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你是不是在想,”謝云神情中帶著一絲惡意,貼在單超耳邊輕聲道:“——師父已經老了,早年透支過度,如今像朽木般不堪一擊,只能任人魚rou……” 單超喘息著搖了搖頭:“謝云,你聽我說?!?/br> 他抬起手,卻被謝云溫柔地按住了。 兩人掌心相貼,十指交扣,沒有一絲縫隙。 “你也許不記得了,但早年在漠北時你真的從沒挨過打,甚至習武那幾年都沒挨過為師一指頭……” 謝云頓了頓,悠悠道:“也許就是因為打得少了,才會把你培養成今天這樣的逆徒吧?!?/br> 單超的手驟然收緊,筋骨猛地暴起,緊緊扣住了謝云修長白皙的手。與此同時他轉臉反靠近謝云頸側,尾音夾雜著難以遏制的顫栗:“我不是個好徒弟,師父,我還是……我還是愛你?!?/br> 他語調中似乎帶著微許哽咽,說:“要不你就殺了我吧?!?/br> 謝云反手就要打耳光,卻被他一把抓住了。 單超把謝云輕輕推開,緊盯著他的眼睛一步步逼上前。那根本就是毫無防御的姿態,謝云甩手給了他一拳,又重又狠,當即讓單超噴出了一口帶著血星的唾沫。 “真想死在這?”謝云問。 單超直視著他,目光鎮定決然。 謝云冷笑一聲,俯身撿起雙劍,將龍淵甩出劍鞘扔給單超,繼而一劍當頭劈來! 劍鋒離脖頸只余數寸,皮膚已在強橫凌厲的劍氣下開裂迸血。轉眼就要人頭落地時,單超終于抬手硬生生擋住了太阿。 “不是想死么?”謝云嘲道,猝然揮劍而上! 謝云為人往往有種輕浮放蕩的感覺,但實際上從小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內外功底都是極其深厚硬實的。單超毫不攻擊,一味防御,連接了數招,龍淵劍身錚然鳴響,竟然受不住太阿泰岳壓頂的重力,隱隱要開裂了。 謝云眉頭微皺,剛才被單超一番話說得內心隱約煩躁,眼下這種消極抵抗更是讓他極不耐煩,索性在兵刃交接的剎那間,一劍刺向單超心臟! 這一劍的角度和時機都妙到巔峰,再也無法躲避,足以迫使單超不得不變守為攻。電光石火之間,單超眼底似乎閃過寒光,龍淵變了個角度直直迎上;然而就在雙劍即將狠狠相撞的前一刻,他卻忽然停住了動作。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太阿幾乎是用足以將人貫穿的力道,毫無遮擋扎向了單超的胸腔! 謝云臉色終于無法掩飾地變了,千鈞一發之際猛地停手,長劍回抽,殺氣洪水般轟然倒灌。 就在那一刻,單超嘴角動了動,那神情快得讓人分不清是如釋重負、傷感亦或是欣慰。 ——他終于抓住了謝云這轉瞬即逝的破綻,龍淵重重壓住了正往回抽的太阿劍鋒,以此借力,凌空而起! 剛才那信誓旦旦的只求一死,簡直就是古往今來苦rou計的典范。 謝云勃然大怒,驀然回頭,卻已經太遲了。就在兩人錯身而過的剎那間,單超低沉道:“我知道你……”但那句話沒有說完,他整個人已逸出了數丈之外。 咣當! 合璧宮殿門被轟然撞開,同一時間,太子摔倒在了華麗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他的面孔發黑,了無生氣,兀自圓睜的雙眼直直望向虛空;單超猝然止步,難以置信地劇喘著。 “來人——!”趙道生凄厲的呼喊劃破長空:“太子喝下天后所賜的湯,中毒身亡了——!” 第83章 厭勝 合璧宮內。 太子的尸身被移至后堂,大殿中皇帝、天后、幾位宰相全部趕到,所有人跪伏在地,只聽茶壺被砰地狠狠砸碎在地。 “怎么回事?!”皇帝大口喘息, 猶如耄耋之年發怒的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嘩啦一陣亮響, 桌面上所有東西被掀翻,地上的群臣不約而同一個寒戰。 “回、回稟圣上, 湯水是天后賜下的,奴才等送到合璧宮門口, 被雍王手下內侍接了進去……” “陛下,”武后打斷道。 殿內鴉雀無聲,只聽武后冷靜的聲音響起:“我因太子中途離席, 特意賜下湯水安撫, 這還是跟您稟報過了的。若是我有心暗害太子,多少種辦法不能用,為何偏偏要以自己的名義進行賞賜?為何要事先跟您報備?明顯是有人以拙劣的手段栽贓, 還請陛下明斷!” 武后雙眼微紅,目光鎮定,直直盯著皇帝悲憤交加的面孔。 “……”皇帝劇喘片刻,轉向腳下瑟瑟發抖的宮人:“你剛才說,湯水被雍王手下內侍接進去過?” 撲通一聲,雍王李賢發著抖跪在了地上:“陛……陛下,兒臣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 趙道生一聲不吭地跪在了李賢身后。 皇帝只覺腦海中嗡嗡直響,憤然一揮手:“統統押下去!所有經手過湯羹的人,包括廚子、內侍、沿途碰上的宮人,統統給我押下去嚴刑審問!” “陛下!”群臣中忽然有一人膝行出來:“嚴刑之下必有冤案,不能押下去審??!” 只見那人面色通紅,聲音沙啞,赫然是東宮侍郎出身、曾與太子有過半師之誼的當朝宰相戴至德。 他砰地磕了個頭,額上登時鮮紅一片,哽咽道:“連當朝太子都敢暗害,說明此人所謀甚大,不會是籍籍無名之輩。若是此刻就在陛下面前當堂審問倒也罷了,押下去后誰知會發生什么事情?如何保證供詞就一定準確?如何擔保證人的安危得以保證?陛下!” 作為此刻殿上品階最高的武官,跪在宰相之后的單超呼吸一滯,視線余光向謝云瞥去。 謝云側坐于皇后下手,長發高高束起,一把垂于衣襟,側面輪廓呈現出硬玉般光滑冰冷的質地。 “……你說得對,”靜默許久后,皇帝終于緩緩道。 “來人,把所有經手過湯羹的宮人廚子統統帶上殿!”皇帝怒吼:“還有雍王!把你的內侍也給朕押上來!” 李賢面色雪白,幾欲暈厥,混雜著驚駭、恐懼、狐疑等種種復雜情緒的目光投向身后。 然而趙道生卻在他的注視中平靜如常,站起身大步走上前,越過了文武眾臣,重重跪在皇帝面前:“陛下,小人有機密事啟奏?!?/br> “……”皇帝疑道:“你想說什么?”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單超的心臟。 那情緒來得如此洶涌,以至于他瞬間生出了不顧一切阻擋那內侍繼續說下去的沖動;但此時此刻在森嚴的大殿上,他卻連頭都不能抬起分毫。 他只能僵硬跪地,只聽趙道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回稟陛下,小人乃是雍王府內侍,半年前因故結識了禁軍統領府的錦心姑娘。彼時謝統領正預備成親,將府中人打發去了北衙,因此錦心姑娘頗有怨言?!?/br> “小人貪愛她美色,時常溫言安慰,一來二去便發展出了私情,只瞞著雍王殿下及謝統領,不讓眾人知道罷了?!?/br> 李賢滿面茫然,而謝云則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幾分訝異:“真有此事?” “確有此事?!?/br> 皇帝瞇起渾濁的雙眼,冷冷道:“這跟有人毒殺太子有何關系?” 趙道生不慌不忙:“敢問陛下,太子所中的是什么毒?” 御醫躬著身從后堂急匆匆奔來,迎著滿殿群臣神色各異的目光站在皇帝面前,俯身一拜:“陛、陛下,碗中剩余的毒物已驗出來了,乃是純度極高的,加了朱砂的鶴頂紅……” 群臣面面相覷,滿堂嘩然。 鶴頂紅此物非常罕見,尤其在后宮這樣堪稱天下第一管束嚴厲的地方,進出都要搜身,連宮妃的東西都有可能隨時抄檢,更是絕無可能被夾帶進去,太子怎么可能會中這種劇毒?! 皇帝顫聲道:“可是……可是當真?” 御醫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來:“千真萬確,微臣不敢信口開河,請陛下明鑒!” “小人知道鶴頂紅從何而來?!?/br>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只見趙道生面無懼色,甚至還轉頭深深看了謝云一眼:“謝統領博聞強記,可知朱砂跟鶴頂紅混合起來的東西,除了下毒害人之外,還有什么其他功效?” 殿內氣氛霎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同一個念頭:——滿地跪著的都是人,為何只問謝云一個? 謝云換了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趙道生膚色焦黃、平平無奇的臉上,忽然一笑:“趙內侍?” “是?!?/br> “內侍是哪里人?” “……韶州?!?/br> “長安官話倒說得標準?!?/br> 趙道生一哽,剛要開口分辨,卻被謝云懇切地打斷了:“聽你聲音頗像我當年的一個故舊,因此才多問兩句,請內侍千萬莫要見怪?!?/br> “不敢。只是小人剛才的問題……” “那故舊死在韶州了,”謝云悠然道。 趙道生:“……” “謝統領請別顧左右而言他!”趙道生怒道:“朱砂鶴頂紅除了下毒害人之外怕還有其他功效吧?謝統領為何不敢當著圣上的面說出來聽聽?!” 眾目睽睽之下,謝云搖了搖頭,笑著反問:“這我如何知道?趙內侍對我很熟么,怎么就知道我博聞強記了?” 趙道生冷冷地盯著謝云,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的眼神怨恨如同淬了毒的蛇。然而謝云帶著笑意的面容卻毫無變化,甚至還極有風度地露出了探尋的神情。 “……朱砂鶴頂紅,曾在當年廢后王氏宮中搜出來過,乃是壓勝詛咒的信物之一。用它研磨粉末,裝填于桃木人像內,將人像埋進土里作法,則有謀人性命的功效……太子殿下常年纏綿病榻,近年來甚至多了咳血之癥,便是由此而生?!?/br> 趙道生頓了頓,在周遭震愕的目光中說:“而這一切,都是被謝統領逐出府的侍女錦心,親口告訴小人的?!?/br> 嗡嗡聲猶如電流傳遍眾臣,戴至德等人呆若木雞,帶回過神來便發出了悲憤的吼聲:“陛下!” “陛下,請嚴查此事!” “太子這是含冤而去啊,陛下!” 單超牙關緊咬,然而根本無法挽回這狂瀾般的事態,英挺的面孔甚至都顯出了極度的僵硬。 他眼睜睜看著謝云起身,兩步走到不住粗喘的皇帝面前,單膝跪地行了一禮,沉聲道:“陛下,壓勝一事非同小可,請讓臣傳侍女錦心前來對質,可以么?” 皇帝張了張口,卻根本說不出話來,還是武后當機立斷:“快去!” “傳錦心上殿!”謝云一回頭,厲聲喝道:“別讓她畏罪自盡,給我綁上來,現在!” · 宦官幾乎是連滾帶爬奔出了合璧宮,片刻后果然兩個侍衛押著雙手被縛身后的錦心,推著她上前,砰地一聲跪在地上參見了帝后。 皇帝坐在椅子里,十指劇烈顫抖著緊緊抓住扶手,臉色漲得通紅。武后見狀咳了一聲,仰起頭來寒聲問:“錦心?” 錦心似乎極為畏懼,若不是雙肩被侍衛一左一右按著,幾乎都要當場癱軟下去了:“是……是,奴婢參見天后陛下……” 武后一指趙道生,問:“你可認識這個人?” 錦心目光與趙道生相碰,片刻后膽怯道:“認識,此人……此人是雍王府內侍?!?/br> 仿佛一錘定音,憤怒和嘩然同時席卷了大殿,幾位宰相同時開口就要高喊起來。 然而武后下一句話打斷了他們:“你可與他有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