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景靈當空接住鐵鉤,硬生生沖破xue道鉗制,轟然一聲重響把謝云按回在了榻上! 砰——! 那一按重量簡直能把人全身骨骼震碎,謝云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震響,大股腥甜涌上咽喉,足足有半晌無法聽到任何聲音。 那感覺真是跟魂魄離體了差不多,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失去意識,或者已經昏厥過去然后又被劇痛刺激醒了。 足足過了很久他才勉強聽見耳邊有人說話,那聲音忽近忽遠,但其實是因為他耳朵里充了血的緣故:“沒想到還真有這一天……” “……想想早年在神鬼門的時候,前輩你自己也預料不到吧……” 謝云胸膛急促起伏,手腕顫抖,似乎想抬起手指,但緊接著被景靈抓住手指握在掌心里,如同貓抓耗子般漸漸使力,直到指關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我猜這該是下品?!本办`遺憾道,俯下身。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窗欞轟然巨響,整塊碎裂,一道黑影在漫天木屑和玉珠中飛進房內,咣當摔倒在了地上! 箱柜擺設被稀里嘩啦撞翻一地,景靈驟然回頭,只見地上狼狽不堪的赫然是自己現在守在屋外的手下。 緊接著門被一道劍氣劈開,門板當空橫飛過來,被景靈一拳擊得粉碎。透過無數碎裂的木塊,只見森寒劍光當頭向自己劈下—— 鏘! 千鈞一發之際,景靈擰身振臂,奪魂鉤橫劈而出,重重擋住了迎面斬來的刀鋒! 金屬交激的巨響震人欲聾,內力碰撞、火星迸濺,兩把兵器都因極度僵持而微微顫抖,刀身上映出了景靈陰沉的雙眼:“和尚,佛祖沒教過你少管世人尋歡作樂?” 單超迅速瞥了眼他身后榻上的謝云,只見“龍姑娘”勉強攏著衣襟坐起身,心中定了定,冷冷道:“施主,你爹沒教過你尋歡作樂應該是兩個人,只顧自己一個是要挨揍的嗎?” 景靈大怒:“你!” 那一聲未盡,他猛然發力,只聽刀鋒與鐵鉤劇烈摩擦,鉤尖竟在刺耳的聲響中硬生生劃過了刀脊。 ——長刀是單超剛才從神鬼門手里奪的,被奪魂鉤一劃,竟然瞬間龜裂,嘩啦一聲斷成了幾節! 單超連吭聲都沒有,直接棄刀后掠,整個人瞬間就退出了門。果不其然景靈是殺手出身的個性,半點都沒猶豫就緊追著沖了出去,直至庭院中單超再無可退,景靈整個人如猛禽當空撲下,直逼到他面前,同時反手從脊背上取下了另一把奪魂鉤。 雙鉤交錯,直釘喉頭,如死神的彎鐮凌空而下: “給我去死——!” 當! 其實應該是兩聲,但因為時間分毫不差,所以聽起來只有一聲而已。 景靈瞳孔微縮,眼底映出兩把長劍,正左右抵住了自己的奪魂鉤—— 剛才千鈞一發之際,單超回轉雙手,抽出背后交叉的龍源太阿,穩穩架住了自己力可破碑的一擊! 雙劍外破布被盡數震裂,露出了里面大片的白鮫皮劍鞘,那樣子看上去甚至有點滑稽。然而景靈卻能清晰感覺到從皮鞘中傳來的劍意冰涼透骨、蒼勁遒煉,如晨鐘暮鼓般震人發聵,又如長河奔涌般永無止境,正一波緊接著一波,向著自己心脈直逼而來。 景靈呼吸窒住,心知不好,咬牙撤鉤飛速退后:“——你不可能是和尚!” 他“當!”一聲將鐵鉤重重砸在地上,借此穩住身形,喝道:“你到底是哪門哪派出來的?!” 與此同時,房內。 謝云抓住自己手腕,喀拉一擰,腕骨正位。 他精疲力盡地呼出一口氣,然而那口氣沒完全出來就化作了一陣猛烈巨咳。半晌咳嗽終于在眩暈中勉強止住,謝云喘息著翻身下床,定了定神。 雖然手指尚在輕微顫抖,但他仍然仔仔細細地、一絲不茍地把衣袍腰帶系了系緊。 神鬼門那倒霉殺手還躺在地上人事不知,謝云從他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拔鞘后一看鋒刃帶藍,明顯淬過毒,便順手抹了那殺手的脖子,起身走向門口。 ——咯!咯! 他每走一步,身形就相應發生一處變化:腿骨變長,肩膀變寬,胸肋、腰胯都相應增長;整個人似乎舒展開來,憑空變高了數寸! 最后一步落在門前時,他脊椎處咔的一聲,仿佛最后一塊骨頭定了型。 大內第一高手、禁衛軍統領謝云深吸了口氣,冷漠的側臉在月光中深邃分明,一只手抬起,伸向通往庭院中正相互對峙的單超和景靈的房門—— “來人??!走水啦!” 宅院驟然燈火大亮,無數腳步響起,人群驚呼慘叫聲此起彼伏:“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救火!大小姐在里面!” “不好啦!快來人,大小姐被燒死了——!” 第10章 代桃僵 翌日清晨。 一具被白布遮蓋的尸體放在正堂上,老夫人被人攙扶著,踉蹌數步,撲通一聲跪倒大哭:“我苦命的兒??!……” 滿堂眾人不忍再看,都唏噓著轉過頭,“老夫人節哀”、“少莊主節哀”之聲不絕于耳。 “昨晚蔽莊內院突發走水,家妹在繡樓中逃跑不及,待火撲滅,已經……”傅文杰頓了頓,伸手捂住臉,半晌才抬起通紅的眼睛:“此事事發突然,在下也沒想到,家妹昨天還好好地站在這里,今日便已天人永隔……” 景靈從人群前列回過頭,看向倚在角落里的謝云。 單超上前半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景靈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昨晚走水的叫喊爆發后,繡樓方向火光沖天,運水救火之聲吵鬧喧雜,頓時沖破了將庭院中兩人的僵持之勢。景靈原本還打算繼續盤問,但神鬼門數個手下飛報要事,不知道附耳說了什么,景靈竟然立刻不再戀戰,只將森寒如彎月般的鐵鉤尖對著單超點了點,冷笑一聲,縱身飛躍而走了。 單超大步走回房門前,抬手要推,半空卻一遲疑,改為用指節敲了兩下:“龍姑娘,你還好吧?” 門里一片沉寂。 “龍姑娘?” “……多謝大師搭救,我沒事?!?/br> 不知為何單超覺得龍姑娘聲音比往常低沉,隱隱還有些嘶啞,但驚變之后人聲音顫栗也是有的,因此就沒追問什么,只道:“外面走水了,你待在屋里別出來。鍛劍莊不可久待,我們明日就動身離開,旁人怎么說不用管了?!?/br> 誰知房里龍姑娘笑了下,那聲音里仿佛冰渣在清水中輕輕撞擊:“遲了?!?/br> “走不了的?!?/br> 廳堂早已扯起白幡,來賓人人哀戚,下人披麻戴孝,傅想容的幾個貼身丫鬟縮成一團,在尸體腳邊哭得抽抽噎噎。 傅文杰拭了拭眼角淚光,哽咽道:“蔽莊原本承蒙武林同道錯愛,預備承辦下個月的武林大會盛事,連各色物品人手都安排好了。但如今出了這等慘事,實在是出人意料……” 眾來賓自然紛紛表示少莊主不用介懷,只可惜大小姐天妒紅顏香消玉殞,天災人禍難以避免…… “少莊主,”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 眾人紛紛回頭,只見一個黑衣勁裝、身負鐵鉤的少年立在那里,滿頭紅發囂張無比,傅文杰皺眉道:“景公子?” 景靈斜覷尸體片刻:“在下有個疑問?!?/br> “景公子請說?!?/br> “——鍛劍莊很窮么?” “怎么說話的!”大堂中登時有人脫口而出,引來一片附和聲,守在尸體邊的老夫人登時哭聲更響了。 傅文杰頭痛無比:“蔽莊雖不如神鬼門家大業大,好歹也有數十年基業,一應花費自可料理,不用外人擔心。景公子問這話是什么意思?” “是么?”景靈悠然道:“但若是鍛劍莊不窮,為何主子睡覺旁邊一個起夜丫鬟沒有,任憑走水偏偏只燒死了小姐一個?” 堂上紛紛指責的聲音靜了靜,突然傅想容尸體邊的一個丫鬟尖叫道:“是鬼!” 那丫頭膝行兩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似乎都要崩潰了:“自、自從少夫人去世后,內院夜晚就經常能聽見鬼哭,巡夜的人還幾次看見白影在后山墓地晃來晃去,都說是少夫人怨氣深重,所以才……走水前一天晚上我們都親眼看見女鬼在院子里,全身是血,可、可怕極了,是老夫人嚴令我們不準往外說……” 眾人面面相覷,只見老夫人只一味抹淚,并沒有阻止那丫頭說話的意思,似乎是默認了。 “昨夜里我們聽見外面又有鬼哭,忽近忽遠的,心中十分害怕,又不敢去驚擾小姐,便偷偷叫醒所有人圍坐在外間,點起燈來念佛。念了約有半個時辰,突然只聽內間里漸漸傳來動靜,窗戶砰地一響,小姐在里面嚷道‘快來人,有鬼!’……” “我們幾個慌忙跑去,卻怎么都撞不開門,只見里面火光直閃的,伴隨著女鬼尖聲大哭,我們就、就——” 景靈道:“你們就跑了?” 丫鬟哭著一個勁點頭,想是恐懼以極。 “生死關頭如何還顧得到別的,只想到自己逃命罷了!”老夫人在邊上連哭帶嘆:“世上哪有戲里說的那種忠仆,原也怪不得這些丫頭們!” 堂上人人唏噓,有心驚膽戰的,有念佛不已的,有贊老夫人通情達理的,種種不一而足。 單超輕輕地“咦?”了一聲。 謝云嘶啞道:“怎么?” 昨夜之后他嗓音就有些粗啞,可能是景靈以拇指摁住他咽喉的時候按傷了哪里,今早起來后聲音就變得不大自如。 單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謝云淡淡道:“你是想說這老太太迂腐不化,蠻不講理,前天夜里聽見丫鬟們說鬧鬼時還矢口否認,怎么今天姑娘死了,她倒高風亮節起來了,是不是?” 單超笑起來,念了聲佛號:“貧僧沒有那么……” 他想說沒有那么刻薄,但話到嘴邊又一頓,什么都沒說。 “不是刻薄?!敝x云像很熟悉他的思路般,道:“你的懷疑是對的,老太太的確有古怪。傅文杰也不對勁,從我們第一次在西湖邊上碰見他開始,他話里話外就……” “在陌生之地對周圍所有人都保持警惕之心,堅信內心的善惡,跟著自己的直覺走,不要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疑點,也不要將所有懷疑都表露在臉上?!敝x云緩緩道:“方是在這江湖中立身的第一條法則?!?/br> 單超望著前方,只聽謝云平淡而又不疾不徐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知怎么那天在池塘邊奇怪的感覺突然再次涌上心頭。 仿佛很多年前也有同樣一個人,對自己說些或深或淺的道理,循循善誘,不厭其煩。 “龍姑娘這些是從何處感悟到這些的,”單超突然問,“你平時在謝府經常接觸江湖人么?” 他轉頭看著謝云,后者也望向他,對視片刻后,謝云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人都是一樣的。不論江湖、朝廷還是市井,在哪里人都是一樣的?!敝x云的眼神悠閑而戲謔:“當然可能還有一個原因是我比你……大……很多……” “我已經奔三了,年輕人?!敝x云在單超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笑道,“只是看不出來而已?!?/br> 另一邊堂上,老夫人被侍女攙扶著泣不成聲,傅文杰亦是眼眶含淚,重重地捂住臉頰。 景靈卻盯著地上被白布蒙住的尸體,眼底似乎有些懷疑,片刻后趁周圍沒人時突然走上前,拎起白布一角,刷拉就給掀開了! “你干什么!” “快,快住手!” “欺人太甚!” 廳堂中頓時眾人霍然起身,怒罵連成一片,老夫人“咚!咚!”將拐杖重重往地上跺,連哭帶罵:“哪來的野崽子如此無禮!人死了都不放過她嗎!來人,來人!” 景靈對周遭混亂聽若未聞,只見那尸體已經被燒焦了,完全看不出傅想容生前花容月貌的模樣,只依稀還能辨認出是個妙齡少女,另外就是滿鼻子焦臭味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