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這個人也有虛弱、疲憊、渴望保護的時候,而現在唯一有能力保護他的人,只剩下自己了。 謝云轉過目光,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太子,許久才問:“哦?那么太子今天是來拜祭的,還是來抄家的?” “殿……殿下今日出宮前,特意熏香沐浴、還換了素凈衣裳……”那東宮太監哆哆嗦嗦道:“就是為了哀悼楊姑娘的……” 太子緊抿著嘴角站在邊上,因為傷勢未愈的關系臉色比謝云還難看,但輪廓中又隱約顯出了幾分與其母相似的倔強。 “原來如此?!?nbsp;謝云饒有興味道,“殿下這邊險死于妙容之手,那邊病還沒好就巴巴地跑來給她上香,傳出去圣上又該夸贊殿下心存仁厚了罷——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盤,連微臣都忍不住要贊嘆殿下兩句了吶?!?/br> “我今天出宮的事情圣上并不知道!”太子終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謝云的衣襟:“楊姑娘雖然傷了我,卻不是有意的,我心里也很清楚!別用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單超立刻抓住太子的手將他推了開去:“殿下!” 單超的低喝充滿警告意味,太子滿腹委屈:“單大哥,我真的是……” 那一瞬間謝云身形搖晃了下,視線猝然渙散,心跳猛地竄上了喉嚨口。 ——他又聞到了那股香氣。 雖然極其細微清淡,不仔細聞的話幾乎就湮沒在了靈堂上焚燒紙錢和燃香的氣味里,但太子靠近的剎那間,那朦朧荒誕的香味,還是一絲絲滲進了謝云的鼻端。 他踉蹌退后,后腰抵在了供桌前,用指甲重重掐了下自己的人中,刺痛令神智驟然清醒。 緊接著一股深深的不安瞬間從心底掠過。 ……這是什么味道? “我與楊姑娘雖然只是萍水相逢,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但楊姑娘溫柔和善,且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太子,”謝云猝然道。 太子沙啞急促的聲音一停。 “如果你真的只是來送別妙容,那就沒必要帶重兵圍府。光天化日之下,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做出任何對當朝太子不利的事情?!?/br> 謝云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太子尚未出口的辯解。 “另外,妙容只是個戴罪之身的民女,連這靈堂都是我冒著風險私下設立的。你來就來了,但若是還在靈前下拜,萬一日后傳出去,便會害得她被開棺戮尸,你又于心何忍?” 太子陷入了沉默。 他來的時候滿心只想著痛哭流涕、靈前跪拜,但直到這一刻才明白過來,身為當今的太子、未來的儲君,世間有那么多不能做的事情,甚至連這簡簡單單的膝蓋一彎都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他僅是個官宦公子,此刻便能自由自在地放聲慟哭;甚至在更早一些兩人初遇的時候,還能無所顧忌地放手去追求心中所愛,那么故事的結局便有可能從此幡然不同。 那個月下采梅、簪于鬢發的女子就這么永遠離開了,而他連上一炷香都要偷偷摸摸,而不敢宣之于眾! 太子只覺人生二十年來所有的不幸和磋磨都涌上了腦海,霎時心灰意冷,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你說得對,” 半晌他終于苦笑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做了這勞什子太子,便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能!” ——心腹太監登時就顛篩般哆嗦起來,連單超的臉色都變了。 然而還沒等一句“殿下慎言!”吼出口,太子已經掙扎著上前,把手中的香往灰里一插:“百無一用是太子,百無一用是太子??!” 太子慘笑兩聲,轉身搖搖晃晃向門口走去。 宦官汗出如漿,慌忙跑去攙扶:“哎殿下!哎喲殿下等等喂——” 門口守著的馬鑫簡直臉都白了,眼睜睜看著太子跌跌撞撞擦肩而過,目光如同看見了怪物。 單超意識到讓太子這個樣子走出謝府不行,便回頭征詢地看向謝云,卻只見謝云似乎對太子荒唐的表現毫無覺察,正定定看著自己的手。 “你怎么了?” “……沒什么?!敝x云輕輕握住掌心,抬頭神色如常:“我忽然有些暈,你幫我去送送太子罷?!?/br> 單超凝視他片刻,點了點頭。 · 謝府外,手持鐵戟的東宮侍衛在日光下齊刷刷站成一排,與在謝府輪崗執勤的北衙禁軍遙相對峙。 李賢著急地踱來踱去,忽然眼前一亮:“大哥!” 這是單超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六皇子,當朝的雍王。然而關于這位皇子的種種流言,他卻已經早有耳聞—— 八年前清寧宮夜宴,魏國夫人賀蘭氏在湖邊攔住了謝云,那是單超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六皇子的名字。 李賢,小名阿仁,永徽五年武后隨圣上出京祭拜昭陵途中所生。 后宮傳聞已久,他親生的母親,其實是武后守寡的親姐韓國夫人。 · 謝府。 昏暗靈堂內一片空曠,夕陽斜斜輝映,空氣中浮動著微渺的塵埃。 謝云微微不穩地攤開掌心,衣袖順著手臂垂落,露出了皮膚下隱約的刺青。 太子留下的香氣在虛空中盤旋不去,謝云胸膛劇烈起伏,半晌他緊緊按住急速搏動的心脈,彎腰蜷縮起身體。 這幅場景在外人看來應該是非常罕見的,誰也不會想到強大、冷淡、心狠手辣的禁軍統領,會露出這樣不堪重負,甚至堪稱軟弱的姿態。 長發從他側臉滑落下去,半晌謝云徹底呼出一口氣,伸手將鬢發撩去耳后,重新站直了脊梁。 第77章 走水 雖然在政治立場上堪稱死敵,但謝云并沒有把太子前來吊唁、還要靈前下拜這個重要的把柄透露出去。 謝統領微妙的心境完全不可考,然而這事還是轉天就傳進了宮里。 天后完全沒想到原本應該乖乖躺在病榻上養傷的太子竟然干出了這種事,當即勃然大怒, 親手寫信將太子叱責了一頓;又把雍王李賢叫來痛斥, 當著滿宮人的面,賜下了《少陽政范》和《孝子傳》兩部書。 ——不忠、不孝、欺上瞞下, 這是天后重重扇在雍王臉上的三巴掌。 李賢回府后就把兩部書撕了,抽劍砍爛了書房里能毀壞的一切, 甚至連雍王妃房氏親自趕來都勸不??;王府里下人哭天喊地又手足無措,只得請來李賢最信任的仆從趙道生。 趙道生上來一把就從背后把李賢抱住了:“雍王!你這是在干什么,再傳到宮里怎么辦, 還活不活?!” 李賢咣當一聲將劍狠狠扔在地上, 流著淚道:“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這樣憋屈的日子還有什么意義?!” “再忍忍、再忍忍……”趙道生咬緊牙關,一字一頓道:“總有一天你會坐擁天下, 向那個姓武的女人復仇……只需要再忍一忍……” 李賢到底年輕沉不住氣,頹然坐倒在椅子里,放聲大哭。 “你總有一天能上當儲君的,阿仁?!彼麤]注意到的是,趙道生臉上滿是陰霾,一遍遍神經質地重復著:“我一定會讓你當上儲君的……” · 上元二年在一片詭譎的陰云中降臨到了長安。千家萬戶除舊迎新,鞭炮慶典火樹銀花,卻掩蓋不住大明宮中一天比一天濃厚的政治硝煙。 年后,圣上頭疾發作,原本打算迎娶于闐公主入宮的計劃只得暫時延期到四月。 長安寒冷的氣候讓皇帝的病情反反復復,最終九五至尊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下令開春后再次離京,出巡東都洛陽。 皇帝這些年東巡洛陽的次數十分頻繁,基本都是讓太子留守京城監國。但這次也不知道是因為天后勸說,還是真心疼愛太子想帶他去養病,圣上特意下了道詔令,讓太子也一同隨行。 太子出行當然不是隨便收拾幾輛馬車就能走的,圣旨一下,整個東宮就人仰馬翻起來了。收拾冬衣的、掌管藥材的、準備馬匹的、沿途護送的、請愿隨行的……種種陳雜事物不可細數,讓原本就懨懨的太子更加心煩意亂,直對著心腹內侍發火:“不要事事都來問我!內務交予太子妃,外務一概戴相、張相等大臣做主即可!不用跟我匯報了!” 內務交予太子妃沒什么毛病,政事全由大臣做主毛病可就大了。內侍有心勸說幾句,但看太子爺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也不敢多說,只得吶吶去了。 漫長隆冬,陰云彌漫,太子空有傷春悲秋的心,卻沒有春末秋殘的景,只得唏噓著自去看《太上感應篇》。誰料剛看到一半,內侍又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了:“殿下!殿下不好啦!” 太子砰地把書一拍:“我不是說了……” “走水啦!”內侍鬼哭狼嚎:“殿下快跑,走水啦——!” 幾個小宮人在東宮后院放鞭炮取樂,期間禁軍謝統領悄然經過,卻沒人注意到。 小半個時辰后,鞭炮炸了伙房干柴,正值天干物燥,火苗瞬間吞沒了半座寢殿。 御書房,單超將手中白子果斷一擲,起身道:“請讓臣護送陛下離宮?!?/br> 皇帝還沉浸在棋局里,茫然不知發生了何事,這時才聽見宮人尖叫的聲音終于由遠而近:“東宮走水啦——” “弘、弘兒!”皇帝臉色劇變,整個身體顫栗不已:“快去救太子……快,快!” 宮人上氣不接下氣:“回稟、回稟圣上,今日輪值的北衙禁軍已經在組織人手救火了,請圣上先行暫避!” ——北衙禁軍。 單超濃密的眉梢登時一跳。 皇帝撞翻了整局棋盤,顫顫巍巍的幾乎站不起來。宮人正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就只見單超伸手把皇帝整個架了起來,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遠處東宮方向正冒出滾滾黑煙,人聲腳步喧雜,到處亂成一團。單超一邊架著根本走不了路的皇帝,一邊七星龍淵拔劍在手,路上根本無人敢攔,不到片刻便從御書房趕到了紫宸殿。 武后早已在紫宸殿中焦急等待,見到皇帝安全無恙地被送回來,登時喜形于色:“好個忠武將軍!好、好!快來人——” 她還沒來得及褒獎單超兩句,就只見這救駕有功的忠武將軍把皇帝往前一推,單膝跪地行了個禮,道:“臣先行一步,請陛下恕罪?!?/br> 皇帝年紀大了又抱病在身,一路上渾渾噩噩心跳如鼓,忽聽單超說要走,登時嚇得清醒了一半:“等等!愛卿上何處去?朕需要你護駕……” “太子殿下尚未脫險,臣現在立刻去東宮探看,請圣上恩準?!?/br> 好個忠臣! 武后面色微沉,但還沒來得及說話,皇帝已欣然道:“愛卿時時不忘忠君愛國,不愧是國之棟梁!去罷!” 單超一抱拳,并未看武后一眼,徑自轉身去了。 東宮這火極其邪乎,不消片刻就已經把半座前殿燒了個精光。單超趕到的時候,太子及裴氏已經被北衙禁軍沖進去搶了出來,此刻正驚魂未定地被趕著撤離;馬鑫滿頭大汗地忙著指揮救火,恨不能生出八張嘴八只手來,現場混亂如鼎沸一般。 單超喘息著向周圍一望,沒看見謝云的身影,登時全身的血都涼了。 “馬鑫!謝云呢?!” “你他媽睜開你的狗眼,統領不就在……”馬鑫一抬頭,登時魂飛魄散,差點當場尿了褲子:“人呢?!哎,你上哪去?!” 單超脫下外衣,攔住一個提著水桶奔來的禁衛,將外袍浸透了水,濕漉漉往口鼻上一捂,毫不猶豫沖進了火場。 太子寢殿。 火勢雖然還沒蔓延到此處來,但后殿中已經濃煙滾滾,溫度非常高了。 謝云一手推開內室guntang的門,另一手將濕冷的綢布捂在自己口鼻前——那掌心竟然被深深劃了一刀,鮮血與白綢暈染在一處,讓他臉色看上去有種生硬的冷白。 他站定在了內室門前。 即便是在黑煙那么濃的火場里,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這是那詭異香氣最為濃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