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別院前庭。 砰地一聲重響,仿佛隔著水面般響徹耳際,沉悶、模糊而不清晰——那是因為耳朵里充滿了血的緣故。 景靈仰面摔倒在地,昏沉中感覺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然而他知道實際只過了短短數息。 緊接著一線冰涼貼在了他咽喉處,謝云低沉的聲音從上方響起:“——現在還認為你殺的了我嗎?” 景靈睜開眼睛,只見庭院中混亂的戰場已分出了勝負:十數個武林弟子雖在神鬼門殺手的夾擊下死傷慘重,但隨后殺手難以抵御謝云一劍之威,已在折損巨大的情況下被迫撤守在了外圍。 火把或熄或倒,火星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的慘痛呻吟,以及滿地斷肢碎劍,在昏暗天光下構成了異常殘酷、慘淡又荒誕的一幕。 “是我的錯……我想起來了?!?/br> 景靈胸腔中發出沉悶的咳震,斷斷續續笑道:“每當刺青浮現出時,你都會突然爆發出這種妖異的力量……這是什么東西?神鬼門禁術,還是某種宮中秘法?” 謝云單膝半跪在景靈身側,一手持刀,一手隨意搭在膝頭,懶洋洋道:“這不是小孩能關心的問題,留給大人去cao心吧?!?/br> “是么前輩,”景靈嘲弄道:“那么,你現在已經學會控制這股力量而不再走火入魔了嗎?” 謝云上下打量他,片刻后終于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睛。 “……看來你跟我之間,確實有些過節……” 這次卻是景靈冷冷道:“不,云使。神鬼門中互相有過節的殺手多了,就讓它過去吧?!?/br> 神鬼門內斗嚴重,彼此各有殺傷是正常的。然而不知怎么,謝云卻從景靈的話中敏銳地察覺到,那走火入魔四字似乎有著更隱晦也更惡意的含義。 他皺起眉,突然只見景靈抬手伸來。 ——他手臂在剛才試圖奪回奪魂鉤時被謝云一掌拍開,內力沖擊下筋骨俱損,導致現在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干涸血跡,在精悍的肌rou上略顯可怖。 謝云略微偏過頭,但景靈的手卻一搭,指尖剎那間從他側頸肌膚上一滑而過。 “刺青沒了?!彼馕渡铋L道,“這種強大到不屬于人的力量,必定也會造成相應的反噬吧?!?/br> “……” “神鬼門在淮南一帶經營日久,根深葉茂,加之宇文虎正帶五百親兵出京南下,很快也即將抵達此處……你覺得反噬一到,你還能撐住場面多久?” 景靈眼底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惡意,謝云與他對視片刻,終于低頭在他耳邊輕聲問:“你這么了解我,那你覺得我脾氣好嗎?” “——還是你覺得我會看在舊日同門的情面上放你一馬,不殺在場的這所有人滅口?” 他的聲音雖然低,卻沒有刻意控制,周圍離得近的幾個人都聽見了,瞬間臉色煞白! 景靈卻嘲弄地看了眼抵在自己咽喉處的刀鋒:“但全部滅口的話你就找不到雪蓮花了,謝統領。你不怕京城那邊當今帝后同時跟你翻臉?” “謝統領?”有人控制不住失聲道。 “謝……謝云……” “他是謝云!大內禁衛統領謝云——!” 畏懼如同電流般飛快傳播,一時眾人瞠目結舌,細微聲響此起彼伏。 謝云居高臨下俯視著景靈,倏而朗聲一笑:“我先殺了你,再殺了在場所有人,喝令禁衛軍將整座鍛劍莊掘地三尺,難道還找不到區區一朵雪蓮花嗎!” 眾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沒人看見前院門口的角落里,有個神鬼門蒙面殺手上前數步,手中微動。 就在那一刻,謝云驟然轉頭,準確鎖定了那殺手的方向:“——你說是不是,傅少莊主?” 啪! 謝云反手橫刀,千鈞一發之際將殺手激射而來的弩箭當空斬斷! 現場人聲聳動:“傅少莊主?”“什么?”“少莊主不是已經死了嗎?” 陳海平驚疑的目光投向地上那蓋了白布的尸身:“我表兄明明已經——” 就在那嘩然議論聲中,那殺手看偷襲被識破,驟然轉身縱躍,在眾人震愕的目光里向院外風馳電掣而去! 一系列變故簡直平地炸起,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見謝云回手用刀柄狠狠砸到景靈額角,當即把他砸翻在地。 緊接著他站起身,提氣直上屋檐,身形飄然如影似魅。 ——他竟然完全不管身后的景靈以及各大武林門派弟子了,瞬間便緊跟著那殺手往后院方向追去。 · 天色已漸漸發灰,周遭景物仿佛蒙了層紗,在黎明前的霧靄中顯出朦朧的影子。 殺手一路狂奔回已成廢墟的后院,途徑花園時幾個縱躍便抄了數條近道,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了塌陷的后堂。 建筑被閃電劈倒后滿地都是瓦礫碎磚,頭頂的房梁也搖搖欲墜,稍微震動便發出危險的擠壓聲。殺手毫不在意,大步跨過被劈倒一半的墻,繞到焦黑的屏風后,跪在地上開始搬動大塊碎石,很快便清理出了三尺見方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道和地磚顏色極為相近的暗門,殺手用力拉開,風頓時從里涌出——那竟然是一條暗道! 殺手長長吁了口氣,卻突然咳嗽起來,聲聲沉悶得幾乎連胸腔都要震裂,半晌才被他捂著嘴強行壓了下去。 緊接著他站起身,也不帶燈,竟然就這么直接走下暗道,反手把頭頂上的暗門又關了回去。 地道階梯很陡,但他卻似乎輕車熟路,在黑暗中轉了幾道彎,腳下地勢漸平。他站住腳步從墻邊拿起火炬和火折子,嚓地一聲輕輕點燃,只見眼前豁然開朗。 ——這竟然是一處開闊的地下密室。 密室非但不簡陋,相反還裝飾得非常華麗。椒墻花囊,屏風擺設,書案胡床一應俱全;地上鋪設的是蓮紋青石磚,花梨大理石桌案上陳設著筆墨紙硯,墻上還有張裱掛描金的美人看花圖。 令人心生懼意的是,密室中竟然端端正正放著一具棺材。 那棺材用料極其名貴,楠木黑漆、油光錚亮,也不知在這里放多久了,竟如同新的一般。 殺手怔怔地走過去,隨手拉了張杌子坐在棺材邊,突然爆發出一陣又沉又急、仿佛要把心肺都要活生生從喉嚨里嗆出來的咳嗽。 咳著咳著,那聲音漸漸就變成了痛哭,直至一發而不可收拾。 殺手雙肩顫抖地俯在棺材上,淚水大滴大滴涌出眼眶。他隨手把面具摘了,當地一聲扔在了地上。 “傅少莊主,”身后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沙啞沉穩的男聲。 殺手驟然起身回頭:“什么人?!” ——火光映照在他蒼白而布滿淚痕的臉上,不是傅文杰又是誰! 一道個頭頗高、身形悍利的影子走出黑暗,只見他僧衣佛珠、劍眉星目,雙手抱劍搭在胸前,額角雖有血跡蜿蜒而下,卻無損于男性英挺硬朗的面容。 那赫然是單超。 傅文杰退后半步,哐當一聲撞翻了杌子:“你……你怎么找過來的?你怎么知道這里?!” 單超環視周圍一圈,目光在墻上那巧笑倩兮的美人圖上停留了片刻,繼而轉向傅文杰:“這里是仿照少夫人生前,賢伉儷夫妻閨房的樣式來布置的嗎?” “……” “少夫人棺木嶄新錚亮,想必從她逝世的那一天起,你就根本沒下葬過她吧?!?/br> 傅文杰久久瞪著單超,胸膛起伏不止,半晌終于發出一聲冷笑:“我以為你在山崖下就已經被神鬼門殺了,看來姓景的確實不值得信任?!?/br> 他頓了頓,一拍棺木嘶啞道:“——為何要下葬?對我來說她從沒離開過,她一直在這里!” 從西湖邊第一次碰見開始,傅少莊主就一直是溫文爾雅又蒼白孱弱的,雖然不良于行,卻自有一番氣度,足以讓人初見便心生好感。 然而現在他卻直挺挺站在那里,青筋紫脹聲嘶力竭,眼眶里似乎還含著通紅的淚,仿佛一頭被逼到絕境后隨時會沖上來跟人同歸于盡的野獸。 “……”單超輕輕出了口氣,嘆息道:“原來如此。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是殺害了少夫人的兇手吧,甚至包括那難產夭折的嬰兒……所以你才會把嬰兒分棺葬在祖墳,又在殺了傅大小姐之后,把嬰兒從墓中掘出暴尸在她房中;緊接著特意把老夫人引來后山別院,好當著妻子的面,利用地道親手把她炸死,偽裝成天雷劈死的假象……” 傅文杰直勾勾盯著單超,竟然全不否認。 “……你做這些的時候,”單超艱澀地頓了頓,問:“心里難道就……沒有一點猶豫過嗎?” 地道靜悄悄的,只有火把燃燒,墻上的光影隨之而微微搖晃。 傅文杰竟然慢慢笑起來,只是那笑容里也滿是瘋狂的意味。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大師。你曾經被迫和自己所愛的人分開過,永遠永遠,陰陽兩隔,此生再也不見過嗎?” 單超想說沒有,但那一瞬間,他腦海中浮現的竟然是蒼茫大漠和無邊月夜。 萬里銀沙無邊無際,銀河橫跨蒼穹,漫天璀璨猶如遠古的星海。 一個溫暖的聲音輕輕道:“心宿、天樞、搖光,那片古稱斗牛光焰……” 然而緊接著烈日黃沙中另一道冷酷的聲線取代了它: “斗牛光焰意指雙劍,今日在此誅殺你的,便是七星龍淵?!?/br> “……”地下室中,單超張了張口,那一刻連他自己都能聽出話音里的恍惚和遲疑:“我不知道?!?/br> “或許……沒有吧?!?/br> 第16章 東南飛 ——或許沒有吧。 傅文杰盯著單超的目光中浮現出不加掩飾的諷刺和悲涼,仿佛一個歷經苦難行將就木的人,看著因天真而充滿勇氣的幼童:“你以后會知道的?!?/br> 不待單超回答,他又問:“——那既然如此, 你又是怎么開始懷疑我的?” 單超沉默了下, 說:“從西湖邊第一次碰見你時,你的言行舉止就讓我覺得不對勁……” “哦, 哪里不對?我不是立刻就當眾代陳海平向你們道歉了嗎?” “問題就在這里?!眴纬従彽?,“貧僧在長安慈恩寺修行兩年, 雖然師傅嚴苛,素來為弟子所畏懼,但也從沒有在別人告狀上門時不分青紅皂白就責怪弟子過;皆因世人大多護短, 縱然自己的家人親朋行為不妥, 亦或多或少有所偏袒?!?/br> “而少莊主你見到我們時,并沒有問事情經過,甚至沒有看清湖邊發生了什么, 第一句話就是:‘舍弟浪蕩荒誕,請大師千萬贖罪’!言下之意,竟連事情都沒搞清就把錯處往陳大公子頭上攬了……” “更有甚者,在鍛劍莊中各大武林門派弟子云集時,少莊主竟連開三門、正堂設宴令陳大公子向我們賠罪——雖然看似行為磊落,卻太過鄭重夸張,于世情人心實在不合,加之后來少莊主毫不猶豫當眾坦誠傅大小姐被令堂寵壞了等等,不得不令我產生了一個荒誕的想法?!?/br> 傅文杰面無表情注視著單超,只聽他略微復雜地一頓: “對鍛劍莊的顏面,你似乎是有些刻意作踐的?!?/br> 傅文杰鼻腔中哼了一聲:“……如此觀察細微,不愧是大師?!?/br> ——他竟然承認了! 單超也有些意外,皺眉道:“你恨鍛劍莊?” “恨?”傅文杰毫不猶豫接口,大笑起來:“你覺得我難道不該恨?!” 他猛然回頭望向那棺木,顫抖道:“我當然恨!你知道我的腿是什么時候好的嗎?就是婉娟她難產而死的那一天!” 單超愕然道:“你不是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