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薛閑在玄憫脖頸間,隱約看見了一個正在浮現的紅點,他也顧不上許多,直接扯開了遮擋著的領口,下意識低頭貼上了那枚近似淤血的點…… “吸也不管用,進去了便吸不出了?!奔s莫是先前薛閑那一彈的效力還未散,男人緩過來后,倒是不如先前那樣虛弱了,甚至能說出完整的話來。 他回光返照似的盯著玄憫的脖頸以及伏在其上的薛閑,無神的雙眸里再度顯露出一絲癲狂,他喃喃道:“成了……沒用了,已經成了。只要那血點邊伸出蛛足,我就又能活了?!?/br> 他喟嘆一聲,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似乎又有了活氣。 薛閑皺著眉抬起頭,抿去嘴里的一絲血味。就見有著血點的那片皮膚被他吸得有些泛紅,但那血點卻正如那雜碎所說,并未消失。甚至還隱隱有著要擴散的趨勢,也不知是不是那雜碎所謂的“伸出蛛足”。 就在那血點邊緩緩延伸出一絲血線的時候,薛閑一愣。 這情景有些眼熟…… 他攀著玄憫的脖頸,掃了眼玄憫頸側和下顎相連處的那枚紅痣。每回玄憫出現混亂時,那紅痣便會朝外爬蔓出數條血絲,和這所謂的“同壽蛛”一模一樣! 而就在這時,玄憫脖頸間正在長出的這枚新血痣,在伸出兩條血絲后,戛然而止,而后竟詭異地縮了回去,僅僅是眨眼間,連那血痣都消失了。 薛閑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玄憫身體一動。 “醒了?”薛閑看著玄憫緩緩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間,玄憫似乎抬了一下手。 “叫人算計了,進了心魔?!毖﹂e說著,想起自己先前所見,神色又有些復雜。于是他也沒注意到,玄憫微抬了一下的手又落了回去。 他闔上眸子靜了一會兒,又重新睜開,終于真正清醒過來。 而后,他默然無語地再度看向薛閑。 薛閑被看得一愣,乍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姿勢著實有些曖昧,而玄憫脖頸間那抹被人嘬出來的痕跡還鮮明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 玄憫:“……” 薛閑:“………………………………”不,容我解釋。 第65章 同壽蛛(五) 但是那挨千刀的什么“同壽蛛”留下的血點已然了無痕跡,空口無憑,解釋什么呢? 不論他開不開口,以玄憫這性子,定不會做出多么明顯的反應,興許顧及著他的一點兒面皮,扭開臉就當沒發生過了。至于這禿驢心里究竟怎么想,也不是薛閑能左右的。 這么想來,解釋或不解釋并無多少差別。 更何況……這禿驢都堂而皇之地在心魔里頭晃了一回了,還解釋個屁!嘬就嘬了吧,左右也不能收回去,就留印了怎么著吧! 薛閑面色可謂精彩紛呈風云變幻,最終破罐子破摔地撒了爪,好似什么也沒發生過一般坐正了身體,賊喊捉賊地睨了玄憫一眼:“看我作甚?” 玄憫體溫高熱,于是脖頸那一點兒涼意便格外明顯,以至于他雖不曾看見過程,但抬手就摸準了位置。還不待看到他臉色如何變化,薛閑便心虛地轉過身來,正了正神色,嘲諷似的問腳下之人:“不是成了么?感覺如何???我怎的左看右看,也不曾覺得你有能活的跡象呢?” 那人一臉瘋癲似的絮絮叨叨:“活了呀,真的能活了……我能活的……你看,我手指都能握起來了……” 他這么說著,兩只手還試著抓了抓拳,乍一看確實是比先前有力了一些。 然而薛閑一句話就將他打回原形。 “別秀你那烏雞爪子了,你以為你這力氣是哪來的?同壽蛛?”他冷笑一聲,懶懶道:“只是我還有些話需要問題,讓你保持清醒好受罪而已。你看——” 他說著,頭也不回地輕扯了一把玄憫的衣領,“你所謂的血點都消失了,更別說什么蛛足,做夢來得比較快。況且,若是真成了,現如今躺在地上直哆嗦的就不是你了?!?/br> 說前半句時,那人還一副不愿相信的模樣,然而當他聽到最后一句,就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確實,若是真成了,他和玄憫之間的對比和差別還會如此之大么? 那人瞪著眼睛僵硬在地,愣了好半天,終于徹底崩潰了。 “看來你那同壽蛛還不如我動一動手指好使?!毖﹂e冷冷看著他,緩緩道。 那人一聽這話,哭嚎之聲再次戛然而止,他似乎在幾經波折之后終于認清現實,連忙在地上匍匐過來,一把抓住薛閑懸在桌案邊的腳,“救我,求你,救我啊……我不能死,不該死??!我……我明明該有功德的,怎么能死呢?” 薛閑被這種人抱住腳,別提多膈應了,然而他這雙腿并沒有什么知覺,想抽還抽不出來。 “禿驢,勞——”薛閑下意識想使喚玄憫,然而話剛說一半,又想起來這會兒正心虛著呢,又倏然住了嘴。 就在他一臉糟心,決定暫且先忍忍的時候,玄憫倒是有了動作。 就見他抬手虛空一勾一掃,那整個兒纏在薛閑腿上的人便被一陣力道掃開了一丈遠,而薛閑那掛在桌案邊的腿腳也被另一股力道勾放在了桌案上。 薛閑愣了片刻,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我也可以辦到,怎的關鍵時刻就傻了。 他將自己這暫時性的癡傻歸結于在心魔里熱恨了,腦子受了傷。 不過眼下也并非是關注這些的時候,正事要緊。他沖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說什么?你還有功德?你怎的不問問身上那些鐵牌同不同意?三百孤魂被你強行鎮在墓室里,永世不得超生,你還有臉跟我講功德?” “你、大人有所不知啊——”為了能活,先前還恨不得弄死他們的人轉臉便“大人”長“大人”短的了,聽得薛閑直皺眉,“你有所不知啊,那臥龍縣所處江段早些年并不平靜,時常有風浪暗渦,行船不易,若是再來個大澇,必定兩岸傾覆,生靈涂炭。來年春夏,這臥龍縣會有一場百年難遇的大澇,我布那百士推流局,只是為了阻止那場大澇?!?/br> 那人說著,抬起頭來看向薛閑,拍著心口問道:“能救百千乃至萬萬人,明明是一件至善之事,難道不是大功德?我怎的就該死了,我該活啊,活著能救更多人于水火,我怎么能死呢?那些百無一用之人都還活著,我怎么會死?” 石室中的眾人聞言俱是一陣安靜,玄憫眸子微微一動,似乎想起了什么,然而轉瞬又斂了神色,皺著眉靜靜地看著地上不甘不愿之人。 薛閑面無表情地沉默了片刻,最終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為何該死?我且問你,大澇發生了么?” “來、來年春夏?!蹦侨擞种貜鸵痪?,“算出此劫的人是個高人,還從不曾失手過,決計不會算錯?!?/br> 他以為薛閑所質疑的只是卦象準不準確,于是連聲辯駁,卻被薛閑不客氣地打斷了,“真的又如何,我只問你,大澇發生了么?生靈涂炭了么?” “還不曾?!蹦侨藫u了搖頭,又想出聲,“可是——” “可是已經有人死了?!毖﹂e面無表情地豎起三根手指,“三百人,大澇還未來,卻已經有三百孤魂在你手上握著了,你非但沒讓他們安安生生地活,連死了也不放過他們。你可曾問過他們的意愿?他們點頭答應給你去填那勞什子百士推流局了?” “改天換命總會有些代價的,三百人換萬萬人——” “這買賣不虧是么?”薛閑神色頓時冷厲下來,“你把人命當瓜棗,還能論斤論兩地算?” “……我、我明白?!蹦侨怂坪踹€覺得自己剩了些良心,道,“所以我斟酌再三,挑的都是些乞丐殘兵之流,乞丐終日在街頭討食,冬夏寒暑,常常一夜就成了路邊骨,較之尋常百姓,著實也無大用。至于那些殘兵,也不過只剩半條命了,左右也是茍延殘喘,缺胳膊少腿,做不了活計也謀不了生,回去也是累贅?!?/br> 薛閑簡直要被他氣笑了,“我覺得你也是累贅呢,你看你現在動彈不了活似一灘爛rou,茍延殘喘連半條命都不剩了,打個商量,我也打算布個陣,需要的命不多,一條就夠,拿你去填一填你看怎樣?說不定百八十年后可以救上數萬百姓?!?/br> 那人:“……” 這樣的人薛閑自然是沒那閑心去救的,也沒那良心去度化,之所以這樣費一番口舌,只是因為……不知過錯不知悔改地咽氣簡直算得上另一種意義上的解脫了,相較而言,還是心懷愧疚和恐懼地閉眼更合適這種人, 不過死前,該問的還是得問。 “我再問你,你那墓室地下所埋的龍骨,是從何而來?”薛閑又道。 “高人所贈,有了龍骨能事半功倍?!蹦侨诵⌒囊硪淼氐?。 薛閑一臉不耐煩,“我最厭煩在問話的時候別人彎來繞去!要不你還是現在就去閻王那里報道吧,怎么樣?” “不不不!我說,我說……高人、高人是個術士,我跟了他許久了,我體質帶靈,流出來的血用來布陣比尋常陣局厲害許多,他便教了我許多東西,從八九歲跟著他,學了十余年,算是師父,只是他不讓我這么叫他,只送了我一枚門下所傳的桃木腰墜。這些年我雖然不再跟著他了,但仍有聯系,臥龍縣江段的大澇便是他告訴我的,百士推流局也是他帶了人手幫我一起布的?!?/br> 術士?又是術士? 薛閑不由想起了在劉師爺那里聽說的術士,現在看來,恐怕都是同一個人,龍骨是從他手里所得,那這術士十有八九便是他所要找的人了! “要布陣局,就去虜了三百孤魂,要雕石像,就將人綁去荒山野嶺,要讓陣局事半功倍,就埋一根龍骨……可見你跟你師父一脈相承,都不是個東西?!毖﹂e冷笑一聲,問道,“你那師父姓甚名誰?” “你、你若是能讓我再活幾年——”那人聽得出薛閑真正目的在找他師父,以為可以借此機會討價還價一番。 誰知他剛說一半,就被薛閑一袖子掃開,狠狠撞在墻上:“愛說不說,不知道姓名我也有的是法子找到他!” 那人:“……松云!他道號松云!” 薛閑問完了該問的話,正欲動手,就被玄憫按了下手背。 “怎么?” “有話要問?!毙懙?。 他看著那人,問道:“你可曾見過我?” 此話一出,石頭張、陸廿七連同薛閑都是呼吸一頓。 那人被薛閑掃走了大半力氣,顫顫巍巍地在地上直哆嗦,他看了玄憫半晌才看清了他的容貌,搖了搖頭,“不、不曾?!?/br> “那你怎會躲來此處?!毙懓櫭?。 那人道:“我師父算到我會有一劫,讓我在躲逃之時一路朝這方向,可以碰見轉機。我在林子霧瘴外頭,聽見里面有鳥叫,便含了避毒的藥摸了進來,有只黑鳥看我一身血污,給我指了條路?!?/br> 薛閑:“……”這禿驢是怎么養出給賊開門的鳥的…… 只是聽了此人一番說辭,薛閑心里不知不覺松了一口氣,至少他跟玄憫不是故交。 心下一松,他便又想起了一件事,就見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玄憫脖頸一眼,問道:“你所用的同壽蛛,是從何處得來的?又是你那術士師父?” 那人著實摸不準薛閑的脾氣,也不敢討價還價了,乖乖道:“確實……聽他說,那同壽蛛是從朗州一帶所得的?!?/br> “朗州……” 薛閑重復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起了桌案上有著玄憫筆跡的書冊,翻到了玄憫所加的批注——朗州霞山。況且,這書冊上的批注也并非是他頭一次聽說這處地方,先前在客棧里詢問玄憫失憶之事時,玄憫說過,他睜眼后發現自己在朗州一座山間。 會不會是失憶前的玄憫覺察到了同壽蛛之事,甚至找到了破解之法,才會想去朗州? 薛閑覺得這一趟算是沒白跑,比起先前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線索,現今的一切都清晰起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人——那個術士。而玄憫相關的一切又指向了一個地方——朗州。 一旦知道了這兩件事,薛閑便覺得沒必要再在此處耽擱了。他抬手沖那人再度收了一下五指,鐵牌上殘留的冤憤便再度將那人圍裹其中。 “啊啊啊啊啊——”那人嘶聲慘叫。 薛閑冷臉看著,而后手指一勾,一道細細裊裊的白煙從那人身上散開,先前為了讓他神智清醒所注加的靈力被抽了出來,那人在凄厲的哭嚎之中,漸漸重歸垂死之境。 直到最后,他在怨氣中清晰地感覺自己正一點點死去,崩潰地流淚不止,半是后悔半是不甘地張了張口,用氣聲道:“若是你,你會……你會……” 他的話含糊至極,且沒頭沒尾,然而薛閑卻聽清了,不但聽清了,還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若是你,得知將有大澇,你會怎么做?畢竟逆天改命均是要付出代價的…… 薛閑面無喜怒地掃了他一眼,他本想紆尊降貴地張口答他一句。然而這樣的人,從根骨里就跟他走的是兩條道,即便說了,他也不會理解,無非是白費口舌。 于是直到那人徹底咽氣,他也沒再開口,只是沉著臉一把攏回了那些鐵牌,收進袖里,轉頭硬邦邦地沖玄憫伸了手,道:“請你那鳥兒再撲騰一回,把咱們弄上去?!?/br> 他這姿勢明晃晃地就一個意思——抱。但是神情和語氣卻活像個討債的。 玄憫頗為無言地看著他,似乎因為某些原因而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伸手將他從桌案上抱了下來。 薛閑原本還有些納悶,這禿驢向來干脆得活似抱了個麻袋,以至于他都習慣了,這會兒怎么突然又猶豫起來了?難不成在心魔里受了什么影響,這會兒嫌棄起來了? 他瞎琢磨了一氣,直到重新落入玄憫懷里,他才猛然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 玄憫的體溫較之之前更高了,簡直燙得薛閑有些不自在,就連先前壓得很好的手掌都開始發了燙。 這是為何呢?因為他在玄憫脖子上嘬了一口時,又讓玄憫沾到了龍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