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安哥精神萎頓,說話聲音沙啞,“姐,我嗓子干?!?/br> 奶娘哄道:“哥兒,把藥吃下去就好了?!?/br> 安哥服了藥,傅書錦又哄著他喝了一杯溫開水,安哥睡一會,一會兒又醒了。 傅書錦和安哥的奶娘守在床前,安哥小身體蜷縮在錦緞被里,奶娘拉過床被子壓在安哥腳下。 傅書錦伸手一摸,安哥的額頭還滾熱,一點沒有退燒的跡象。 傅書錦心亂,偏安哥的奶娘是個禁不住事的,嘮嘮叨叨,一會埋怨哥兒出門不注意,罵丫鬟不盡心,晚上沒關好窗戶。 這個奶娘有了幾歲年紀,傅書錦本來還依賴這個奶娘,看指望不上,倒啰嗦個沒完,道;“mama下去歇著吧!我看著弟弟?!?/br> 奶娘嘟嘟囔囔下去了,傅書錦看著身后的桂姐,道:“這里我一個守著就行,人多病人休息不好,情緒焦躁?!?/br> 桂姐還有些不放心,看姑娘心情不好,也幫不上忙,道;“姑娘半夜有事叫我?!闭f著,跟在奶娘后面出去了。 安哥迷糊中用手揪嗓子,睜開眼睛,啞聲,“姐,我嗓子疼,難受?!?/br> 傅書錦回頭看弟弟難受的樣子,滕地站起身,抬腿就往外走,揭簾子邁步出了東間,徑直往西屋走去,剛走到西屋門口,正巧柴氏的貼身丫鬟走出來,悄聲問;“八姑娘找太太嗎?太太剛睡下了?!?/br> 傅書錦就要往里走,丫鬟不敢攔,急道:“太太吩咐不讓人打擾,太太這幾日孕吐,好容易睡著了?!?/br> 傅書錦掀簾子的手停住,轉身走出堂屋,站在臺階上,聽前廳好像酒宴未散,繼母不讓找大夫,現在安哥病重,她只好忤逆繼母,叫住院子里一個小丫鬟,“你快去前廳找老爺?!?/br> 傅書錦焦急地等在門外,不久,小丫鬟回來,“回姑娘,老爺不在前廳,奴婢問侍候老爺的小廝,說奉旨編纂什么史書,謄抄?!?/br> 靈兒跟在姑娘身后,獻策道:“姑娘去找三太太,三太太撫養姑娘和安哥幾年,三太太知道,不會不管?!?/br> 傅書錦聞言,沒多想,走了兩步,又想起今兒府中宴客,三太太忙得不可開交,這時候不能回房。 正琢磨如何是好,小院里進來兩個人,前面丫鬟提著燈,傅書言進了院子,傅書錦像遇見救星,疾走下臺階,叫了聲,“七jiejie?!?/br> 傅書言聽出她說話抖音,握住她的手,冰涼,吃驚地道:“八meimei,你怎么了?” 傅書言酒席宴上沒看見傅書錦,心里隱約不安,走來四房看看。 傅書錦帶著哭腔,“七jiejie,你快去看看,安弟病了?!?/br> 傅書言來不及問,快走幾步上了臺階,進了堂屋,掃一眼西間,西間門簾撂下,心里有數。 急忙進了東間屋,快走到床前,安哥看見她,沙啞低叫了聲,“七jiejie?!?/br> 傅書言看安哥小臉赤紅,身體惡寒,伸手摸摸額頭,guntang,問;“安弟,你覺得那里難受?” 安哥說話吃力,用手指指嗓子,費力地咽口唾液,傅書言低頭仔細觀察, 用手摸腮,兩側扁導體腫了,傅書言用手搭了一下脈搏,柔聲道;“安弟,張嘴,七jiejie看看?!?/br> 安哥張開嘴,傅書言看他舌苔發白,舌尖有珠狀突起,命丫鬟道;“把燈端過來?!?/br> 一個丫鬟移燈上前照著,傅書言細看發現安哥頸項小米粒狀出血點,傅書言前世中醫世家,不能說醫術精湛,常見病能診斷,處方。安哥癥狀明顯是爛喉痧。 傅書錦一直站在旁邊,看傅書言一系列的動作,眼里流露出迷惑不解,不及多想,聽見傅書言問;“吃什么藥了嗎?” “服一包退熱散?!备禃\道。 傅書言望了望窗欞外,天色已晚,若是找母親,派人請大夫,來來回回耽誤功夫不說,古代沒有西醫,爛喉痧,郎中是否熟悉這種病癥,對癥下藥,爛喉痧若不能對癥治療容易引發心、腎并發癥。 事不宜遲,救命要緊,傅書言拋開顧慮,對傅書錦道:“安弟這種病,我在醫書上看過,叫爛喉痧,藥方我當時還背下來?!?/br> “jiejie快說,是什么方子?”傅書錦急忙問,傅書錦也是病急亂投醫,不質疑傅書言說的對不對,她一直是相信七jiejie的,所以jiejie的話她歷來深信不疑。 命大丫鬟靈兒,“拿紙筆來?!?/br> 靈兒拿筆墨紙硯,放到桌上,鋪好紙張,站在一旁研墨,傅書言舔筆,略思考,揮毫,嫻熟地寫下藥方,遞給靈兒,“找大門上的小廝,去藥鋪按這個方子抓藥?!?/br> 靈兒接過藥方,傅書言從衣袖里摸出一塊銀子,遞給靈兒,靈兒跑去大門,央告一個小廝去藥鋪抓藥。 傅書言看傅書錦擔心安哥,小臉蒼白,拉著她的手,安慰道;“不用擔心,我看書里說這種病七天左右就好了?!?/br> “是真的嗎?七jiejie?!?/br> “是,醫書上是這么說的?!钡玫娇隙ɑ卮?,傅書錦鄒著的小眉頭舒展開。 傅書言頓了下,不得不囑咐道;“爛喉痧傳染,你也要當心點,別靠得太近?!?/br> 說完,把被子給安哥往上拉了拉,給傅書錦倒了一杯熱茶,傅書錦接過喝下去,臉色慢慢緩過來。 傅書言眼神朝西間屋方向看一眼,壓低聲音問:“四嬸睡了嗎?” 傅書錦心一酸,落淚,低聲道:“母親睡下了,方才我派人找母親回來,母親說老太太壽日,請大夫,給老太太添堵,惹老太太不高興?!?/br> 傅書言知道傅書錦姊弟的難處,心想,安哥要是柴氏的親生,怕就顧不得今兒是誰的生日,豁出命也不能眼看著生病不理。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話,不說出口,大家心知肚明,柴氏實在算不得一個好繼母,不敢凌虐繼子女,然漠不關心,在四叔面前做做樣子而已,柴氏的做法傅書言瞧不上,提親時,柴家知道四叔有兩個前房嫡子女,柴氏覺得委屈,可以不答應這門親事,既然自愿嫁給四叔,當兩個孩子的繼母,沒過門時就應該有這個心理準備,柴氏接受不了四叔有兩個兒女的事實,不能善待她們,又存著攀龍附鳳的私心。 不到半個時辰,靈兒提著兩副藥回來,對傅書言道;“按照姑娘的方子抓的藥,小廝跑了兩個生藥鋪,才配齊了?!?/br> 傅書言方才還擔心,方子里的草藥能不能配齊,古代中醫盛行,看來草藥種類齊全。 傅書言命丫鬟把小銅爐子搬到燒水間,煮藥的瓦罐洗干凈,自己挽起袖子,要親手煮藥,傅書錦跟在身旁,不放心,勸阻,“七jiejie,小心燙到手,藥還是丫鬟們煎吧!” 傅書言已經把草藥倒入瓦罐中,道:“哪里就那么沒用?!彼窗斯媚锖桶哺绺笆毯虻难绢^年紀輕,煎藥沒什么經驗,掌握不好火候,影響藥效。 傅書言拿個小板凳,坐著看著煎藥,夏季,天氣炎熱,晚上沒風,茶水房生火,溫度升高,傅書言被熱氣熏得小臉紅潤,傅書錦過意不去,拿過團扇也拿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給她搖涼,傅書言側頭看她笑笑,“八meimei,你回屋看著安哥,我其實沒有看著那么熱?!?/br> 傅書錦在她幾次催促下,不放心安哥,把手里的團扇遞給她的丫鬟靈兒,“你給七姑娘搖涼,我進屋看看?!弊呋貣|間守在安哥床前。 靈兒是個話多的,邊替傅書言搖涼,替自家姑娘抱屈,“我們姑娘不是沒錢的,先頭太太死了,留下一大筆嫁妝,娘家也沒來討要,四房現在的太太當家,先頭太太留下的東西,都在太太手里管著,老爺說以后等姑娘和哥兒長大了,給姑娘做嫁妝,安哥娶親用,這些不動的且不說,先頭太太會持家,積攢下不少銀錢東西,老爺都交到太太手里,姑娘和哥兒一文錢也花不著,太太當著老爺說姑娘和哥兒開銷大,老爺一個男人,信任太太,不怎么管屋里事,偏姑娘受了委屈也不說,一味忍著,為家和睦,替太太遮掩……” 傅書言心疼八姑娘的懂事,這些事要是跟四老爺學了,四老爺的脾氣剛硬,眼睛里不揉沙子,夫妻鬧起來,感情就生疏了,像傅家這樣的人家,又不能休妻,現在柴氏又懷了身孕,柴氏名分上是八姑娘和安哥的母親,得罪柴氏,八姑娘和安哥以后的日子更不好過,明里柴氏不能怎樣,吃暗虧。 傅書言知道其實每月二兩月例銀子,杯水車薪,府里的姊妹多,八姑娘又是要強的,這個過生日湊份子,那個請客回禮,姊妹們走動,互贈禮物,逢年過節,打賞下人,人情往來,一個月里頭若有那么一兩件事,那點錢就沒了,也是難為八姑娘。 “我們姑娘每月還要拿出錢來給哥兒,哥兒在自家私塾念書,中午這頓點心自己掏腰包,太太是不管的,姑娘寧可自己苦,也不讓安哥受委屈?!膘`兒不滿都跟七姑娘說了,知道七姑娘跟自家姑娘要好,不會傳出去。 靈兒說完,傅書言正色看著她道:“這些話,到我這里打住,跟任何人不能提起,要是傳到你太太耳朵里,你還想留在姑娘身邊嗎?” 靈兒打了個寒顫,有些害怕道:“靈兒知道七姑娘是幫我們姑娘的,為我們姑娘好,靈兒才大膽跟姑娘說?!?/br> 湯藥煎好了,傅書言手里墊著兩塊布,把瓦罐里的藥汁倒到細瓷小碗里,靈兒放到托盤里端著,二人沿著抄手回廊往上房走,經過西屋窗下,傅書言看屋里黑著燈,難為柴氏竟能睡得著,真看出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rou,一點不擔心。 傅書錦坐在床邊上,看見她二人進來,對傅書錦道;“七jiejie辛苦了?!?/br> 靈兒把藥碗放到桌上,傅書言對靈兒道;“這湯藥苦,你去我屋里,跟你檀香jiejie要一盒蜜餞?!?/br> 傅書錦羞愧,連這種普通的小吃食自己都沒有,還是七jiejie想得周到。 傅書言取個空碗,用清水洗干凈了,把藥來回折了幾次,舀了半勺,放在舌尖上,試試,不燙嘴,端到床前,給安哥喂藥,傅書錦接過藥碗,“七jiejie,還是讓meimei來吧!jiejie坐窗邊涼快?!?/br> 傅書言心里想,八姑娘是聽了自己說傳染的話,不讓自己靠近她弟弟,八姑娘心思細膩,過早懂事,知道體諒父親,愛護弟弟,隱忍繼母。 傅書錦坐在床邊上,拿著小勺給弟弟喂藥,安哥嘗一口,皺皺眉,沒說一句苦,把大半碗藥都喝下去。 傅書言看著姊弟二人,眼睛酸澀,背過身,安哥才五歲的孩子,喝了這么苦的湯藥,一聲不吭,這要是親生母親在跟前,不定怎樣嬌慣。 靈兒手里拿著一盒蜜餞回來,傅書言打開,用干凈繡帕托了一顆放在安哥嘴邊上,安哥含在嘴里,發燒漲紅的臉,浮起一抹虛弱的笑容,幾不可聞說了句,“真甜?!?/br> 安哥吃了藥,迷迷糊糊睡了,傅書言在湯藥里加了安神的藥。 傅書言放下帳子,看傅書錦好像很疲憊的樣子,怕她身體吃不消,道;“八meimei,你睡一會,我看著?!?/br> 傅書錦一直緊張,心里一根弦緊繃著,道;“我不困,jiejie回房睡吧!有事我派人去找jiejie?!?/br> 傅書言搖頭,“今晚我陪著你?!狈畔麓矌?,打發靈兒和安哥的兩個小丫頭下去,然后拉著傅書錦坐在炕上靠一靠,傅書錦沒再客氣,七jiejie在這里她還有個主心骨,七jiejie若走了,她沒來由心慌。 三房,檀香放好被褥,左等姑娘不回房,右等姑娘不回來,走來四房看看,傅書言看見她道;“我今晚睡在這里,你回去別跟太太說,省得大半夜鬧得闔府都知道了?!?/br> 傅書言知道傅老太太一向不喜歡四房的兩個孫子、孫女,兒媳為生兩個孩子而死,認為兩個孩子克死生母,命硬,四太太的喪事單趕老太太壽日辦,現在若讓老太太知道她壽日,安哥病了,心里犯膈應,今后對八姑娘和安哥更加不喜。 安哥病癥明顯,傅書言自信不可能診斷錯,藥方萬無一失,折騰在多的人幫不上忙,擾了安哥養病清凈。 盡管有十分把握,傅書言不敢闔眼,傅書錦緊張了一日,實在累了,靠在墻壁上迷糊了,傅書言拉過炕上的枕頭,“躺下好好睡?!?/br> 傅書錦頭一挨到枕頭,就呼呼的睡著了。 半夜,傅書言困意襲來,她下地,走出屋子,站在門口,夜風帶著微微涼意,頭腦清醒許多。 走回東屋里,來到床前看安哥沒什么異樣,放心,東屋里點著一盞燈,傅書言看安哥和傅書錦熟睡,把桌上燈罩子移開,把燈芯撥暗,頓時,屋里光線暗淡下來。 她靠墻坐在炕邊,夜已深了,萬籟俱寂,傅書錦太累了,兀自睡著,沒有醒來。 當天邊出現一抹亮色,傅書言迷瞪一會,醒了,剛一動,傅書錦也醒了,迷迷糊糊中腦子不是很清醒,記起安哥病著,赤足跳下地,走到安哥床前,看安哥睡著,面上暗紅退了些,松了一口氣。 回頭看傅書言眼眶隱有烏青,道;“jiejie一晚上沒睡?” “我不困,睡不著?!备禃园参克?。 靈兒上來,跟兩個小丫頭準備好了洗臉水,兩個小丫鬟起早,直打哈欠,傅書言跟傅書錦洗臉。 傅書言的丫鬟檀香走來,接過靈兒手里的帛巾,替姑娘掩住衣襟。 洗漱完,檀香出門口倒水回來,傅書言道:“你去大廚房,告訴做幾樣可口的粥,下飯的小菜弄兩樣清淡的送來?!?/br> 安哥病著,食欲不振,三太太管家,大廚房看人下菜碟,趕著巴結三房,畢竟國公府三房是正主。 安哥醒時,大廚房已把飯菜送來,四樣粥和四樣小菜,還有兩樣點心。 傅書言對傅書錦道:“讓安哥吃點東西,好喝湯藥?!?/br> 傅書言跟檀香去茶水房煎藥,傅書錦喂安哥吃粥,安哥昨日沒怎么吃東西,早膳吃下大半碗粥。 傅書言剛煎好湯藥,柴氏的陪嫁丫鬟哈氣連天走進來,早起燒水備柴氏洗臉,捂住鼻子,不滿,“什么味?這么難聞……” 看清楚是傅書言,沒敢說別的,好奇只道;“七姑娘親手煎藥?!?/br> 傅書言打開茶水間的門,散一散屋里草藥味,檀香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小白瓷碗黑褐色的湯藥,主仆二人往上房走,傅書言經過堂屋時,聽西間里沒動靜,天還早,柴氏想是還睡著,安哥這里病得七葷八素的,她還真能睡得著,安哥好歹叫她一聲母親,要是真出點什么事,她怎么能安心? 安哥喝藥時,傅書言對檀香道;“你回房,取些銀子,一會府門開了,叫小廝去請大夫?!备禃郧笆览砉た?,不是學醫的,這回是被逼無奈,趕鴨子上架。 檀香問:“姑娘,取多少?” “有多少現銀?”傅書言的錢都是貼身丫鬟檀香管著,平常傅書言不過問,花時就取,剩下的檀香收著。 “二三十兩銀子?!逼匠6攀吓绿澲畠?,二兩月銀,就買個胭脂水粉,賞賜下人,哪里夠,總明里暗里添補她。傅書言手頭寬綽,對人大方,姊妹間走動從不計較吃虧占便宜,在府里人緣極好。 “取十兩銀子?!备禃蚤_口就很豪氣。 傅書錦忙攔住,“請大夫不要jiejie拿錢,meimei有錢?!闭f到最后,聲音很小,兩手絞著,慚愧地低下頭。 傅書言對檀香道;“快去!錢算什么,安哥的病要緊,不能耽誤了?!?/br> 傅書言做主請大夫,不想讓母親參合里面,母親跟柴氏是妯娌,礙著柴氏這一重,過分插手管四房的事,引起柴氏不滿,她一個孩子,柴氏不能認真跟她計較。 檀香回房取銀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