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啪地一聲亮響,明崇儼臉被活生生打得偏向一邊,四道指印立刻充血浮起。 “在下真的……?。?!” 又是一巴掌,這下兩邊指印齊活了,想必片刻后明方士的臉就能腫得跟豬頭一般。 “饒、饒命!統領饒命,”明崇儼語無倫次求饒:“打人不打臉,看在你我同朝為官,都是別人手中棋子的份上……” 他的聲音倏然頓住,因為太阿劍尖正死死抵住心口,再往里半分就能活生生把心臟從他的胸腔中挖出來。 “有的棋子能走到最后,有的半途就會粉身碎骨?!敝x云俯下身,幾乎平行停在明崇儼驚懼的視線上方,緩緩道:“看來你是想當被犧牲掉的那個了?!?/br> 明崇儼眼瞳微微顫抖,無數利害關系從腦海中掠過,最終化作了此刻抵在自己心臟前冰冷的利刃。 “……我不知道?!彼K于艱難地開了口。 明方士語調嘶啞變調,全無往日風流倜儻的神采:“我不知道……死的竟然不是你……”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太阿劍終于從他胸前緩緩抬起,鮮血從劍尖怦然墜落,同時映在了兩人互相對視的眼底。 “問你要縛龍草的,”謝云緩緩道,“是太子自己,還是皇后?” · 禁軍統領府。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謝云抬腳而入,忽然又站定了。 一個冷峻利落的身影背對著他,坐在扶手椅里,抬手將書翻過一頁:“既然是回自己家,為什么要翻墻跨院,行蹤詭秘不肯聲張?” “懷化大將軍?!敝x云毫不掩飾地嘲諷了一句,走到桌案前,指關節敲了敲桌面:“這是我的椅子,滾起來?!?/br> 單超注視他片刻,竟然真的合上書,起身移開半步,微笑著打了個“請”的手勢:“我錯了,師父,抱歉?!?/br> “寒舍外那日夜圍府監視的羽林軍也是走錯了路?” “那是保護?!?/br> “陛下令你調查東宮走水之事有無背后主使,你在這保護我干什么?” “你的性命比太子重要?!?/br> 謝云上下打量單超半晌,忽然饒有興味地捏了捏下巴:“另一半羽林軍不是去圍太子了么?看來在你心里太子的性命跟為師一樣重要啊?!?/br> 這次單超無話可答,終于認輸般搖著頭,笑了起來。 “圍住太子的那一半羽林軍也是為了保護你不犯下滅門重罪的……所以權當都在保護你吧,可以嗎?” 謝云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戲謔般搖了搖,然而眼底沒有任何笑意:“你擔心我在東宮發現了妙容為何突然開印的秘密,沖進宮里去當場把太子一劍殺了?” 單超不答,面上神情分明是默認。 “大將軍,”謝云嘲諷道,“我在漠北撫養過你,回京后教過錦心,把馬鑫從天牢里撈出來之后也悉心調教過他好幾年;其他北衙禁軍子弟,林林總總不可計數,萍水相逢的師徒之誼大概也數不過來?!?/br> “——這些人里,最蠢的就是你?!?/br> 單超剛毅的薄唇微微抽搐:“……為何?” “沒事?!敝x云坐進扶手椅里,順口道:“最愚蠢的徒弟往往更得師父歡心,世上的事就是這么不公平?!?/br> 單大將軍:“……” 單大將軍吸了口氣,正想說什么,忽然聽謝云懶懶道:“還記得賀蘭敏之么?” 這個人名已經太遙遠了,單超稍微反應了下,才狐疑道:“記得?!?/br> “三年前皇后生母楊夫人過世,賀蘭敏之克扣喪葬金銀中飽私囊,事發后被流放韶州。后來皇后不解恨,又令人送去了毒酒、匕首和白綾,逼他自縊而亡,朝中與他交好的一眾士子也大多被流放去了嶺南?!?/br> “……” 單超正思忖這個人名為何會忽然被提起來,就只聽謝云又道:“但這不是重點?!?/br> “重點是,當年你曾經問我,為什么賀蘭敏之同我百般不對付,甚至不惜使用各種手段,多次刁難構陷……” 單超心說那不是因為你親自出馬,把人暴打一頓后扒光丟在了教坊門口么? 誰知謝云話鋒輕輕一轉,又提出了一個單超多年未曾聽聞的名字:“因為尹開陽?!?/br> 第80章 暗涌 “……尹開陽?” “唔?!敝x云把剛才單超翻出來的書輕輕拍回案牘上,悠然道:“我第一次見到賀蘭敏之就是在暗門,他是被武家人送給尹開陽的?!?/br> 單超一開始沒理解送給尹開陽是什么意思,緊接著心中升起荒謬之情:“被他家人?” “賀蘭敏之生父早死, 他母親韓國夫人武氏和meimei魏國夫人賀蘭氏, 母女倆都是咱們當今圣上的寵妃,武氏還生了現在的雍王李賢?!闭f到這里謝云似乎也頗感有趣:“——不過那是后話了。在那母女倆得寵之前, 早在當年皇后剛從感業寺回宮的時候,因為后宮傾軋嚴重的緣故, 地位性命都不穩固,圣上對暗門又甚為倚重……” “武家應該是對尹開陽的喜好有所誤會,就送了少年時代的賀蘭敏之給他, 以求庇護和結盟?!?/br> 單超徹底無言。 謝云卻對權力巔峰這些yin靡混亂的事情習以為常, 甚至覺得很有意思:“其后數年間,賀蘭敏之一直是聯系皇后和暗門勢力的關鍵人物,在京城中聲勢頗盛。在尹開陽率領暗門潛入江湖的那幾年里, 他還算是韜光養晦;泰山封禪那一年尹開陽重回長安,暗門再次掌握權力,賀蘭敏之就又跳出來了,甚至連皇后都深為忌憚?!?/br> 單超問:“這跟他處處針對你有什么關系?” 謝云挑眉看了他一眼,笑道:“因為賀蘭敏之……當年在暗門碰見我的時候,對我與尹開陽的關系也頗有誤會?!?/br> 兩人對視良久,單超眼底帶著遲疑,謝云卻饒有興味地挑起了眉梢。 “……誤會?”單超終于問。 謝云眼底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戲謔:“真的只是誤會。只是后來我想明白他為何對我如此記恨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也沒法跟他解釋了?!?/br> 一度在長安城內被人各種猜測、議論流傳的秘密,終于在此刻揭開了真相。 單超靜靜盯著謝云,終于問:“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又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只是告訴你京城勢力復雜,很多恩怨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很多人也并不是你表面所看到的那樣,因此若想保住太子的命,只盯我一個是沒什么用的?!?/br> 謝云深深倚進扶手椅的靠背里,大腿愜意交疊,雙手抱胸,悠閑地瞥著單超。這個坐姿讓他腿看上去特別的長,后腰深深陷進椅子里,肩背與腰椎形成了一個優美又非常勾引人的弧度,單超的視線落在上面,很久后才強迫自己不動聲色地挪了開去:“我知道了,多謝師父提點?!?/br> “為師再提點你一下,那天送太子出去的時候看見雍王了?” “……” “覺得雍王如何?” 單超遲疑片刻,還是選了個十分中庸正常的答案:“龍章鳳姿,不愧是皇子?!?/br>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說完這句話后謝云看他的目光忽然成了打量,而且是那種非常揶揄,隱隱帶著好笑的打量。 “……怎么了?” 謝云收回目光,懶洋洋問:“覺得雍王能取代太子么?” 單超登時一怔。 “你當然覺得不能,在你眼里咱們那位體弱多病又傷春悲秋的太子是萬能的?!敝x云嘲笑道:“但你這么認為,不代表其他皇子也這么認為,更不代表其它皇子身邊的人都同意……”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取太子而代之?” 謝云狡黠道:“我沒有這么說?!?/br> 單超腦子里控制不住地浮現出那天荒園中,謝云在他身下輾轉喘息,滿面痛苦和情欲混雜,眼底滿溢著水光的情景。 他發現只有在那個時候謝云才是比較真實的,剝去了所有放蕩惑人的表象,也不會流露出絲毫殘忍冷酷的內在。 “出去罷,”謝云慵懶地揮了揮手,那是個掌心由內向外的手勢:“既然是來盯梢的,就稱職點到門外去守著,有什么吩咐會叫你的?!?/br> 單超:“……” 單超轉身走向門外,忽然腳步又頓住了,喉結滑動了一下。 “我知道太子不會是個英明圣主,”他忽然道。 謝云本要伸手去架上提筆,手指便凝在了半空。 “但我也不想讓你卷入奪嫡重罪里,成為日后被滅口或清算的冤魂,所以那另一半守著太子的羽林軍其實也是保護你的?!?/br> 身后一片沉默。 單超走了出去,雙手在背后關上了門。 · 片刻后窗欞被敲了敲,緊接著悄然推開,一道緋紅束身裙裝的曼妙身影翻進室內,福身小聲道:“統領?!?/br> 謝云在桌案前批閱文件,聞言提筆點了點房門方向,意思是為何放著門不走要翻窗? “統領恕罪,”來人正是錦心,哭笑不得道:“我方才進來時看見外面有人守著,紫服金玉帶,衛兵似的,正是最近圣旨親封的正三品懷化大將軍……” 謝云頭也不回:“正三品不能給我守門?” “呃,倒也不是……” “那不就結了?!?/br> 謝云從八寶閣上拿下一只紋金黑漆匣,取出里面羊脂白玉的小藥瓶。錦心湊近了看,打開后瓶中裝的是朱紅色藥粉,聞不出什么氣味,只見其色殷紅如血,煞是好看。 謝云晃了晃藥瓶,眼底滿是思忖之色,片刻后問:“那人最近來找過你?” 錦心半跪在地,神情完全不見平時的風流嫵媚,正色低聲道:“是?!?/br> “說了什么?” “俱是當年勾引女子的惑人之言,并許以財帛重利,不提也罷?!?/br> 錦心以為謝云會像以前那樣順口嘲兩句,誰知謝云只沉思著點了點頭,將藥瓶輕輕擱在了錦心面前:“——天后淘澄來的,為此還專門拷問了當年王皇后母家柳氏幾個舊奴?!?/br> “厭勝之術一向深為陛下所惡,王皇后就是因此被廢,若是走漏風聲的話天后也自身難保。所以此計極險,一旦得手必須全部銷毀,不留任何證據?!?/br> 錦心點頭拿起藥瓶,忽然欲言又止:“統領……” 謝云眼角瞥了她一眼。 “即便銷毀物證,此事也是天知地知,皇后知你也知。人都說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眼下雖未到鳥盡兔死之時,但只要此計得手,武后通向那把椅子的路上就再也沒有任何阻擋了,到時候你就……” 錦心聲音微微顫抖,深深低下了頭。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謝云一只腳踩在書房蓮紋青磚上,另一只腳因為雙腿交疊的關系懸在半空中,倏然放在了地上。 隨即她感覺到謝云坐在椅子里俯下身,緊貼在她耳邊,輕聲笑問:“你以為我想不到會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