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天剛蒙蒙亮,皇宮宮門下栓,一乘轎子出宮門,京城街道一片寂靜,轎子里的男人揉揉太陽xue,空曠的街道,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一輛往皇宮送水的馬車經過,漸漸消失在晨霧里。 轎子在傅府門前停住,傅府大門緊閉,轎下小廝上前扣門,“四老爺回來了,快開門,什么時辰了,還挺尸?!?/br> 門里有了動靜,聽得四老爺回來,看門下人不敢怠慢,趕緊下了門栓,打開大門。 轎子停在前院,下人挑起轎簾,四老爺傅瑞緩步下了轎子,往后宅走,到四房正院門口,院門已開了,傅瑞心想,今兒早早開門了。 院子里沒看見人,傅瑞徑直上了臺階,邁步進了堂屋,看西間屋門關的嚴實,便想柴氏大概還沒起身。 這時,東間一挑簾子,出來一個丫鬟,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小碗,碗底殘留黑褐色湯藥渣,東間簾子底下飄出一股刺鼻的草藥味,傅瑞心一緊,急忙問:“屋里有人病了?” 靈兒目光一閃,“回老爺,是安哥病了?!?/br> 傅瑞一聽,頓住往東屋去的腳步,掉頭朝西屋走去,靈兒挑起簾子,傅瑞邁步進屋里。 傅書言和傅書錦圍在安哥床前,傅書言剛才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安哥于耳后、頸底及上胸部已經開始出紅疹子,傅書言更加確信自己判斷的沒錯。 給安哥蓋好被子,聽見腳步聲傳來,門口有說話聲,傅書錦驚喜地道:“父親回來了?!?/br> 四老爺傅瑞進門瞬間,一眼看見床上躺著的安哥,快走幾步來到床前,傅書言和傅書錦退讓一旁,傅瑞俯身,安哥微弱叫了聲,“父親?!?/br> 傅瑞看安哥面色發紅,頸下一片紅疹,唬了一跳,問:“怎么了?” 傅書錦把昨日安哥突發病癥前后的事說了一遍,柴氏不讓請大夫,這回傅書錦沒隱瞞,傅瑞越聽眉頭緊鎖,聽完,沉臉問了句,“你母親呢?” 傅書錦垂眸,“女兒沒敢驚動母親?!?/br> 傅瑞看傅書言臉色發灰,又看女兒傅書錦白著一張臉,顯然昨晚照顧弟弟辛苦,看向傅書言的眼神溢滿感動,道:“七姑娘陪了一夜沒睡?!?/br> “七jiejie讓我睡了,自己守著安弟?!备禃\赧然,自己怎么就睡著了。 傅瑞漸升起一股薄怒,這時,檀香回房取銀子回轉,進門說了句,“姑娘,銀子拿來了,奴婢去請大夫?!?/br> 說完,看見四老爺在屋里,嚇得住了嘴。 傅瑞看看傅書言,道;“侄女讓丫鬟回你房里取銀子,給安哥請大夫?” 事到如今,傅書言也不想替柴氏遮掩,這回柴氏做的太過分,遂實話實說,“八meimei每月幾兩月例錢,還要添補安哥,勉強夠用,那有閑錢請大夫?!?/br> 正說著,柴氏扶著丫鬟進來,看見傅瑞,柔聲道;“老爺回來了,老爺一早還沒吃飯,我讓人去大廚房給老爺飯先送來?!?/br> 傅瑞臉色陰沉,瞪著她問,“難道我們四房連請大夫的錢都沒有嗎?還要言丫頭拿錢給安哥看病?!?/br> 柴氏一愣,瞅瞅傅書言,又瞄了一眼傅書錦,心下暗想,這死丫頭背后告我的刁狀,老爺跟前給我上眼藥,拋白道:“老爺,妾身想昨兒是老太太的生日,請醫問藥,興師動眾,鬧得雞犬不寧,怕老太太心里忌諱,小孩子頭痛腦熱的吃點小藥就好了?!?/br> 柴氏說著,方想起往床上瞅一眼,看安哥有了幾分精神,急于在丈夫面前撇清,笑著道;“我就說,小孩子鬧點小病,睡一宿覺,早起就好了?!?/br> 傅瑞冷冷地看著她,嘲諷地道;“安哥睡一覺就見輕了?你連安哥吃了什么藥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當母親的?” 柴氏的丫鬟在背后扯扯她衣角,提醒道;“太太忘了,安哥吃了湯藥?!?/br> 柴氏尷尬,故意把手放在小腹,她早晨正睡著,被丫鬟喚醒,說老爺回來了,急忙穿衣趕過來,她沒想到傅瑞這么早就回來了。 傅瑞沒工夫跟她算賬,吩咐丫鬟道;“快拿著我名帖去請大夫,請經常來府上看病的程大夫?!?/br> 丫鬟跑去大門,找個小廝,即刻去請大夫。 傅瑞俯身看安哥,安哥喉嚨干啞,吃力說了一句,“父親放心,兒子沒事?!?/br> 傅瑞心一酸,摸著他發熱的小臉,愧疚,自己沒有照顧好兩個孩子,萬一有一差二錯,對不住死去的妻子,這兩個孩子是妻子潑了命生下來的。 傅瑞一回頭,看見柴氏站得遠遠的,壓著怒火,冷沉聲道;“你回屋吧!不用站在這里?!?/br> 柴氏看出丈夫的隱忍,動動嘴,沒敢說什么,扶著丫鬟回屋去了。 小廝一刻不敢耽擱,拿著傅四老爺的名帖,一大早上,程大夫沒起身,扣開程家院門,程大夫一向給傅府內宅主子們瞧病,聽說小主子病了,急忙穿衣起身,小童挎著藥箱,出門上車趕往傅府。 傅瑞看見程大夫,顧不上客套,把程大夫直接領到病床前,程大夫先看了下安哥的舌頭,解開衣服,看身上起的紅疹,大略心里有數,開始把脈。 傅瑞站在一旁,擰眉,緊張得汗濕衣衫,程大夫問了病兒的情況,傅書言就把安哥病情詳細說了,程大夫問:“用了什么藥?” 傅書言從衣袖里取出自己寫的方子,程大夫接過去,認真看了一遍,藥方上寫:生懷子、金銀花、薄荷、連翹、桔梗、香豆鼓、燈心草、蟬蛻等十三四味藥材。 奇怪的眼神看著傅書言,“這是姑娘寫的藥方?” 傅書言昨晚情急之下,考慮不了太多,事后,思慮太過張揚,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暴露身份,不過,并不后悔。 知道程大夫會有這一問,佯作緊張地道;“是我寫的,讓下人去藥鋪抓的藥,難道這個方子有問題嗎?” “姑娘這個藥方開的沒有絲毫問題,對癥下藥,姑娘不知道方不方便說,這個方子是姑娘自己開的嗎?” 程大夫非常驚奇,不敢置信,本病極容易誤診為白喉、麻疹,白喉沒有皮疹,麻疹出現在病后三日左右,一個小姑娘開的藥方準確無誤,上面十幾味藥,功效是透衛泄熱,清咽解毒。 大家都看著傅書言,傅書言扭著兩手,難為情地道;“我看醫書里的藥方,就記下了?!?/br> 程大夫心道,不怪乎是名門閨秀,這么小看得懂醫書,道:“姑娘敢下藥,醫術造詣一定很深?!?/br> 傅書言心底緊張,表現從容,“個人喜好而已,自己有小病,有時也是按醫書抓藥?!焙笠痪?,她是為了增加信任度。 程大夫沒過多盤問,丫鬟鋪開紙張筆墨,程大夫開方,對傅瑞道:“府上姑娘開的這個方子不錯,公子惡寒無汗,咽喉痛,加荊芥、防風、崗梅根、玄參、青果即刻?!?/br> 傅書言就看八姑娘崇拜的目光,“我也要跟jiejie學,得空jiejie的醫書借meimei看?!?/br> 傅書言汗顏,她可是從小耳濡目染,非一朝一夕的功夫,幸好她房中有整套的醫書,當然都是這個朝代和前朝人寫的,她沒事研究了下,穿來后偶爾看看,興趣不是很濃厚,她敷衍搪塞的理由,八姑娘當真了。 小廝拿方子去抓藥,傅瑞對二人道:“你兩個一晚沒睡好,這里我看著,你們放心睡覺去吧!” 緊張了一個晚上,一旦松懈下來,困意襲來。 傅書言回房,讓丫鬟們抬水,泡澡,然后爬上炕,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膳時,方醒了。 傅書言的奶娘孫氏上來,看著傅書言揉著眼睛,問:“姐兒昨晚去哪里?一夜沒回?” 傅書言道;“跟八meimei一起睡?!卑哺缬胁?,瞞著府里人,老太太人老了,迷信,老太太壽日,四房總出事,犯忌諱,老太太本來不喜歡四房兩個孫子孫女,這回又得罪了柴氏,兩兄妹以后怕日子更不好過,有親生父親,四叔經常出公差,家里的事照顧不到,就像昨晚,一時沒人幫忙。 白日,傅瑞衙門里有事出去了一趟,回來親自守在安哥病床前,安哥睡了,傅瑞靠在椅子里闔眼歇息一會,昨晚進宮一夜沒得睡覺,回來又擔驚受怕,傅瑞看上去憔悴許多。 傅書錦勸父親回屋休息,傅瑞終究不放心,傅書錦還是個孩子,讓女兒下去歇息。 傅瑞闔眼思忖,一雙兒女跟前沒有靠得住的人,傅書錦的奶娘家里男人癱了,辭工回鄉下家里去了,傅書錦和傅明安跟前侍候的幾個小丫頭還小,安哥那個奶娘不濟事,便想挑個心細干練的婦人照顧安哥,妻子柴氏靠不住,生下兒女,更沒心思管兩個孩子,傅書錦還好,聰慧像她母親,小小年紀,能抗住事,處事有章法,安哥是四房嫡長子,以后還要多加留意。 傅瑞想著,迷迷糊糊,聽見有人喚,“老爺?!?/br> 傅瑞睜開眼,看清楚眼前之人,面色一冷,“你來做什么?” 柴氏怔了一下,眼中委屈,“妾身來看看哥兒怎么樣了?老爺還是回屋睡吧!椅子里睡不舒服?!?/br> 傅書言吃過晚飯過來,正好看見傅書錦往上房走,兩人一塊進屋,見狀,傅書言道;“四叔,安弟已沒大礙了,四叔兩日沒休息好,回屋歇著吧!我和八meimei在這里看著安弟?!?/br> 這時,侍妾桂姐過來,又有安哥的奶娘吃了晚飯上來,看一屋子人,傅瑞站起身,朝外走,柴氏跟了出去。 安哥的奶娘看哥兒病有起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天保佑?!?/br> 桂姐面帶喜色,感激地對傅書言道;“虧了七姑娘,救了哥兒?!?/br> 傅書言看這侍妾桂姐心眼不壞,奶娘糊涂,也是真心疼安哥。 過一會,安哥醒了,說了句,“我餓了?!?/br> 傅書錦按住站起來的傅書錦,“我吩咐丫鬟讓大廚房送點軟爛的粥來?!?/br> 傅書言揭簾子走出去,經過堂屋,西間門扇緊閉,門口站著兩個丫鬟,趴在門上聽屋里動靜。 突然,西間里傳來清脆一聲響,好像是茶杯落地的聲音,緊接著一聲女人尖叫。 ☆、第31章 傅書言聽見西屋里一聲脆響,好像茶杯落地的聲音,緊接著一聲女人尖叫聲,而后,四太太柴氏嚶嚀哭泣聲傳來。 四老爺傅瑞氣的身子直抖,手指著柴氏道;“安哥有病,你不拿錢,讓三房七姑娘一個孩子拿銀子請大夫,我問你,你鎮日哭窮,我俸祿不夠四房平常家用嗎?我們吃住府里的,額外還有什么花銷?” 夫妻拌嘴,三兩句不和,傅瑞生氣摔了茶杯,茶水濺到柴氏的裙子上,茶杯碎了,瓷片飛到柴氏繡鞋上,柴氏嚇得失聲驚跳,二人成婚后,傅瑞是儒雅學士風范,從沒對她說過重話。 柴氏看傅瑞動怒,心里害怕,哭泣著道;“你還說,給老太太的壽禮不是錢?錦姐和安哥日常上學花銷哪里不用錢?” 傅瑞冷笑,“他們姊弟倆用了你多少錢,我問你,那一項是你出的,我信任你,把兩個孩子交給你,你不說好好照顧,刻薄她們,妄我對你的信任,你也是大家閨秀,讀過書的人,你還有點良善之心嗎?你也快做母親了,你的孩子若遭到這般對待,你難道不心疼嗎?” 問得柴氏啞口無言,羞赧掩面哭泣。 傅瑞跌坐炕上,自責道;“怪我,平常太疏忽了,差點要了安哥的命,你這個做母親的,都不如一個外人?!?/br> 柴氏強嘴,“老爺偏聽偏信,錦兒心眼多,嘴里有幾句實話?!?/br> 傅瑞氣頭上,說她幾句,念她懷著身孕,不忍苛責,聽她這幾句話,剛消下去的火氣,又升上來,沉臉道;“這是你一個做母親該說的話嗎?我如今也看明白了,把兩個孩子交給你,你是再也不肯善待她們的?!?/br> 傅瑞聲音越來越冷,“你要生產,顧不過來,以后她姊弟不用你cao心了,錦兒她娘留下的嫁妝交給錦兒保管,留著將來她兩個嫁妝和娶親使費,我每月的俸祿拿出一小部分,給她姊弟倆平常開銷?!?/br> 傅瑞下決心不讓柴氏照顧姊弟倆,柴氏根本沒有用一點心在他們身上。 柴氏一聽,傻眼了,錦兒她娘的嫁妝拿走,四房的財產去了一大半,哭道;“老爺,你眼里只有她生的兩個孩子,那我肚子里的孩子,老爺就不在乎嗎?” “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你親娘護著,你自己手里有嫁妝,府里不缺你吃不缺你穿,我的俸祿除了留下一小部分,盡數交給你做家用?!备等鸶袷袭吘狗蚱抟粓?,柴氏肚子里有他的骨rou,他不能做得太絕。 傅書錦從東屋出來,聽見西屋吵架聲,一臉擔憂,傅書言捏下她的手,兩人走去廊下。 “令父親為難,都是我和安哥倆個拖累了父親?!备禃\難過低頭。 傅書言拉她走到過道門,穿堂風涼快,道;“你做錯什么?四嬸若真把夫君敬愛,也該愛屋及烏,可見四嬸對四叔也不是全心全意,夫妻早晚出矛盾,沒有你們也是一樣?!?/br> 西屋里,柴氏哭哭啼啼,傅瑞煩惱,一甩袍袖出了屋子,扔下柴氏一個人伏在炕上哭泣。 “太太,老爺走了,太太快別哭了,對腹中的胎兒不好?!辈袷涎诀咔穆晞竦?。 提到胎兒,柴氏止住哭聲, 傅府老太太壽辰,傅家私塾放了三日的假,先生家里有事,請了幾日的假,連著七八日沒上學,傅書言閑來無事,跟檀香翻箱倒柜找那套醫書,檀香把箱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掏出去,“姑娘想起找什么醫書?奴婢記得就放在這箱子里,姑娘去年還看來著?!?/br> “少廢話,讓你找就找,不是我要看,是八姑娘要看?!备禃詿┻@丫鬟啰啰嗦嗦的,不怪是她奶娘孫氏調教出來的。 “找到了,姑娘?!碧聪闩d奮地手里舉著一本《黃帝內經素問》。 壓在箱底還有幾本醫籍,孫思邈《千金方》,王叔和《脈經》、許國禎《御藥院方》 傅書言翻了翻《黃帝內經素問》,這本書集醫理、醫論、醫方于一體古代最早醫籍,八姑娘看看,能學幾分是幾分,廣泛涉獵有益無害,誰知道將來傅家是個什么命運,傾巢之下,焉有完卵,到現今為止,傅府沒有偏離前世命運的軌跡。 傅府的姑娘現在跟女先生學女四書,女四書是專門用于女子教育的教材,傅書言了解一些這個朝代婦女道德規范,有益處,但鎮日封閉在深宅中,讀幾本閑書,未免目光短淺。 傅書言把書放到箱蓋上,溜下地,穿上繡鞋,往外走,檀香在后面道;“姑娘,去哪里?” 傅書言頭也不回,“你把東西歸置好,我去哥哥書房?!?/br> 傅明軒今年已經十三歲了,早已搬出內宅,住在外院,一個單獨的小院,三間明間,中間會客,西間日常起居,東間做了書房,傅書言走到門口,傅明軒的一個丫鬟揭簾子,看見她,讓過一旁,笑道;“七姑娘來了,公子上學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