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景靈在離他最近的陳海平等人撲上來之前把白布一蓋,起身退后,漫不經心地拱了拱手:“得罪,得罪?!?/br> “景公子!莫要欺人太甚!”傅文杰拍案怒吼:“人都死了,你還想強娶她不成!” 景靈正要說什么,突然大堂外天空中傳來一聲鳥鳴,迅速由遠及近。 景靈目光一凜,轉身快步向外走去,神鬼門殺手立刻上前硬生生將義憤填膺的人群擠開,為他開辟出一條通道。 正堂外便是一片開闊的練武場,景靈站定仰望,果然高空中有個黑點急速下降,赫然是一頭張著翅膀的小鷹! 景靈抬手,小鷹“奪!”一聲重重撲到他手臂上站定,拍打兩下翅膀,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鳴叫。 景靈摸摸它堅硬的翎羽,從鷹腿上解下一只銀管——鷹爪已深深陷進了他手臂上的皮甲中。銀管打開后里面有卷紙條,他隨手一抖展開,只見上面墨汁淋漓的兩行字。 “……” 景靈臉色微微變了。 “不僅舍妹停靈下葬,還有修繕房屋、庭院等種種事宜,武林大會怕是沒法按期舉行了……” 傅文杰正強忍哽咽對眾人說著什么,突然門口傳來一聲:“下葬?少莊主還漏了一件事沒算吧?!?/br> 景靈在眾人憤怒的瞪視中踱回堂下,那姿態簡直是閑庭信步的——傅文杰強忍憤恨,問:“景公子什么意思,漏算了什么?” “神鬼門既然已向鍛劍莊提親,這婚期就該排上日程。雖然中途意外令妹香消玉殞,但已經定好的事卻萬萬不能改變,還是要按計劃進行的?!?/br> 傅文杰仿佛聽天書一般:“怎么,你還想娶舍妹不成?” 景靈說:“是?!?/br> “你想娶個牌位回家?!” 景靈又說:“是?!?/br> 兩個是字沒有絲毫猶豫,完全不像開玩笑,連任何敷衍的意思都聽不出來。 滿堂眾人嘩然,老夫人連哭都忘了。傅文杰久久瞪視眼前這桀驁不馴又陰霾可怕的少年人,半晌才找回語言:“那……你……就算娶回去又能怎么樣?” 景靈一笑,露出雪白而尖利的牙: “神鬼門娶媳婦,當然會給聘禮;而鍛劍莊嫁女兒,自然也該有陪嫁……” “……你,”傅文杰終于問出了所有人心中埋藏許久的問題:“你到底想要什么?!” 景靈看了眼紙條,復又望向傅文杰,笑容中滿是勢在必得的傲然:“雪、蓮、花?!?/br> 雪蓮花! ——東宮太子中毒垂危,救命急需的雪蓮花! 單超神情一震,全身肌rou都下意識繃緊了,而他身側謝云卻像是早已有所預料般,無聲地呼了口氣。 眾人滿面愕然,都不知道景靈在說什么,只有傅老夫人脫口而出:“不行!” 景靈冷冷道:“為何不行?” “景公子有所不知,雪蓮花早已絕種了!”傅文杰急道:“蔽莊近百年來確實需要浸泡過雪蓮花的冰水鍛造,才能成就劍身獨一無二的堅硬和鋒利;但早在十數年前雪蓮花就因為西域氣候變化的原因絕了種,最后一株雖在家父手里,但家父早年與京城東臺舍人劉閣老交好,已將它贈予劉府了!” 景靈瞇起眼睛,目光緩緩環視眾人,最終落在面白如紙的傅文杰身上。 少年眼底似乎泛出了一種懷疑和嗜血混雜起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就在這時,他身后的單超目光落在堂下被白布蒙住的尸體上,陡然覺得哪里不對勁。 ——尸體本來被蓋得好好的,剛才景靈亂翻,有些部分就露了出來,一只焦黑的手正垂在外面。 那手五指無力張開,被燒得皮開rou綻,完全看不出半點昔日的青蔥白嫩,讓人只看一眼便不忍再目睹那慘烈的景象;然而單超卻仿佛突然發現了什么,眉峰微皺起來,甚至自己也試探性地將手指彎了彎。 “大師想跟那姓景的搶媳婦?”謝云順口問。 單超驀然轉頭:“龍姑娘,人被火燒死是有一個過程的,在這過程中會痛苦掙扎對不對?” 謝云懇切道:“這個我沒經驗。但我覺得會……” 單超略一頷首,緊接著穿過人群,快步上前,只聽堂上傅文杰正激動道:“事后蔽莊派人去西域尋訪了數次,都完全沒找到雪蓮花的蹤影,就算如今尚有雪蓮花存世,也必然是在萬里雪巔人跡罕至之處,沒可能找到的了……大師!你在干什么?!” 眾人齊刷刷回頭,只見單超竟然也半跪在尸體邊,掀開了白布,甚至伸手掰開了傅想容的嘴! 陳海平怒不可遏,傅老夫人拄著拐杖就想撲過來,甚至連景靈都呆了一呆。然而就在眾人震驚后的混亂里,單超迅速把手指伸進傅想容口腔里抹了抹,抹出來后只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 “和尚休得無禮!”“來人,把他拉開!”“快來人!” 陳海平上前抓住單超,兜頭就要揍,卻被單超一把推開了。 “貧僧,”單超頓了頓,站在眾人包圍之中,聲音沉得近乎喑?。骸柏毶苤逍?、通曉陰陽,剛才聽這位姑娘說了最后的遺言……因此才褻瀆尸身,萬望體諒?!?/br> 眼眶通紅舉著拳頭的陳海平一愣,周圍眾人也全驚得頓住了。 “你……你聽她……”陳海平顫聲道:“她說什么?” 單超睜開眼睛。他的目光冰冷如鋼鐵、堅硬如磐石,從每個人表情不一的臉上掃過,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分量。 “她說她冤,”單超緩緩道。 “她是被人蓄意害死的,而兇手則另有其人?!?/br> · 所有人瞠目結舌,半晌前排幾個膽小的才突然反應過來,踉蹌退后,引發了一陣小小的sao動。 “害……害死的?”陳海平愕然道:“何人害死了她?難道真是厲鬼……” 他想說是不是厲鬼作祟,傅想容才會說自己冤,然而話音未落就只聽老夫人在身后厲聲道:“怎么可能!世上哪有死尸開口說話這等鬼祟之事,分明是你這和尚強詞奪理、作亂靈堂!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 “世上確實沒有鬼祟之事,這姑娘也不是被厲鬼害死的?!眴纬D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她在起火之前,就已經……死了?!?/br> 人人表情聳動,老夫人亦是神色僵硬。 沒人注意到這個年輕英俊的出家人在用沙啞的聲音說出最后幾個字的時候,語調中隱藏著多么沉重的悲哀,和憤怒。 只有謝云在人群后,別開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么……”陳海平喘息道:“為什么這么說?” 單超指指尸體的手:“起火后人會掙扎呼救、手腳趾蜷縮,死后定會呈現僵硬蜷曲之態;而尸體的手指卻放松張開,難道這姑娘忍著烈焰燒炙的痛苦,手腳都一動不動不成?” 前排有膽大的弟子湊上去看了看尸體焦炭般的手指,驚道:“還真是!” “等等,光憑這點也不能斷定,如果想容在被燒到手腳前就已經……就已經……”陳海平眼眶一紅,說不下去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又怎么說?” 話音剛落便只見單超上下打量他片刻,目光中隱約有些逼人的銳利——但悲痛中的陳海平反應有些遲緩,沒有立刻意識到他在打量自己什么。 “不會?!眴纬瑹o事般挪開目光,說:“因為死者口腔中干干凈凈,沒有焦土,亦沒有煙灰?!?/br> 他抬起剛才伸進傅想容口腔里抹了一把的那只手,向周圍展示了一圈。只見手指上果然只有微許污物,沒有任何明顯的灰黑色煙塵,和尸體表面燒焦的情況迥然不同。 陳海平疑道:“這又說明什么?” “人在火海里掙扎呼救,在濃煙中奔跑嗆咳,口腔和喉嚨里必定會沾上煙灰;或者哪怕被堵住了嘴,鼻腔也會因呼吸而充滿黑色塵粒。而這姑娘口鼻中干干凈凈,只說明一個情況,就是整個走水的過程中她沒發出任何動靜,甚至連呼吸都沒有?!?/br> 單超長長出了口氣,低聲道:“她已經……是個死人了?!?/br> “正是厲鬼嚇死了她,所以才會這樣!”老夫人疾步走來,怒道:“這幾個丫鬟皆可作證,火海中傳來女鬼尖聲哭叫,我可憐的女兒在起火前就已經被厲鬼索命給嚇死了!” 單超冷冷道:“是么?厲鬼索命要靠拿繩子勒?貧僧第一次聽說?!?/br> 老夫人步伐當即僵住,單超半跪下去,小心將尸體抱起來翻了個身——他做這些的時候周圍所有人齊刷刷退了半步,然而他自己卻絲毫無懼,亦不嫌污穢,指著尸體后頸環視眾人:“你們看不出這是什么?” 周圍鴉雀無聲,半晌陳海平顫抖著上前,胸膛急促起伏,卻說不出話來。 景靈不耐煩了,大步過來伸頭一看,涼涼道:“勒痕?!?/br> 二字剛落,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震驚的吸氣聲。 “在下剛才查驗尸體口腔時,就發現尸體頸側有兩道繩索狀痕跡格外焦黑,較其他部位燒焦的程度不同,像是淤血后再被燒灼的樣子。在下最初疑心是自縊,但再一看角度,自縊痕跡應該是斜向后頸上方的,這卻是向下?!?/br> “且自縊痕跡在后頸應是八字形,繩索印記不可能相交;這姑娘后頸勒痕卻明顯交叉兩道,是繩索在脖子上繞了兩圈的緣故……” 單超手指碰了碰尸體頸骨,低聲道:“連骨骼都有明顯損傷,行兇者心狠手辣,可見一斑?!?/br> 陳海平突然一咬牙,快步上前蹲下,顫抖著手指摸了摸尸體頸骨。 下一刻他猛閉上眼睛,淚水刷地就掉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都極為悚動。沒想到一起簡單的意外走水竟能在頃刻間變成兇殺案,其中跌宕起伏,簡直出人意料,簡直連戲里都從未見過! “是誰干的……”沉寂中只聽陳海平的聲音緩緩響起,繼而咬牙切齒:“到底是誰干的?想容她才多大!到底是怎樣的深仇大恨——!” “你轉過頭,”單超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平穩沒有半點起伏:“你轉頭看看你姨母,你表兄,問問他們真兇是誰?!?/br> 陳海平瞳孔猛烈縮緊,猛一回頭。 首座上傅文杰偏過臉避開了他的視線,老夫人則面孔鐵青,全身發抖,一手死死地握著拐杖頭。 “……你在說什么……不可能……”陳海平喘息道:“想容是他們親女兒、親妹子,你胡說八道什么……” 單超問:“那如果死的根本就不是傅想容呢?” 話音落地,四周眾人都如遭雷殛,老夫人當即臉色轉為煞白,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 “什、什么?”陳海平結巴了:“不是想容?” 單超冷笑一聲,保持著半跪在地上的姿勢,輕輕抬起尸體的手,和自己的手舉在一處對比了下:“看到這關節沒有?”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只見尸體皮rou焦黑,骨節雖然猙獰可怖,但也就極為明顯。 “這手指骨節比尋常女子粗大,可能也就比我的小一點,明顯粗重活計干多了。你告訴我哪個深閨嬌養的大小姐手指骨節是這樣的?” 陳海平難以置信地盯著骨節看了半晌,驟然望向尸體面目全非的臉,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果、果然是……”身后人群響起輕微的聲音,漸漸連成一片:“果然不對!” “不是傅大小姐?” “那死者是……走水……” “夠了!”老夫人猝然怒吼,用拐杖重重往地上跺了好幾下:“什么胡扯八道的,這就是想容!老身還能有兩個女兒不成?不要聽這和尚胡言亂語!” 單超對這歇斯底里的怒罵置若未聞。他將尸體的手放下,用白布仔仔細細蓋好,直到那可怖的尸身完全被遮得一點不漏,才合十念了聲佛號。 ——他從來沒從這佛號幾個簡單的音節中,體味過如此的悲憫、平靜和沉重。 那一刻他周身似乎散發出某種力量,令所有人焦躁懷疑的情緒都被硬生生鎮住,不自覺地被站在了那里。 “傅老夫人?!?/br> 單超站起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