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大家閨秀平常日常生活習慣已養成,東府里食不言寢不語沒刻意要求,反正也沒外人,倆人邊吃飯邊說話。 姑娘們吃飯,兩旁站著五六個丫頭,丫鬟不等姑娘吩咐,看姑娘眼神盯著那個菜,趕緊夾到碟子里,放到傅書言面前。 傅姝還不太餓,盛了半碗飯,慢條斯理的吃,道:“言兒,我跟師傅說了,晚半個時辰上舞蹈課,你來得及趕回來?!?/br> 傅書言剛喝了一口湯,聞言,急忙咽下去,喜道;“真的,二jiejie,你對言兒太好了,言兒將來怎么報答你?” “你要報答我,好好學,給我爭口氣,也省得讓你們府里那起子人說嘴?!?/br> 傅府三姑娘傅書嵐喜歡樂器,被孔鳳嫻慫恿也想學跳舞,被傅姝一口回絕,還有六姑娘傅書湄,極想學跳舞,求傅姝,傅姝沒答應,這兩個人對傅姝多有抱怨,傳到傅姝耳朵里。 傅書言笑嘻嘻,“二jiejie大肚能容,那會跟她們計較?!?/br> “我又不是她們的親jiejiemeimei,好就多走動,不好就少來往,不是誰離不開誰?!备垫蠖刃膶?,一般不計較雞毛蒜皮的小事。 一頓好吃好喝,舞蹈課又可以接著上,去宮里陪讀兩不耽誤,傅書言心情大好,可以學喜歡的課程,心愿達成。 傅書言心滿意足回國公府,剛走到三房,就見丫鬟進進出出,慌慌張張,傅書言攔住一個丫頭,“出什么事了?” “馮姨娘快生了,太太讓奴婢去回老爺、老太太?!?/br> 馮氏像殺豬似的喊叫,爹一聲媽一聲,預產期已過,胎兒還生不下來,杜氏給她提前請了個穩婆,早幾日以為她快生了,急著忙著去招呼來,等了兩日,胎兒還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杜氏等在外屋,老太太派丫鬟來問:“三太太,老太太問生了沒有?” 驚動闔府的人,杜氏煩馮姨娘邪乎,不就生個孩子,誰沒生過,沒像她大呼小叫的,生六姑娘傅書湄時,人都看說是女嬰,沒見宋氏這么咋呼。 蔡mama勸杜氏;“太太回去歇著吧!看情形一時半刻生不了,穩婆在里面,太太不用擔心?!?/br> 杜氏命一個有經驗的媳婦守在這里,吩咐道:“有事趕緊來回?!?/br> 杜氏回了上房,待到晚上,守著馮氏的媳婦走來道:“穩婆說今晚生不了,老爺過去看馮姨娘?!?/br> 馮姨娘懷胎后找人看過,說自己這胎有十成把握是男孩,馮姨娘才敢這么折騰,蔡mama看太太悶聲想心事,猜到太太心思,道;“馮姨娘要生下男孩,這以后腰桿硬了,太太這幾年肚子里一直沒動靜,不如太太去觀音禪寺燒香拜觀世音菩薩求子,很靈驗的?!?/br> 蔡mama出府一陣子,風頭被余坤家的搶了去,現在急于在太太跟前搬回一局來,杜氏自蔡婆子離開后,身邊就剩下余坤家的可用,委派余坤家的事,余坤家的處理得當,且在府里口碑好,人就怕比,杜氏把蔡婆子和余坤家的一比照,余坤家的行事妥當,肯出力,又得人心,余坤家成了杜氏跟前紅人,把蔡mama給頂下去了。 蔡mama不甘心,回府后想在太太跟前立功,給杜氏出主意,杜氏猶豫,“燒香許愿,香油錢不知捐了多少,想是我命里無子,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br> 蔡mama眼珠一轉,又道;“太太,若馮姨娘產下男丁,太太何不抱到上房來養,算在太太名下,小孩子誰養跟誰親,庶子養在太太屋里,跟太太有母子情分,長大了跟親生是一樣的?!?/br> 蔡mama說話不避人,這番話傳到六姑娘傅書湄耳朵里,傅書湄替她姨娘抱屈,她姨娘拼死拼活生下弟弟,抱到太太房中,歸在太太名下,她姨娘豈不是白遭一回罪。 馮氏鬧騰兩日,穩婆說難產,傅老太太過三房,傅鴻和杜氏攙扶老太太去看馮姨娘,大太太陳氏和二太太寧氏都過來,眾人坐在堂屋里,等信,傅書湄緊張得小臉煞白,傅書言陪著她呆在外間屋,豎著耳朵聽里屋的動靜。 四太太柴氏聽見里面馮姨娘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心直哆嗦。 里面馮姨娘折騰得沒有力氣,穩婆把一個參片給她含在嘴里,“姨太太,加把勁?!边@才初春,穩婆著急一臉的汗。 傅老太太生過孩子,知道馮姨娘這是難產,問傅鴻;“女人生產好比過鬼門關,馮氏幾日生不下來,這樣下去,母子都危險,是舍母保子或者舍子保母。你合計合計, 別人尤可,四太太柴氏聽了,臉色極難看,傅書湄已經十一歲,聽懂祖母問父親的意思,渾身抖著不停,傅書言握住jiejie的手,能體會她心里的感受。 傅書言知道古代的醫療條件,產婦如果難產,九死一生,如果是舍母保子,產婦必死無疑,剖腹取出孩子,或者產婦拼勁生下但是會大出血而死。如果是舍子保母,用一種推宮的手法,使勁把孩子擠出來,這樣的話嬰兒必然會頭顱受傷,很有可能夭折。 兩種方法都是個艱難的選擇。 傅鴻眉頭深鎖,躊躇片刻,狠狠心,道:“舍母保子?!?/br> 傅書湄聽了,哇地一聲哭起來,傅老太太心煩,瞪了她一眼,“姑娘家,別留在這里,七丫頭,帶你六jiejie下去?!?/br> 傅書言看她六jiejie哭得厲害,怕屋里產婦聽見,影響情緒,更不好了,扯著她出屋,傅書湄不愿意走,傅書言知道硬要她回去,她人不在這里,心在這里,回去沒法安生,陪著她站在堂屋門口,聽里面說話。 杜氏有幾分不忍,道;“老爺再想想,這可關系到馮姨娘的命?!?/br> 傅鴻無奈,道;“有別的法子,我也不想看到她………”畢竟是枕邊人,傅鴻說不下去。 讓一個古代男人做出去子留母的決定,幾乎是不可能的,女子在古代地位低下,是生育工具,如果是正妻,還好點,輕易婆家人不會做出去母留子的決定,一個小妾,命賤,肚子里的孩子是主子,比她尊貴,怎么能為了一個妾,舍棄骨rou。 柴氏那廂,已經哆嗦成一團,唇發紫,二太太寧氏注意到,對柴氏道;“我看弟妹是病了,還是回去吧!” 吩咐丫鬟攙扶著柴氏出去,傅老太太看著媳婦的背影,瞬間失神,馬上回歸正題。 傅書言和傅書湄退過一旁,讓開道,兩個丫鬟扶著柴氏下了臺階,柴氏幾乎腿軟得邁不動步,兩個丫鬟連攙帶架著,回四房去了。 傅書言望著柴氏虛空的腳步,心里幾乎可以斷定什么。 屋里的人繼續說著話,傅老太太嘆口氣,問杜氏;“三媳婦,你是一房主母,你拿個主意?!?/br> 杜氏囁嚅,“媳婦聽不了這種事,一想宋姨娘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要開腸破肚,媳婦想都不敢想?!?/br> 傅老太太皺眉,這個三媳婦臨大事時,什么決斷都沒有,指著她是沒用的,好在人算善良,要換做個心狠的主母,趁機除掉小妾,落井下石。 傅老太太問傅鴻,“你想明白了?不能后悔?!倍攀献霾涣酥?,只有傅鴻做主。 傅鴻看一眼里間,馮姨娘□□聲傳出來,傅鴻一閉眼,須臾,緩緩睜開,對傅老太太道;“母親,兒子想明白了?!毙℃诟跌櫺睦?,也就是解決生理需求,妾通買賣,給他生兒育女,不能沒有一點感情,如果二者必取其一,當然犧牲妾的性命。 傅老太太道:“那好,就去母留子?!?/br> 傅老太太剛想吩咐丫鬟去請大夫,刨腹取出胎兒,不是穩婆能做得了的,正規的大夫才行。 傅書言抓住傅書湄的手,傅書湄的手冰涼,眼看著人要往下滑,傅書言招呼門口站著丫鬟幫忙扶住傅書湄。 傅書言毅然挑起簾子進去,站在傅老太太面前,“祖母,可不可以再等等,姨娘是個活人,是條命,祖母別忘了姨娘是六jiejie的生母,如果姨娘因此喪命,六jiejie會多痛苦,姨娘肚子里的胎兒即便保住了,生下來,沒有生母,不是很可憐?留母去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祖母不能為一個沒見過面的胎兒,生生送了姨娘的命?!?/br> 傅書湄跑進來,噗通跪在老太太跟前,哭著央求,“求祖母別要了我姨娘的命,姨娘她命賤,也是生孫女的人,祖母,孫女求您了?!毖粤T,頭磕在青石地磚上,咚咚地響,傅書湄平常鬼心眼多,為救她姨娘,這回真下了死力,一下下頭重重地磕下去,眨眼,額頭上起了青包,眼前地磚上一絲血紅。 傅書言拉住她,帶著哭腔,“六jiejie,好了,別磕了?!?/br> 傅鴻別過臉,不忍看,傅老太太看著孫女,不疼這姨娘,還疼親孫女,尋思,如果去母留子,孩子生下來,一輩子背負克死生母的名聲,六姑娘和孫子都失去親娘,嫡母不是親娘,杜氏良善,還有自己的親生女兒,能顧著多少?像七丫頭說的,兩個孩子也可憐,倏忽想起四房的兩個失去親娘的孩子。 姨娘地位低,也是生她們的人,傅老太太猶豫不決,二太太寧氏道;“老太太,不妨先把大夫找來,馮姨娘加把勁,生生看,如果真危及到母子性命,立刻刨腹取出胎兒不遲?!?/br> “就按照你說的辦吧!”傅老太太這檔口,也狠不下心做出立刻要馮氏命的決定。 傅書言扶傅書湄起來,“六jiejie,祖母答應了,你姨娘知道你擔心,一定能生下來的?!?/br> 傅書湄腿軟,受了驚嚇,哭著,“謝祖母?!?/br> 傅老太太累了,站起身,大太太陳氏和二太太寧氏扶著回房去了。 傅鴻出去吩咐人請大夫,杜氏想起讓大廚房做點吃的東西給馮氏,馮氏好有力氣生,又安排刨腹產的準備工作,以防萬一。 傅書湄看人都走了,迫不及待進里屋,走到馮氏床前,馮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眼前視線被汗水模糊,傅書湄低聲喚;“姨娘?!?/br> 馮姨娘張了張嘴,傅書湄心里難過,眼淚在眼眶里轉,剛才兇險,她姨娘幾乎要沒命,把肚子拋開,傅書湄現在還心有余悸,有點沒回過神。 馮姨娘慘白臉,臉上痛苦的表情,宮縮,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傅書湄看她痛苦地□□著,俯下身,低聲在她姨娘耳邊道:“姨娘,你一定要生下來,你走了,你肚子里的弟弟就要抱到太太屋里養?!?/br> 馮姨娘吃驚地瞪著眼,死命一咬牙,拼盡了渾身的力氣,撕心裂肺地一聲悲鳴,穩婆看有門,高叫;“用力,胎兒就要出來了,好,用力?!?/br> 馮姨娘使出渾身僅有的氣力,咬著牙瞪著眼,大叫一聲,穩婆喜悅高呼,“生了,生了?!?/br> 馮姨娘生了個男嬰,三房人終于松口氣,傅書言不喜歡馮姨娘,人命關天,自然也松口氣。 傅老太太聽杜氏派來的丫鬟報說生了個男嬰,高興地命丫鬟道:“把那顆收著的上好的人參找出來,給馮姨娘送去,她生產吃了大苦,補一補身子?!?/br> 傅鴻聽到信,驚喜萬分,忙進屋看馮姨娘,杜氏已找好兩個奶娘,抱著嬰兒,傅鴻高興地先看嬰兒,回身對躺在床上的馮姨娘道:“你辛苦了?!?/br> 馮姨娘流著淚,“老爺,我終于給老爺生了兒子了?!?/br> 奶娘抱過嬰兒給杜氏看,杜氏接過嬰兒,笑道:“好,總算母子平安?!?/br> 馮姨娘緊張地盯著杜氏懷里的兒子,生怕杜氏奪走了。 晚間,傅書言檢查書包里明早上學要帶的書本紙筆,傅書湄進來,“七meimei,還沒睡?” “六jiejie來了?!备禃匾话悴粊砀禃缘姆块g。 傅書湄沒說兩句話,蹲身拜了幾拜,“今兒多謝meimei,沒有meimei幫著求情,我姨娘就沒命了?!?/br> 傅書言忙忙地對拜了,“你我是親姊妹,別說客氣話?!?/br> 傅書言讓傅書湄坐在炕沿邊,吩咐檀香裝上一碟子東府二姑娘給的雪花糖,抓一把塞在傅書湄手里,“jiejie吃糖?!?/br> 傅書湄拿起一顆,放到嘴里,笑道:“真甜?!辨⒚孟嘁暥?。 次日,早起,傅書言穿戴整齊,跟傅明軒一塊進宮上學,轎子進了皇宮永清門,落轎,傅書言一下轎,便看見衛廷昶老遠站在那里等他們。 傅書言蹲身,叫了聲,“廷昶哥哥,你早來了嗎?是等我嗎?” 衛廷昶的小廝接話道:“我家世子爺等姑娘好半天了?!?/br> “言meimei,我打聽到曲斜街剪刀胡同有個郎中,專治驚嚇之癥,下午散學,我帶你去看看?!毙l廷昶認真地對傅書言道。 傅書言暗自咧嘴,怪道三哥說,這衛廷昶太實在了,自己不過一個借口,他竟然認起真來,到處尋郎中給自己治病,感動之余,抱愧。 傅書言嬌軟聲音道:“廷昶哥哥,我沒事了,當時嚇了一下,現在好了?!?/br> “meimei落下病根不除,怎么行?” “廷昶哥哥,我散學后還要趕到東府學跳舞,沒有時間看郎中?!备禃詻]病,當然不想跟衛廷昶瞧病。 衛廷昶咬了下嘴唇,想想,“等meimei有空,我帶meimei去?!?/br> “謝謝廷昶哥哥?!?/br> 傅書言往西門里走,衛廷昶的熱心腸,總算推掉了,她可不愿意吃苦藥。 下午,宮里散學,傅書言馬不停蹄趕到東府,傅姝等她上課,傅書言氣喘吁吁,“二jiejie,我沒遲到吧?” 傅姝看看墻角滴漏,“沒遲到,你跑得比兔子都快?!?/br> 傅書言下舞蹈課,乘小轎從東府回來,先到杜氏上房,杜氏正跟一個媳婦說話,這個媳婦是馮姨娘的娘家嫂子,人稱馮貴家的,看傅書言回來,杜氏忙命丫鬟們,“打水,姑娘洗手?!庇置鼣[飯,知道女兒忙得吃不上飯。 馮貴家的上前一福,“給七姑娘請安?!?/br> 傅書言看看她,覺得面熟,馮貴家的賠笑道:“姑娘忘了,奴婢是馮姨娘的嫂子?!?/br> 傅書言道:“我忘了,好像見過?!?/br> 馮貴家的道:“奴婢平常在莊子上,不大回府里,不怪姑娘不認識?!?/br> 傅書言坐在桌前吃飯,馮貴家的跟杜氏說話,傅書言聽馮貴家的道;“表姑太太平常不出門,不跟人說話…….”馮貴家的說的是送到鄉下莊子待產的喬氏。 杜氏冷哼聲,“鄉下她還住的慣?!?/br> “農莊不比府里,吃食粗糙,表姑太太沒聽叫過苦?!?/br> 馮貴家的聽小姑子馮姨娘偷著說起喬氏和傅鴻有首尾,特意來杜氏這里通風報信,買好,傅老太太下命府里若有人把這事說出去,一頓棒子先打個半死,拉出去發賣,傅府下人口風緊,就連馮姨娘也是隱隱約約聽六姑娘說的。 馮貴家說了一會話,道:“奴婢該回去了,晚了關城門出不去了?!?/br> 馮貴家的走了,傅書言草草吃完飯,看著丫鬟撿桌子。 外院一個婆子進來,“回太太,靖安侯世子帶著一個郎中說給姑娘瞧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