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昔日黃誠來素閑莊之時,曾同云鬟有過一個約定,那便是倘若他破了小鬼殺人案,就請云鬟告知他有關陸本瀾的所有。 云鬟自知道今日黃誠多半是來要求踐約的,她徐步穿過抄手游廊,來至花廳前,隱隱正聽見秦晨在里頭說道:“陳管家,你們這莊上也該多添幾個人手才是,據我所知也并不缺錢銀使喚,如今青姑娘又去了,里里外外只幾個人,越發顯得冷清了?!?/br> 陳叔嘆道:“雖不缺錢銀使喚,但如今要找個可靠頂用的人手也是難得的很呢?!?/br> 秦晨道:“別的倒也罷了,鳳哥兒身邊卻要有個得力的人跟著才是,她本來就夠冷的了,如今沒了人陪著,真怕她悶出病來?!?/br> 陳叔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只是跟小主子說的時候,她都給回絕了,說是不要伺候的人了?!?/br> 秦晨道:“牛心古怪,我自來不曾見過年紀這樣小,偏偏這樣奇異的娃兒……” 兩人對話之時,黃知縣始終不曾做聲,聽到這里才道:“又在胡說。背后論人,非君子所為?!?/br> 秦晨不以為然,笑說:“我不過是個粗人,大人說什么君子,也太抬舉我了?!?/br> 正說到這兒,外頭露珠兒陪著云鬟來到,黃知縣已起身相迎,抬頭時候,見云鬟自門外進來。 因是在家中,本也未打算見外客,便只尋常的寬袖黑縐紗褙子,里頭雪色素緞衣裳,仍單單挽著一個獨髻,別著半透的白玉云頭簪,眉如黛畫,目含秋水,十分可喜可敬的模樣。 秦晨一看,先笑說:“鳳哥兒越發伶俐了,這幅打扮倒也清爽的緊,楞眼一瞧,還以為是哪里的小道童來了呢?!?/br> 云鬟一笑上前見禮,黃誠白了秦晨一眼,秦晨方含笑不語。 三人分別落座,云鬟舉手請茶,黃誠略啜了口,秦晨卻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因知道黃誠跟云鬟有“體己話”,便又尋了個借口,自行出了花廳。 當即廳中只剩下兩人,云鬟便道:“聽聞大人將鬼殺一案斷的利落明白,可喜可賀?!?/br> 黃誠聽她提起,微微一笑:“多謝鳳哥兒?!?/br> 云鬟道:“想必大人今日來此,是為了昔日之約了?” 黃誠舉目看她,此刻,雙眸里才透出幾許焦灼煎熬之情,道:“還請鳳哥兒為我釋疑,我……我一直不知陸兄的下落,幾乎成了心病,倘若你果然知道……” 云鬟垂眸,點了點頭,因先想了一會子,才緩緩說道:“我先前說陸先生臨死不悔,并非虛言。當時冰天雪地,他又體力不支,瀕死之際,遇到一個山中獵戶?!?/br> 黃誠微睜雙眸:“獵戶?” 云鬟道:“不錯,陸先生求那獵戶將自己帶走,秘密掩埋,不許令別人知曉?!?/br> 黃誠生生地咽了口唾沫:“這、這卻是……為何?”問到最后兩個字,猛地一震,隱隱猜到,卻又不敢相信。 云鬟點頭道:“陸先生苦心孤詣,大人自然也該猜出來,他的身體已然殘缺,倘若被大人看見,得知實情,以大人的心性,只怕過不了這一關……陸先生正是料到這點,故而求那獵戶從密行事?!?/br> 黃誠聽到這里,一聲不響,只是盯著云鬟,那一雙眼睛已然通紅。 云鬟說罷,略出了會兒神,才道:“大人若是不信,他日可回去找尋一名叫劉十五的獵戶,便知我所言真假?!?/br> 黃誠聽著,嘴角勉勉強強地一抽,仿佛是想笑來著,然還未開口,淚已經墜下,他再受不了,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口,手扶著門扇,背對著廳內云鬟,半低著頭,肩頭微微顫抖。 果然,陸本瀾原本是虔心成全,誰知陰差陽錯,黃誠偏仍知道了他割rou救人之舉,如此自我沉淪兩年,如今真相呈現……竟是情何以堪。 云鬟并不動,她自然知道黃誠此刻的心情:摯友情重如斯,幾乎叫人無法承受。 而此刻她望著黃誠的背影,手卻碰到袖子里的那塊玉佩:誠然,逝者已去,再愁苦也是無用…… 且青玫雖死,但真兇尚未落網,不管如何,都要給她一個交代才是。 廳內兩人各懷心事,心境卻有異曲同工之意。 半晌,黃誠終于斂了心情,他回頭看著云鬟,忽地拂了拂兩袖衣裳,然后整神肅容,舉起手來,向著云鬟深深地做了個揖。 云鬟見他突然行此大禮,不解起身:“大人……” 黃誠躬身行禮,抬頭看著她道:“我在鄜州兩年,宛若行尸走rou,蒙鳳哥兒之恩,才得清醒,以后黃某不管身在何處,但凡有能為鳳哥兒效勞之處,生死慨然,絕無二話?!?/br> 黃誠說話之時,看著對方明澈的雙眸,忽地仿佛又看見那日,——第一次提審青玫程二的時候。 當時他在堂上,遠遠兒地看見這孩子走上前來,那份冷靜超然的氣度,令黃誠心底暗驚。 然而那一刻的黃誠卻不知道,“謝鳳哥”的出現,對他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 如果聽她說出“茍利于民,不必法古”一句,已經讓他悄然震動,那么當她忽然直視著他,說出“永靖九年”之時,卻仿佛雷霆炸響,令他魂不附體。 那日素閑莊大雨,他頹然之極,被她斥言一番,就如下了一劑猛藥,將垂死掙扎的他徹底擊潰。 而此后,秦晨不期然的一句“鳳哥兒說你可以破案”,卻像是一點星光,將崩潰絕望中的他復又喚醒。 不管是前生今世,黃誠破案的關鍵所在,正如刑部尚書潘正清所說:正是他心定,清明有數。 前世他沉湎往事,卻偏執絕然而一意孤行,接了城隍案,自仍是我行我素,全不把鬼神之說放在眼里,故而能夠利落破案。 今世他本失去心神,卻因秦晨轉述的那句,最終令所有的痛苦跟遲疑都塵埃落定:他知道自己錯了兩年,他也已經懺悔自??;他知道自己必會破案,故而仍須慨然前行! 黃誠相信自己不會辜負陸本瀾,他一定可以破案。 只因黃誠相信鳳哥兒,相信她說的話一定會成真。 如此信念,終于又令他找回最初,那個不傲慢偏執,卻清明堅決的黃誠…… 也是那個……陸本瀾認識的黃賢弟。 當初在綿山上,陸本瀾救了他的命,然而他卻丟了自己的魂,一直到現在……是鳳哥兒,令他宛若重生! 云鬟乍聽這話,自然震驚且意外,可不容她開口,黃誠復又行了個禮,這才轉過身,竟自出廳而去。 云鬟呆了呆,舉步走到廳門處,卻見黃誠沿著廊下往外走去,此刻秦晨在另一側,正逗引小丫頭露珠兒說話,猛地見黃誠去了,忙雞飛狗跳地趕上來,經過云鬟身邊兒時候,便笑道:“鳳哥兒,改日我再來……”話未說完,便追著黃誠去了。 不覺又過了半月,已經入伏,天越發熱了起來。 這日,因狗兒阿寶等來尋云鬟,眾頑童便呼朋攜友地來到葫蘆河邊,仍是嬉水的嬉水,玩鬧的玩鬧。 云鬟起初還握著一本書看,漸漸地有些困倦,便把書枕在腦后,在柳樹下依稀出神。 手不知不覺探入袖中,摸到那枚在青玫房中發現的玉佩——云鬟覺著,這玉佩必然是青玫的“心上人”所留,若她猜的不錯,殺害青玫的,只怕也是此人。 只可惜至今為止她仍不知真相,而知道真相的那個人,卻是…… 一想到趙六,難免又想起趙黼,可一想到江夏王,便令人忍不住蹙眉不悅。 云鬟閉上眼睛,竭力喝令自己不去想起,但那人恁般強勢,竟自行沖破她的攔阻,自她記憶中跳脫出來。 那日她在書房內看見關于黃誠的秘錄,正瞧見關于劉十五的口述記錄,便見趙黼披衣而至。 她從來不喜江夏王,故而竭力回避有關他的一切,他的容貌性情,習慣經歷等等,盡量忽略,只因看的聽得越多,便是抹不去了,而她不要在記憶中有更多的趙黼存在。 且云鬟至今不明白,當初趙黼為何竟忽然要納她為妃,尤其是在她出了那件事之后。 雖說侯府掩蓋的好,但以趙黼的能耐,不會不知,可是……直到她入王府為妃,他竟絕口不提。 本是不愿去想他,卻仍是不可回避。 而一想到此人,就如頭頂有陰云密布一樣,雖閉著眼,都覺著眼前陡然暗了下來。 云鬟微皺眉心:如今的關鍵在于,趙六此人是不是就是趙黼?!m說趙六年紀尚小,面孔也不算十分相似,但總給人一種很不討喜之感,卻跟趙黼類似。 是以云鬟很不愿意同他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趙六是知道青玫之死真相的唯一一人。 云鬟摩挲著袖子里的玉佩,無奈地想:或許……該找個機會跟他見上一面兒。 眼前的暗影越發濃了,幾乎不像只是錯覺而已。 云鬟不由睜開雙眸,誰知卻正對上一雙探究的眼睛,他正俯身低頭,一眼不眨地望著她,見她睜眼,便帶笑說:“小丫頭,在想什么呢?六爺還以為你死過去了!” ——原來那片陰影果然不是她的幻覺。 小少年頑劣帶笑的臉在面前晃來晃去,云鬟本能地抓住書冊,想把書砸在這張令人驚心刺目的臉上。 第31章 說云鬟本正在柳樹之下,斜倚假寐,心思浮動。因她欲追查殺害青玫真兇系何人,便心中盤算,須覷得機會見一見那“趙六”。 誰知白日不可說人,夜晚不可說鬼,她這邊兒還在思量,睜開雙眼之時,赫然卻見趙六已就在眼前。 云鬟竟不知他是幾時來到的,又這般肆無忌憚地看了她多久,她原本就對這少年有些心結,猝不及防見了,駭然意外,手緊緊抓著書冊,差些兒便擲向他的臉上。 趙六卻笑吟吟地,上下又瞧了云鬟一眼,竟道:“這個地方倒是好耍的很,你怎么不跟那些小子們一塊兒玩呢?莫非你不會水,怕掉進河里爬不上來么?” 云鬟已經坐起身來,微有些戒備地望著他,一聲不響。 趙六見她不答,便轉過身來,一撩袍擺,竟挨著云鬟身邊兒坐了下來。 他的肩臂幾乎貼著她的手臂,衣料相蹭,發出極輕微的“沙”地聲響,也如同是云鬟毛發倒豎的聲音。 她竭力自抑,才不曾讓自己跳起來躲開,只皺眉轉頭,不悅地望著他。 趙六卻渾然不在意似的,反而以肩頭輕撞了她一下,竟饒有興趣般問道:“你認得字?在看的是什么書?” 云鬟被他撞得身子一晃,又見他目光亂轉,竟看向自己手中的書冊,一臉蠢蠢欲動地仿佛要來拿,她便忙將書轉到身側,以帕子遮住道:“跟你不相干?!?/br> 話一出口,自覺口吻略有些僵硬,且她原本還打算見他一見,正因沒個機緣,如今這人竟鬼使神差地就在跟前兒了,倒是不好就拂袖離去。 趙六見她把書藏起來,便道:“什么寶貝……難道怕我搶了不成?還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歪書呢?” 云鬟不由皺眉,只當聽不出他的話中有話,靜靜問說:“趙六爺如何竟在這里?” 趙六挑了挑眉:“我在營里悶了數日,今兒出來透風,遠遠地聽到這兒聒噪的有趣,便過來瞧瞧是有何熱鬧,不想卻正遇見了你,可見我們是有緣法的?!?/br> 云鬟聞聽“緣法”二字,啼笑皆非,竟不知是善緣,還是孽緣罷了。因垂眸定了會兒神,便道:“果然有緣,我正巧有些話想請教趙六爺呢?!?/br> 趙六又笑:“原來你也正想著我呢?不知是什么話,且說來聽聽?!?/br> 云鬟聽他口吻恁般輕佻,不由又看他一眼,然畢竟彼此的年紀還是這般小,只怕趙六不過是性情頑劣、口沒遮攔之故罷了。 這會子小孩子們仍玩玩鬧鬧,笑語喧嘩,透著綠蔭傳來。 云鬟且不忙問,只仔細看了看周遭兒,見無人近前,才壓低了聲音問道:“前日在公堂上,六爺說起我青姐……被害之事,可是真的?” 趙六眼中透出幾分驚奇,道:“如何不真?縣太爺且都定案了,你這樣問又是何意?” 云鬟不答,只是盯著他,兩人目光相對,趙六笑道:“你這樣看著我又如何?莫非你覺著我在公堂之上扯了謊?” 云鬟見他只是逼問,心中越發不自在,便默默道:“你不說倒也罷了?!?/br> 云鬟心頭一嘆,正欲起身離開,忽然趙六伸出手來,竟將她拉了一把,道:“如何就要走呢?”。 猝不及防,云鬟自是站立不住,身子一晃,便跌了回去。 正意亂神迷,不防趙六抬手,又將她扶了一扶,仍是笑道:“你急什么,跟那些小子們相處的倒也自在,如何跟六爺只說一句話,就急著要走呢?再陪著我坐會兒如何?” 云鬟被他拉拉扯扯住,又聽了這些言語,心中忍不住動怒,便想也不想,揮起手中的書冊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