejie,單名一個槿字。 其中白桐白栩乃是長房所出,白樘的父親是次子,一妾所生的庶子叫做白梓,少年夭亡,因此這一支便只有白樘跟庶妹白槿,白槿亦早嫁了顧翰林家。 齊夫人見嚴二奶奶這般說,便掃她一眼:“你這么說,可留神大太太不高興呢?!?/br> 嚴二奶奶看一眼旁邊的江夫人,笑道:“我婆婆也很疼清輝,斷不會因為我說慶哥兒不如清輝而惱我?!?/br> 江夫人乃是長房長媳,內宅里除了白老太太,便是她最大了,白府中諸事也皆由她管著,為人頗有些沉默內斂,卻素來好性兒。 聽兩人說到這兒,江夫人一笑道:“都是白家的子孫,哪個出息都是好的,不管是慶哥兒也好,清輝、阿楓也好,他們個頂個的強,老太太跟我才最是高興呢?!薄獑蚊粋€“楓”的,自然就是白樘之父的遺腹子,也正是齊夫人的獨子白楓。 白老夫人自也連連點頭,齊夫人聽了這話,才不言語了。 如此又說了一會子,齊夫人借口自去了,姑娘們也陸陸續續退了。 嚴二奶奶見沒了多余的人,才笑道:“這嬸娘見我們贊清輝,便又心里不高興了,清輝也還算是她的孫子呢,縱然阿楓要比,也該跟老四比才是,只不過她心里明白,阿楓是怎么也比不上老四的?!?/br> 白老夫人笑道:“你明知道這樣,就別再直戳她心窩子了。咱們家里,這許多人,又有哪個比衡直強一分半分的呢?我常常說,咱們家里所有的鐘靈毓秀之氣,都給了衡直了,如今可喜清輝也是不錯的……” 嚴二奶奶聽到這里,便故意道:“老太太方才還勸我不要多嘴,怎么自己說的這樣盡情呢?難道只怕戳了二嬸娘的心窩子,不怕戳了我們的心窩子不成?” 白老夫人又笑兩聲,道:“我知道你婆婆是個菩薩,你又是個嘴頭狠、心里軟的……不會嫉妒我多夸贊衡直跟清輝兩句?!?/br> 嚴二奶奶也笑道:“老太太這樣說,我跟我婆婆就算不是菩薩,也要學著當菩薩了,……只不過,老太太如何忘了還有一個人在呢?” 白老夫人心知肚明,便轉頭看向身邊兒,卻見朱三小姐笑道:“二奶奶是說我呢,這兒只我一個外人了,我倒是先去罷了?!闭f著便起身欲走。 不料嚴二奶奶拉住她道:“我玩笑的罷了,只恐老太太心底已經不把你當外人了?!?/br> 朱三小姐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啐道:“二奶奶又口沒遮攔了?!本共焕硭?,只向著白老太太跟江夫人告罪,方去了。 江夫人到底素來端莊,又是長輩,便對二奶奶道:“這等玩笑也開得?畢竟是尚書府的小姐……你別叫她臉上下不來?!?/br> 二奶奶掩口笑道:“只怕她臉上下不來,心里卻高興著呢?!毙σ饕鞯卣f了一句,卻畢竟知道分寸,當下并未再往下說。 且說朱三小姐朱芷貞出了上房,帶著丫頭,一路卻往四房而來,不多時來至院中,卻見兩個丫頭站在門外,里頭卻靜悄悄地。 朱芷貞略歪頭看了眼,便問丫頭:“四爺呢?” 門口的丫頭道:“四爺才去沐浴了,三姑娘可是有事?輝哥兒在里頭,不如且坐等候一會子?!?/br> 原來,先前白樘的原配妻室,卻是朱芷貞的嫡姐,自打亡故之后,朱芷貞卻也仍隔三岔五地過來白府,一來她性子伶俐,善解人意,很討白老太太跟江夫人的喜歡,二來,只因白清輝是她的嫡姐所出,白清輝卻尚在襁褓中便失了照料,朱芷貞念在姊妹之情,便時常過來,代為照料。 她為人甚好,上下都面面俱到,故而也并沒有人多嘴說些什么。 四房這邊兒的奴婢們自然也跟她很是熟絡了,當下便迎了入內。 朱芷貞到了里間兒,果然見白清輝一人坐在高高地椅子上,正在看書,見她來到,便自椅子上跳下地來,行禮道:“三姨娘?!?/br> 朱芷貞笑了笑,道:“輝哥兒又在用功呢?” 白清輝并不回答,朱芷貞往里看了一眼,又道:“可跟你父親說過話了?” 白清輝面無表情,微微歪頭道:“說過了的?!?/br> 朱芷貞噗嗤一笑,俯身道:“輝哥兒又跟你父親鬧脾氣了不成?” 白清輝并不回答,只是垂著眼皮罷了,朱芷貞便柔聲說道:“你且要體諒他,刑部多少大大小小地案子呢,這一回出京去,料理的自也是了不得的大案,必然還有許多兇險,輝哥兒可明白?” 白清輝仍是一言不發,朱芷貞嘆了口氣,道:“等你長大了,也在朝為官,只怕就明白這情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