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我剛看你招式不錯,為何右臂無力?” “……” 身后有人厲聲催促:“云使問你話呢,快答!” 小男孩固執地沉默著,望著云使的目光中,竟深深藏著一絲怨恨。 云使抬手阻擋了旁人,伸出匕首鞘尖,略挑起小男孩右臂衣袖。 ——夾雜著血色的繃帶,赫然從他手肘內側露了出來! 云使顯然沒有意外,放下衣袖問:“私自斗毆了?” 神鬼門雖然嚴禁私自斗毆,但嚴禁就意味著有,這個年紀的孩子私下打斗甚至鬧出人命都是相當正常的事。小男孩緊緊咬著牙關一言不發,云使也沒有多問,只注視了他半晌,眼底漸漸浮現出微許憐憫,似乎從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相似的自己。 “你那一招不對,”云使緩緩道。 他抬起小男孩左臂,示意他用手肘頂向自己下巴,同時身體半側,右掌以一個非常輕巧又隱蔽的角度切入,鋒利的指尖正沖向自己咽喉。 小男孩略有所悟,云使又示范了一遍。 “明白了?” “……”小男孩終于開口嘶啞道:“是?!?/br> 云使欲轉身離去,誰料小男孩突然拉住他衣袖,撲通一聲跪下:“小子大膽,求借云使匕首一用!” 周圍眾人神色微變,云使回過頭,似乎遲疑了下,但小男孩抓著他袖口的手卻絲毫不松,指甲縫里充滿了血污和泥土烏黑的痕跡。 半晌,云使終于將那把鑲寶匕首扔給他。 “拿去吧?!?/br> 小男孩接過匕首,利落磕了個頭,起身走向驕陽下沙土飛揚的教武場。 云使亦不再停留,在手下簇擁中掉頭向遠處走去。 然而這次他們沒走很遠,突然身后教武場方向傳來震天轟鳴,隨即叫好聲成片響起! 云使腳步略停了停,片刻后果然有人快步趕來拱了拱手,俯在他耳邊低聲道:“云使!剛才那小子用那一招……刀尖藏在手掌里,沒人發現……” “把對手給殺了……” 云使輕輕閉上了眼睛。 轟然叫好聲和盛夏的蟬鳴混合在一起,喧囂在風中漸漸化作靜寂,將他衣袍和鬢發飛揚拂去。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睜開眼睛,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跟他說,匕首不用還了?!?/br> · 鍛劍莊后山別院,夜色中刀尖刺出,景靈卻注視著謝云,面上驟然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匕首……我收下了?!?/br> 謝云下意識知道不好,然而一切已來不及。 就在偷襲即將成功的前一刻,景靈如未卜先知一般松手丟掉奪魂鉤,沉重鐵鉤咣當落地;與此同時他收回空出的手,啪!一聲準確抓住了謝云無聲無息刺出的刀鋒。 謝云眼神微變,緊接著劇痛襲來,景靈微笑注視著他,將他手腕寸寸擰緊。 在腕骨擠壓恐怖的咯吱聲中,匕首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記得嗎?這一招是你……” 當! 景靈話音未落,陳海平橫里飛出,一劍把他逼得退了數步! “龍姑娘,快走!” 景靈猝不及防,竟然退出數丈才避開了陳海平那一劍。登時他勃然大怒,隨手一鉤便當空將陳海平長劍打飛,緊接著鉤背當胸一撞。 砰!一聲胸骨悶響,陳海平鮮血狂噴而出,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后橫飛出兩三丈,才被周譽拼死上前勉強扶住了。 景靈站穩身形,瞥了眼跪倒在地喘息的陳海平,冷冷道:“不知死活……” “——你!”周譽登時激憤,忍不住就要仗劍上前,緊接著卻只見景靈對手下揮了揮手,輕描淡寫道:“清場?!?/br> 周圍頓時一靜。 緊接著,那短短兩個字所代表的意思,令所有人同時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鏗鏘刀劍出鞘,守在前廳四周的神鬼門殺手頓時一擁而上。各大武林門派的弟子們也紛紛反應過來,都意識到今日必有一場惡戰,各自發出憤怒的咆哮迎了上去。 頃刻之間,整個前院就變成了刀光劍影的修羅場。 而在空地中央,景靈瞇起眼睛注視著站在不遠處的謝云,半晌竟然露出了一個有些冷酷的笑容:“你是不是奇怪,剛才那一下為何會被我識破?” 謝云正面無表情地揉按右手腕——練縮骨的人容易脫臼,景靈那一攥已將腕骨硬生生錯位了,落地后才被他咔地一聲正過來。 “是有點好奇,”他淡淡道。 景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撿起地上那把鑲金嵌寶的鋒利短匕,擱在手里正反打量了下。雖然周遭喊殺聲震天,然而他的聲調卻很閑適,甚至如同故舊聊天一般:“你似乎一直都喜歡收集這種裝飾性大于實用性的短兵器……” 謝云說:“因為沒錢的時候可以把寶石摳下來換錢?!?/br> 這個回答頗出人意料,景靈略微驚異地打量了謝云一眼:“很好。原來當年你送我的那把匕首鑲嵌各種寶石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幸虧我這么多年來都沒把它隨手扔了?!?/br> 謝云說:“我不記得了?!?/br> 景靈又問:“你不想知道剛才那偷襲為何會被我識破嗎?” 謝云一邊揉手腕,一邊微微側過臉來,眉心微皺。 “因為你教過我,”景靈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為那一招,是你教我的?!?/br> ——如果仔細看的話,說這句話時景靈握匕的手是非常緊的,指關節甚至有點虬結凸出的猙獰感。 然而謝云連想都沒想,就搖頭笑了起來:“不行……我真的記不得了?!?/br> “我見過太多事,殺過太多人,可能隨手送過別人什么小東西,時間太久早都忘光了。匕首你喜歡就留著,” 他戲謔地頓了頓,說:“我還有很多?!?/br> 霎時景靈手掌攥得極緊。 但只是剎那間的事,很快他手指便松開了,懶洋洋地把匕首丟在了地上。 “沒關系?!彼f,“身外之物不用在意,反正你今日注定要把性命送在我手上,下去后自然能記得是誰殺了你?!?/br> 那句話最后幾個字極其清晰,又極其低沉,頓時從景靈周身乃至奪魂鉤上,都散發出一股針刺般強烈冰冷的氣場—— 那是殺意。 從鍛劍莊正堂上碰見謝云開始起到現在,雖然數次針鋒相對,但眼下卻是他第一次難以遏制地,散發出濃厚、仇恨、不死不休的殺意。 景靈雙手握鉤,舉步上前走向謝云,鉤尖如毒蛇吐信般一寸寸抬起。 此時前院中兵器碰撞、喊殺怒罵、慘叫聲此起彼伏,尸體在鮮血迸濺中接二連三倒下,周遭猶如修羅地獄;火把在空地四周熊熊燃燒,被斬斷的刀劍滿地都是,鋒刃上未干的血跡正一滴滴洇進深色的泥土里。 謝云終于松開自己的手腕:“你真能殺的了我?” 景靈已走到他面前,這個距離讓謝云被風揚起的鬢發都能拂到他身側,近得似乎一伸手就能輕易砍下面前這個可惡的人的頭顱。 “怎么,”景靈冷冷道,“這次還打算用豐富的實戰經驗來打敗我嗎,前輩?” 謝云卻搖頭說:“不?!?/br> 他抬手按住景靈結實的手臂,那一下很輕松、甚至很平緩,但景靈幾乎立刻就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內力正迅速在謝云的脈搏中匯聚,短短數息間就充盈到了異??植赖木车?! 景靈神情劇變:“這是怎么回事?!” “本來再忍最后三天,今年的就過去了……”謝云長嘆一聲,巨大圖案從他背部浮現、伸展,龍形刺青環繞全身,龍頭繞過左肩停在胸口,甚至連修長側頸上都浮現出了猙獰刺青的一角。 與此同時,強勁氣流從他腳底盤旋而起,裹挾著刀鋒般凌厲的真氣,瞬間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小師弟,”謝云說,“再豐富的實戰經驗,在絕對強勢的力量壓制前都是沒用的,知道么?” 下一刻,他輕松拿下奪魂鉤,橫手一斬血光暴起,電光石火間將景靈砍翻了出去! 第15章 生死別 后山,斷崖底。 大雨漸漸止息,淡薄的天光透過古樹枝杈,巖石和灌木叢在昏暗中投下各種怪誕的陰影。 咚地一聲單超把七星龍淵插在泥地里, 扶著山壁站起身, 長長喘出一口灼熱血腥的氣,反手一探身后。 ——太阿劍不見了。 傅文杰的身影已經不知去向, 想必兇多吉少。周圍石灘滿地狼藉,泥土中充斥著明顯的鐵銹腥氣, 還有被砍斷的刀劍尚帶血跡,散落在不遠處的山坡和巖石上,明顯這里經歷過一場惡戰。 然而——沒有尸體。 混戰后兩方都帶走了同伴的尸體, 明顯訓練有素。 單超嘶啞地咳了兩聲, 吐出一口帶著血星的唾沫,向前走了幾步,突然看見巖石縫隙的泥地上, 有個什么東西反了下光。 他伸手拿出來,仔細端詳片刻,只見那是被砍碎了的半塊青銅牌,花紋篆刻精細無比,隱約可以認出某個字的下半角—— 禁。 大明宮禁。 “看來你我之間,該是孽緣了?!?/br> “愚蠢,糖水根本無毒——” “我有皇家禁衛令牌,可隨時進宮面圣,京師之內便宜行事?!?/br> 中正大街慈恩寺前,隨著一口毒血嗆咳而出,那看似心狠手辣無堅不摧的人,竟然就那么頹然地、徹底地倒下了。 單超喘息片刻,緩緩握緊令牌,直到尖銳的斷角硬生生刺進了掌心肌rou里。 “我姓謝,單名云,一星烽火朔云秋的云……” “從此以后就是你師父了?!?/br> “謝云……”單超從牙縫間吐出兩個字,抬頭望向遠處山林中若影若現的后山別莊。 半晌他終于捏著青銅令牌,一步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