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鮮血正不停地往外涌,他下意識用另外一只手捏住傷口,猩紅的血便順著指縫往外滲,滴在身上、地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小花。 此時袁一才覺察出一絲異樣,走近了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袁清遠的兩只手上全是血! “爸,你的手被割傷了怎么吱都不吱一聲?”袁一隨手取了一條毛巾手忙腳亂地替他止血。 “我沒事?!痹暹h心里空落落的,也感覺不到疼。 二十幾年沒見面的人突然現身了,他竟然沒有一丁點喜悅之感,只覺得五臟六腑被抽空了一般,渾身上下難受得厲害。 這么多年來所承受的壓力與委屈仿佛在這一刻統統涌上心頭,隨后化成一潭苦水,又將空蕩的心填滿,他說話時,甚至能感受到喉嚨里好像有苦澀的味道溢出來。 耳邊是袁一慌亂的聲音,“怎么會沒事?!傷口這么深,走,我們去看醫生!” 袁清遠本想拒絕,又怕兒子擔心,一聲不吭地跟著他走出了家門。 沒多久,他們來到了離家最近的中心人民醫院。 從掛號到檢查再到縫合包扎,袁一一直陪在袁清遠的身邊,醫生先叮囑了一下注意事項,又開了幾盒藥,最后告訴他們可以回去修養了。 袁一心疼袁清遠,不想讓他跑上跑下的繳費拿藥,便讓他在大廳等著自己。 來到取藥處,袁一竟在這里巧遇陸越澤。 對方正站在窗口前排隊,鶴立雞群的身高讓他非常顯眼,可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里,身上隱隱有種生人勿進的駭人氣場。 不管他看上去有多么難以接近,能再次遇到他,袁一還是感到很驚喜的,連忙走上前打招呼,“陸叔?你怎么在這里?也是來拿藥的么?” 陸越澤轉過頭來,一看是他,也很意外,“是的?!?/br> “哦,我們早上才見過面,現在竟然又碰見了,真是好巧啊?!?/br> “嗯,你呢?為什么拿藥?” “我爸受傷了,切菜時一不小心把手指給切了,切了一大塊rou呢?!?/br> 陸越澤皺了皺眉,沒回話。 袁一瞧著他,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照理說兩人是朋友,聽到朋友受傷,即使是虛情假意,也會隨便說幾句關心的話吧,可他居然不聞不問的,真是難以捉摸。 眼看著陸越澤拿了藥準備走,袁一不死心地叫住他,“陸叔,你要不要去見見我爸?” 第20章 相聚 問出這句話,袁一懸著一顆心等待了一會兒,卻沒等到陸越澤的答復。不過他也沒走,低頭掏出一根煙,拿在手里把玩著,好似在思忖著什么。 見他不冷不熱的,袁一猜不透他的想法,總覺得這人的舉止古怪,好像很難溝通的樣子。 這時輪到袁一拿藥了。 袁一怕他走了,又不能陪他站在這兒老耗著,免得耽誤大伙兒的時間,只好對他說:“陸叔,我去拿藥,你等我,千萬別走了?!?/br> 說完,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袁一感到心塞,也不想再理他了,兩步走到窗口前拿藥。 活了二十一年,袁一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自帶冷場體質的人。 你和他說話,他要么簡單的應付幾句,要么不予理睬,無論你多么的熱情,也得不到他的響應,反而被他弄得意興索然。 他用冷漠為自己筑起了一道圍墻,拒絕墻外人的靠近。袁一感覺自己的臉皮已經夠厚了,也夠自來熟的,卻無法沖破圍墻,走進他的內心世界。 拿完藥,本沒抱多大希望的袁一轉身便看見陸越澤正站在前方等他。 四目相對,一股喜悅感油然而生,袁一止不住咧開了嘴。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這么高興,只覺得這個冷漠的男人能夠答應他的要求,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小跑著過去,袁一笑說:“陸叔,你沒走就好,我爸在一樓大廳,我們下去吧?!?/br> “嗯?!?/br> “咳,你可真是惜字如金啊?!?/br> 陸越澤瞥了一眼身邊的小胖子,“和你的聒噪比起來,確實有一點?!?/br> “啊,你居然還會開玩笑?!” “我在說事實?!?/br>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話很多么?” “可以這么說?!?/br> “……”袁一無語,這是被嫌棄了么? 乘電梯下樓時,安靜了沒多久的袁一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了,有個人站在身邊,他不和對方說幾句話就渾身難受。 “陸叔,你這次回來待多長時間?” “年后就走?!?/br> “你每年過年都回來嗎?平時呢?” “我很少回來?!?/br> “哦,你是和家人一起回來的嗎?” “……” 見他沒回話,袁一發覺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多余,打算說點什么將話題扯到一邊,空氣中突然響起低沉的問話聲。 “你爸這時候……和你的mama在一起嗎?” “沒有啊,他一個人?!痹捯魟偮?,袁一分明聽到身邊的人輕輕地吁了口氣,有那么點如釋重負的意味。他狐疑地望過去,卻見對方神色正常,沒有一絲異樣之處,就好像剛才只是他出現了幻聽而已。 電梯“?!钡囊宦暤竭_一樓,隨著厚重的門板慢慢打開,寬敞明亮的門診大廳呈現在兩人面前。 走進大廳,袁一四處張望了一陣,隨后在角落里的一排長椅上發現了袁清遠的身影。 手指著那個方向,他笑道:“陸叔,我爸就坐在那兒呢?!?/br> 陸越澤順著望過去,腳下的步伐稍微遲疑一下。袁一特地扭過頭觀察他的反應,不出所料,他果然是一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 大概是有點習慣他這種淡然的模樣,他不搭腔,袁一也不在意,加快了腳步朝袁清遠走去,還沒走到跟前,先叫喚起來,“爸,你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 袁清遠正低頭想著心事,忽然聽到了兒子的聲音。 他循聲朝前望去,看到來人之后,瞳孔不由得放大,一時將心中的震驚完全寫在了臉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座位上彈起,眼睛緊盯著那個人,他恨不得立刻沖上去,可是雙腿如灌鉛般沉重,沉得連步子都邁不開。 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了…… 記憶中的男生青蔥年少,平時不太愛笑,卻是他心中最璀璨的北極星,任斗轉星移,日月交替,依然在那最明亮、最柔軟的地方。 不知道多少個夜晚,他輾轉難眠,一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的全是兩人相處時的點點滴滴。 他每天要想著這個人才能入睡,而往往一想就是一整夜。得知對方出國后的那段時間,他夜夜失眠,精神恍惚,卻又是靠著深深的思念才重新振作起來。 他固執地為自己畫了一個未來,他的未來里有他的孩子,有孩子的親生父親,他們一家三口相親相愛不離不棄。 抱著這份期許,他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一年、二年、五年、十年…… 從最開始的期待,到慢慢失望,又在失望中慢慢看開,再慢慢懂得了,錯過了就是一生,一切都不可重來。 之后他便看得很淡了,雖然希望破滅了,但日子總得繼續,只是那時候他已經習慣了單身生活,感情空窗太久,他好像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又或者說,他把最刻骨銘心的愛,全留給驚艷了他青春歲月的那個人,他無法攜著一顆空落的心再去接納別人。 他不敢再去想象,他們會有相遇的一天。 二十多年了,即使相遇,早已物是人非,只會給彼此徒增傷感。 …… 而此刻,這個人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在他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他們迎來了二十多年后的第一次相遇。 從看見那個人開始,原來想好的那些看淡、看開似乎都不起作用了,他的心臟狂跳起來,一下比一下跳的兇猛有力,就好像如止水般沉寂多年,為的就是暗自蓄力等待這一刻的激蕩澎湃。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他想靠近,又不敢上前,只好睜大眼睛看著對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心情隨之變得緊張無措,然后那人站定在他的面前,說:“見到我很意外吧?!?/br> 男人的語氣很平淡,沒有高低起伏,聽不出絲毫情緒。 袁清遠想回應一下,嘴巴還沒張開,嘴皮便抖得厲害。 正在懊惱自己的無用,又聽他說道:“多年沒見,你的兒子都長這么大了?!?/br> 兒子! 提到袁一,袁清遠眼眶一熱,“思……” 剩下的那個“澤”字差點脫口而出,他強行咽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氣說:“是啊,好久不見?!?/br> “聽說你的手被切傷了,現在好點了么?” “好多了?!?/br> “那就好?!?/br> “嗯?!?/br> …… 對話還沒充分展開便中斷了。 袁清遠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說起。 他發現陸越澤的態度客氣而疏離,對他說的就像是客套話一般。這樣陌生的感覺,讓他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時間的無情。 時光如水,沖淡了所有的愛恨情仇,他覺得他們之間應該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只是知道彼此姓名的陌生人而已。 忽然間,心里酸澀難忍。 袁清遠一想到他們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卻不能相認,就感到可悲。 隱瞞了二十幾年,袁一和陸越澤都習慣了各自的生活,生命中突然多出一個人來,他們會適應不了,甚至很難接受吧? 袁清遠沒有膽量冒這個險,他怕打亂了他們的生活。 …… 袁一在一旁看得著急,兩人都是清冷的性子,都不愛說話,他們原來究竟是怎么成為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