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
太子在殿內長嗟短嘆半晌,忽聽雍王來訪,忙起身親迎。 太子和雍王這對兄弟年歲相近,都是母親強勢壓迫的對象,患難之中培養出了深厚的感情。太子拂袖離席時雍王便知道肯定是受了皇后那一派的氣,因此沒過多久,就在內侍的勸說下匆匆趕來,兄弟相見自有一番開解。 片刻后,合璧宮外,宮人端了碗羹湯快步登上臺階,卻被守在殿門口的趙道生攔住了:“你這是什么?” 宮人認出是雍王身邊的當紅內侍,便不敢多言,賠笑道:“天后瞧見太子被謝統領挑釁,憤而離席,因此內心深覺不安,特意向陛下告罪,并賜下蓮子百合湯一碗,望太子清火消氣?!?/br> 趙道生接過托盤,淡淡道:“太子殿下正與雍王手談,待我送進去吧?!?/br> 宮人訥訥不敢分辯,低眉順眼而去。 待宮人轉身走遠了,趙道生才從衣袖中摸出了一只青瓷瓶,打開后向羹湯里灑了丁點鮮紅粉末。 ——粉末見水即溶,赫然就是那天謝府書房里,謝云親手交給錦心的東西! 趙道生眼底掠過森寒,轉身推開門,端著羹湯躬身跨進大殿,欠身畢恭畢敬道:“——太子殿下?!?/br> · 與此同時,合璧宮外。 單超此生輕功就從沒這么快過,亭臺閣榭飛掠退后,耳畔只有風聲尖利呼嘯,和胸腔中心臟劇烈跳動混雜起來的聲響。 轉瞬間朱紅宮門近在眼前,單超卻驟然停住了腳步,只見面前正直直橫過一道劍光:“……謝云?!?/br> 劍身倒映著禁軍統領秀美冷酷的側臉,猶如彎月輝映一泓秋水,只瞥一眼便足以令人心神俱懾。 “大膽,”他微笑道:“誰準你直呼為師名諱的?” 單超微微喘息,望了眼不遠處緊閉的殿門,聲音沙啞隱含絕望:“謝云,讓我過去。不管接下來發生什么,我都發誓為你保守所有秘密,天后如果怪你,你盡管可以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我身上……” 謝云反問:“我要是就不讓呢?” 兩人久久對峙,風聲拂動枝葉和遠處微渺的人聲,此刻都漸漸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單超的手重若千鈞,終于緩緩一動。 龍淵劍出鞘時洶涌澎湃的氣勁,頓時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謝云……”單超顫抖道。 明明處在巔峰狀態的人是他,占據上風的那一方也是他,但男子硬朗英俊的面孔上,卻充滿了堪稱哀求的神情。 謝云反手用太阿劍在身前土地上輕輕一劃。 “除非跨過我的尸體,否則今天你走不過這道線?!敝x云將垂落的鬢發向耳后一撩,抬眼平靜道:“——來試試看?!?/br> 第82章 交手 單超緩緩搖頭,直勾勾對著謝云的目光,一步步退后。 忽然他腳步頓住,千鈞一發之際抽身上前, 試圖繞過謝云沖向宮門! ——鏘! 有那么一瞬間他險些就成功了, 但緊接著,太阿劍裹挾萬鈞之力當頭而下, 死死鎖住了去路! 單超一言不發,將已抽出半截的龍淵按了回去, 以劍鞘迎上太阿劍,閃電般過了數招。 他不敢硬碰硬,只能不斷以巧勁卸去太阿一劍比一劍更強的力量, 伺機想要從謝云身側繞過去。但謝云并不是他不全力以赴就能壓制的人, 轉瞬已將整個人逼得退了十數步,一劍當頭向單超的臂膀斬去! 太阿要是斬實了,足以將成年男子從肩膀斜斜剖成兩半, 絕無幸存之理。 那一刻時光流逝變得無比緩慢,單超反手抽劍,龍淵瞬間出鞘——當??! 風刃驟然凝固,劍鋒碰撞激蕩出了劇烈的火光。 龍淵出鞘半段,死死扛住了從天而降的太阿! “我不能跟你動手……”單超劇烈喘息,目光落在謝云胸口左心位置:“我不能再……” 被刻意壓制在記憶深處的片段,忽然在漫天蓋地的腥風中激蕩而起,與眼前無比相似的一幕重疊,在眼前不斷閃回重現。 ——那是八年前泰山上,將至愛之人一劍穿心的噩夢。 “那就退后,”謝云淡淡道,“不會有人知道此事跟你有關,皇后也不會知道今天你曾出現在這里?!?/br> 單超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絕望道:“就一定要這樣?沒有挽回的余地了?” “挽回?”謝云一指遠處漢白玉臺階上那幾扇緊閉的朱紅雕花殿門,微笑反問:“皇后賜下的湯羹此刻已經送進去了,你想怎么挽回?” 單超面容劇變,再顧不得許多,龍淵將太阿重重撇開,金屬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又要強行往里沖! 謝云飛身而至,白鹿皮靴正正踩在地面那條太阿劍劃出的線上,長劍猶如蛟龍出海,再次硬生生擋在了單超身前! 兩把上古神劍交戰,猶如暴雨打梨花,又像千萬珍珠齊落玉盤,將千萬道氣流切割成凌厲旋轉的碎片。單超情知此刻性命攸關,面對謝云時手卻不論如何也硬不起來,短短十數招內便左支右拙,若不是一股急欲沖進宮門的怒火直頂在心口,此刻已經恨不得摔劍認輸了。 “八年來武功退步了不少啊,孽徒?!?/br> 謝云挑起半邊修長烏黑的眉,神情中似乎帶著一絲奚落和不屑,如針扎般直直刺進了單超心底。 單超心底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怒,手中猝然變招,劍鞘猛地下墜壓住了太阿,牢牢將其黏住,就勢向謝云刺去! 這一下堪稱劍術精湛,但用的是皮鞘而非劍尖,并且剎那間撤回了所有內力,哪怕實實在在撞上去都不會產生任何嚴重的后果。 謝云眼底滑過饒有興味的笑意,從幼年就培養出來的暗門殺手功底讓他身形猶如鬼魅,眨眼間讓過了龍淵—— 袍袖拂落,衣帶翩飛,身姿堪稱優美,但殺著卻如迅猛如雷霆。 太阿順勢絞住了白鮫劍鞘,將整把龍淵遠遠拋了出去! 半空中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隨即砰地撞響,龍淵飛出去落到了不遠處合璧宮前的牡丹園中! 這招奪白刃干凈利落得簡直能寫進劍譜,霎時單超心里懊惱之情難以言說,縱身撲向花園,謝云也緊隨而上。 兩人同時落地,單超伸手去抓劍柄,手腕卻被謝云橫里攥住。 緊接著謝云輕描淡寫一甩手,竟然將太阿劍也扔了出去! “謝云……”單超難以置信地嘶啞道。 謝云卻勾了勾手指,滿面毫不掩飾的嘲弄: “來,為師讓你三招?!?/br> · 合璧宮。 “——蓮子百合湯?”太子奇道。 趙道生彎著腰,低眉順眼回答:“是,殿下。小人見殿下躁郁堆積,心火正旺,想是席上多喝了兩杯,因此斗膽令人做了清火解酒的蓮子百合湯,請殿下略用兩口?!?/br> 太子接過湯碗,忽然目光落在趙道生臉上,疑惑地皺起了眉。 大殿中一片靜寂,雍王李賢漸漸浮現出不安:“……大哥?”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問。 “小人姓趙?!?/br> “何方人氏?” 趙道生似乎頓了下,但那只是極其迅速的一瞬。 “——回稟太子,小人自幼被賣,不知家鄉何處,隱約該是從韶州來?!?/br> 太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韶州?!?/br> 幾個人的呼吸在大殿中此起彼伏,除此之外沒有丁點聲音,甚至連空氣都漸漸凝滯住了。 許久太子忽然笑了下: “我聽你聲音,似乎覺得耳熟,但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聽過了……” “……官話倒挺標準的?!?/br> 李賢面色刷地白了。 “稟太子,”趙道生撲通跪地,雙手按在金磚上,因為過度用力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但他聲音卻是出乎意料穩當的:“雍王殿下收留小人之后,小的心存感激,只想好好侍奉,因此刻苦練了官話口音,只求莫給雍王殿下丟了臉面……” 太子心不在焉點了點頭:“唔,你有這份心就很好?!?/br> 他用玉勺攪了攪湯羹,正要低頭,忽然心臟毫無來由地悸動起來。 這感覺莫名讓他覺得熟悉,恍惚不久之前也發生過。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楊姑娘站在一起,心上之人巧笑倩兮,如花容顏近在咫尺,伸手便可觸碰到她生動鮮活的臉頰。 然而一切都是鏡中花水中月,忽然間心悸驚醒,才發現浮世不過幻夢一場,夢醒之后便物是人非。 楊姑娘如今在天上過得可好? 為什么會在此時想起她呢? 太子按了按心口,仿佛為了掩飾轉瞬間的悵惘,仰頭將湯羹一飲而盡。 “大哥……”李賢怔怔道。 太子放下碗,拿起面前的黑玉棋子,勉強笑道:“剛才到哪一步了,該我下了吧?” 李賢全身顫抖,倉惶起身,眼底涌現出極度恐懼的神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怎么了?”太子奇道,忽然某種溫熱的液體從口中直涌出來,啪嗒落在棋盤上。 那是暗紅的血。 太子駭然站起,但還未完全起身就頹然摔了下去,將棋盤撞翻,沾著鮮血的旗子骨碌碌向四面八方滾去。 “大……大哥,”李賢撕心裂肺吼道:“大哥——!” · 氣勁猶如無形的刀劃破虛空,牡丹花叢沖天而起,無數破碎的花瓣紛紛揚揚灑落。 謝云腳尖在花枝上一點,輕如落羽,脫如離箭,一掌讓單超當空噴出了大口的血! 單超踉蹌落地,幾乎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幾乎是踩著滿地斷枝落花連連退后,勉強架住了謝云的攻勢。但下一刻,謝云閃電般當胸抬腳,將單超整個人踹了出去! 砰地一聲單超脊背撞上宮墻,那蘊含著強勁內力的一腳,險些讓他當即撞斷了幾根后肋骨。 “如何?”謝云拎著他的衣領,居高臨下道:“方才是不是實實在在讓了你三招?” 單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知道若不是謝云近年身體衰弱、內息不足,此刻自己全身的骨頭早不知道斷了多少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