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后來再有想起些什么,我便順手記在那張薄紙上,隨身帶著,不清醒時便看一眼?!毙懘鸬?。 薛閑“哦”了一聲,“就是先前你在墳頭島地下墓室里,讓陸十九幫忙卜算的那張?你自己的筆跡都不認得?” 玄憫淡淡道:“我醒來的時候,上頭便已有了些字句,字跡是可以仿出來的?!?/br> 薛閑了然:“你是怕有人模仿你的筆跡,寫了些誤導你的東西?” “嗯?!?/br> “那你都記了些什么?”薛閑邊說,邊又朝玄憫的銀錢里丟了兩顆金珠子。 “蕪雜得很?!毙懘鸬?,“一些是關于這串銅錢的,還有幾處地名,以及……一件事?!?/br> “何事?” “尋人?!毙懙?,“我記得我該尋一個人,虧欠了那人一些事,一日不還,一日不得心安?!?/br> 他聲音沉緩,在屋子里低低響起,雖然語氣一如既往有些冷淡,卻莫名給人一種……十分沉重的感覺,哪怕是不相干的旁人,也能透過他的話音感覺到一絲說不出的難過。 這是薛閑頭一回從他身上感覺到這樣明顯的情緒,這讓玄憫忽然間有了些人間的活氣。 但是不知怎么的,薛閑卻覺得心里突然堵了一塊,上不去亦下不來,十分不舒坦! 他盯著玄憫看了一會兒,突然不冷不熱道,“行了,沒什么要問的了,這錢你自己收了吧?!?/br> 說完,他兀自把剩余的金珠重新擼起來塞進了袖里,也不知那里有什么機關。 其實他依然沒問出什么名堂,玄憫是不是告示上的人他也依然沒弄明白,但他就是沒那心思再往下問了,也懶得問。他看見玄憫愣了一愣,似乎也覺得他這突如其來的冷淡有些莫名。 就在玄憫起身打算朝床邊走來時,薛閑隱約聽見窗外的墻根里有些隱約的人聲,細細索索的,還有金兵搭扣相觸的輕響。 大晚上街上有宵禁,能帶著兵器走動的便只有……衙門的人? 第43章 疫病縣(一) 那兩名店小二將衙門的官爺引至客棧墻根處,頗有些拘束地抬手指了指二層一扇闔著的窗,壓低了聲音道:“大人,就是這間?!?/br> 這倆都是天天伺候人的,嘴皮子功夫自然沒問題—— 他們區區小老百姓,對官府張貼那張告示的深意并不清楚,說話便得格外注意。既不能咋咋呼呼地說“咱們店里有個和尚背影跟國師一模一樣”,萬一認錯那可就是三方都得罪了,眼珠子都得被摳出來洗洗。但又不好說“店里有個和尚模樣跟四海通緝的那位有些像”,萬一的萬一,這和尚真是國師或是跟國師有關呢?將這樣的人物跟通緝掛上關系,那不是又要找收拾? 兩名店小二斟酌再三,去衙門時挑了個折中的說法——咱們客棧里來了位僧人,有些非同尋常。至于衙門的官爺們覺得“怎么個非同尋常法”,那就不關他倆的事了。 不過即便如此,領著衙門的人來到墻根時,店小二還是有些忐忑,說不清道不明的,就是總也定不下心來。 墻根的話語聲雖然壓得極低,但是窩在被褥上的薛閑還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又被人圍了。 又被、衙門的人、圍了! 這禿驢約莫是命里帶衰,攏共在三個縣城里落過腳,兩個都招惹到了官衙,回回都被人直接堵上門! 方才那股子莫名的不暢快未曾消化,薛閑翻了個身,拿后腦勺對著玄憫,陷入了“三天一小不順眼、五天一大不順眼”的周期里。 玄憫的腳步總是無聲無息的,但于薛閑而言,存在感卻半點兒不低。 他能感覺到玄憫已經站在了床邊,正垂目看著他。 薛閑以為,就玄憫那萬年不化也不看人臉色的性子,走過來只是不咸不淡地做一件事——把自己讓他趕緊拿走的銀錢收起來。 誰知玄憫卻不曾有動作,手沒沾上被褥,也沒去拿銀錢,而是就這么不言不語地站在床邊。 “……” 在這光豎桿子不說話是怎么個意思? 薛閑略微蹙了蹙眉。他著實不習慣被人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旁人也就罷了,他可以權當其是塵土一枚,或是甩手直接打出去,可這禿驢就有些不同了。被尋常人這么看著他只是覺得不耐煩,而被被玄憫這么盯著,他整個后腦勺連同脖頸到肩背都格外不自在。 龍皮都要繃僵了…… 有完沒完?有話你這倒霉和尚倒是說啊…… 薛閑兀自在被褥盤成的窩里將自己繃成了一根龍棍,心里的嘟囔滾滾不絕,但嘴上愣是一聲都沒吭。 屋里靜得出奇。 有那么一瞬間,隔壁的動靜、窗外的動靜、一條街外的動靜對耳力超乎尋常的薛閑來說,統統消失了個干凈,他自己都沒發覺自己在等著聽玄憫開口。 畢竟這樣站著半天沒動,總是要說些什么……不那么尋常的,沒道理尋常話要憋這么久。是要解釋一番尋的是什么人?還是要說些別的什么? 然而,窗外墻角邊的衙役都已經準備好要上樓了,玄憫卻依然沒有開口。 “……”薛閑在心里已經竄天入地好幾回了:怎么沒活活憋死你呢! 衙役極低的聲音模模糊糊傳進薛閑耳里:“腳下看著點,別弄出動靜打草驚蛇,咱們從房間正門拿人,你們在窗下守著,走!” 薛閑冷笑一聲,心里兀自暗道:你再憋著就要憋去官衙大牢里了。 “你——”玄憫終于沉聲開了口,語氣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聽得薛閑后腦勺更僵了。 堂堂龍頭,人家才說了一個字,僵個屁!出息?! 薛閑連呼吸都默了,等玄憫繼續往后說??蛇@天煞的禿驢說完一個“你”字,偏偏還沉默了片刻。 虧得這祖宗現在是人身不是龍身,否則這不上不下的感覺,能噎得他把房子掀了! 衙役已經從后門進了客棧,只是似乎被人看見了,依然引起了一些動靜。 薛閑聽見玄憫僧袍突然傳來細微的摩擦,似乎是聞聲轉頭看向了門邊,方才那股說不清楚的氛圍頓時煙消云散,徹底被攪得一干二凈。 這祖宗莫名被氣了個倒仰,一腦門栽進被褥窩里,一副恨不得就地悶死眼不見為凈的模樣。他在心里嗤道:管你死活,捉就捉了吧,反正我有法子脫身。 然而身體上已然現出了白光。 蹬蹬蹬—— 既然已經上了樓,那些官爺們便不再掩著動靜了,腳步聲又急又重,聽得人心里一緊。 窗下的一批衙役“蹭”地一聲,似乎腰刀齊齊出了鞘。 大門和窗子眼看都要堵。 已經拐上樓的衙役在靠近房門時動靜更大,還喝開了等在門邊伺候的小二。 就在那彈指一瞬間,趴在床褥上堆窩的人已然沒了蹤影,一條黑色的長影由被褥間探出頭來,在騰空的過程中迅速拉長變大。 轟—— 床鋪抵著的墻應聲而倒,露出隔壁房間里呆若木雞的石頭張和陸廿七。 大約沒想到這祖宗能毫無顧忌地當場化龍,玄憫微微一愣,再回神時,手里已經多了一襲黑衣——顯然是那祖宗扔過來的,直接將他當成了拎包袱提衣裳的下手。 最令人無言的是,這祖宗將衣服扔給他后,還不忘一爪子抄起床鋪上的金珠銀粒。這些金銀財物順著它的爪子滾了一圈,眨眼便消失在了皮鱗之下,也不知被他藏去了哪里。 玄憫:“……” 房里的墻都被炸了,門外的衙役不可能聽不見動靜。 就聽一聲爆裂般的大喝:“別白費功夫,前后都被圍了,你插翅也難逃!” 衙役一邊吼著,一邊“砰——”地撞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領頭的那位還冷笑著譏諷道:“徒勞無功,有本事你掀了屋頂飛出——” 譏諷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門外烏壓壓的衙役那一瞬間都覺得自己仿佛在做夢…… 不對,是一定在做夢。 領頭的那位張著的嘴都沒來得及合上,便一臉呆滯地看著房內盤著一條黑色長龍。 黑龍大得驚人,單是尾巴便盤滿了房間,床鋪被壓得半塌,一整面墻壁倒在地上,那四周的邊緣切口齊整得像是用什么利刃削出來的。 可是……有什么利刃能削墻像削豆腐一樣呢?! 衙役領頭看見黑龍已然掀了這間房的房頂,大半身子探到了外頭,盤在傾斜的房檐上,壓得這半邊房檐搖搖欲墜。 就在這一干衙役頂著一臉見鬼的表情,不知所措時,那黑龍倏然俯下頭來,半瞇著眸子掃了他們一眼。而后利爪一勾,將傻在屋里的一個矮個子中年男人和一個瘦弱的少年拎了起來,同時龍頭一頂,將一名穿著白麻僧衣的年輕僧人撩到了背后。 黑龍目光漫不經心地從眾人頭頂掠過,而后一聲清嘯,前身一探。 頓時風云涌動,隱約可見的電光在大團的云霧間閃過,整片陰沉沉的天空被那雷電照得明明滅滅,忽亮忽暗。厚重的雷聲由遠至近,由悶至響…… 接著,長風乍然而起,虎咆狼嘯地卷了過來。 黑龍在那一瞬間乘風而上,直入云霄,黑色長影在云幕間若隱若現,翻騰兩下后便徹底失了蹤跡。 不論是房門外的那些還是等在墻角邊的那些,所有衙役,甚至包括所有在場的店小二、街道兩邊的住戶店主乃至在這一瞬間抬頭朝天際看了一眼的人,都目睹了龍騰云間的場景,久久回不過神來。 領頭的那位衙役甚至連玄憫的長相都不曾看清,只記得他那一身僧衣白如云雪。 黑龍乘風而去的那一瞬間,聚攏的長云一動,陡然落下了瓢潑大雨。 雨勢大得驚人,砸在臉上時冷極了,冰得人一個激靈。 衙役這才緩緩回過神來,其中一個喃喃道:“還……還真就掀了屋頂……飛出去了?” 那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氣若游絲,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那衙役頭領聞言,嘴唇一個哆嗦,忽然慘白著臉轉頭道:“咱們……咱們是來抓那個和尚的吧?” 他身后的人沒反應過來,茫然地“啊”了一聲,“是啊……” “剛才那上天的……是、是龍吧?”頭領又夢游似的說道。 “是啊……” “那和尚,你們看見沒——”頭領又一臉恍惚地朝云端望了一眼,“那和尚乘龍飛走了啊……” “是啊……” 他們仿佛一群狐獴似的,抻著脖子呆呆傻傻地看著天,除了“是啊”,仿佛不會說第二句話。直到好半晌之后,周身的衣服都被冰冷的雨淋透了,他們才猛地反應過來—— 和尚!乘龍! 龍這種神物是隨隨便便能見的么?! 可那和尚居然乘著這等神物上天了,那和尚是尋常能見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