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節
伏罡道:“平王如今的心思,并不在起兵追剿,只是幼帝當朝,宦官當權,后戚坐大,此皆亡國的征兆,小婿還請大人三思?!?/br> 高千正擺手:“此事也不必你多提,我心中自有考教。倒是含嫣那里,你很該去看看她。自合離以來,她無日不是以淚洗面,魏仕杰又是個天生的花花腸子,如今更加放浪形骸,一年中有三百六十天皆是宿在青樓之中。她對你的情意未曾變過,不過是聚少離多叫她心生怨恨。你若能替我寬慰寬慰她,我或者還可以與你談一談?!?/br> 這堂堂的當朝兵部尚書大人,想法亦是天真,自己的女兒已然合離一次,難道再與中書舍人合離后再來尋伏罡? 伏罡心內苦笑,卻也點頭:“小婿這就去看看她?!?/br> 高千正愛女勝過府中幾位公子,也最肯聽高含嫣這個女兒的話。伏罡與高含嫣總有些夫妻情份在,不定她能勸動高千正,叫他成為涼州一份助力也未可知。 中書府東院內,此時高含嫣還未入睡,趿了兩只繡鞋,穿著真絲睡衣坐在妝臺前拿指輕壓著面上的桃花泥。她每夜必要敷桃花泥來潤妍澤面,這桃花泥中桃花五分,瓜子五分,碎成沫而拿蜂蜜攪拌,潤在面上,嘗敷可使皮膚細嫩潤澤,是高含嫣最愛的潤面泥。 她持一本詞譜在手,合著曲子輕哼那悠揚婉轉的調子。魏蕓偏愛柳詞,她卻最愛晏殊之詞,愛那詞中的靈動與慵懶,富貴與奢迷,以及心下難平的憂郁氣息。叫她想起伏青山那個人和他的溫柔氣息,并他在床上時能給自己的歡愉。 忽而窗影微動,高含嫣合了書,叫了聲:“知書?” 并不人應,簾后轉出個男子來。高含嫣丟了書道:“伏罡?!?/br> 伏罡自簾后走了出來,站到了高含嫣身后,低聲笑道:“你的愛好倒是沒有變過?!?/br> 高含嫣面上貼著這樣東西有些不雅,但她與伏罡二人畢竟做過五六年的夫妻,雖然聚少離多,閨閣中的事情倒無所避諱,是而起身冷笑道:“你的膽子倒是足夠大,不但敢來京城,還敢到中書府來晃悠。你就不怕府兵將你剁成rou泥?” 伏罡道:“雖我們已經合離,總歸想看看你過的可好,所以想來看看?!?/br> 女子雖然再嫁,聽到曾經的男人心中還想著自己,總是高興的。高含嫣自己拿帕子一點點拭著面上的桃花泥,指了伏罡道:“將那銅盆上的帕子給我絞濕,我要凈面?!?/br> 伏罡自來替她干慣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是順手,便替她絞濕了帕子遞過來,高含嫣自己動手一點點將自己臉上擦凈了才道:“我仍是過著這樣的日子,你既瞧見了,就請回吧?!?/br> 伏罡道:“已到深夜,魏仕杰還不歸府?” 高含嫣仍是冷笑:“所以,就算再嫁,我的日子還是等男人,不過,從等戰場上歸來的男人,變成了等脂粉場上歸來的男人?!?/br> 伏罡道:“他是風流才子,你們兩情相悅,我以為你會幸福?!?/br> “幸福?”高含嫣道:“幸福為何?無論風流才子還是年輕的將軍,女子與你們不過附屬,微薄的附屬想要尋求幸福,簡直癡人作夢?!?/br> 終是她提的合離,否則他們仍是夫妻。 是而高含嫣問道:“你如今可再娶?” 伏罡一笑:“已娶?!?/br> 他凝眉許久忽而憶起自己出門時晚晴還在生氣,問高含嫣:“若女子遭夫休棄,那心是否仍會向著前夫?” 高含嫣以為他仍要來自己這里尋點愛心,此時三更半夜,她也是個孤寂的熟女,況且知道他是歡愛中的高手,以為他要尋自己來共度*,是而凄然一笑道:“那是自然,無論如何,女子總是眷戀男子良多。不似男子,見了新人就忘了舊好?!?/br> 伏罡心道:原來晚晴果真仍是記著伏青山。 “你當初就很好。離而再嫁,如今也過的很好?!狈傅溃骸叭绾尾拍芙信油伺f情,好開始新的生活?” 第五十二章 、高含嫣這才聽出些意思來,原來他所求并不是自己,而是另找了個失婚的女子罷了。 她低頭一笑道:“我并沒有那樣的手段,我至今仍不能忘了你給我的傷害。比如日復一日的擔驚受怕,比如一年復一年的空等,耗去的年華與光陰?!?/br> “對不起?!狈傅溃骸霸俏也缓??!?/br> 高含嫣莞爾一笑:“好在如今都已經過去了。如今我只盼你能健康活著就很好?!?/br> 她話頭一轉道:“雖無確實消息,但魏中書言平王起兵在即,朝中也強征糧草備戰。你是涼州頭一號的將軍,想必支持的也是平王,在如此局勢之下跑到京城,所為何事?” 伏罡道:“若我說想要你勸動岳丈大人,叫他也替涼州出份微薄之力,可行否?” 高含嫣指了外間道:“到外頭喝上兩杯咱們詳談?” 伏罡也怕晚晴半夜起來尋他,起身道:“我還有要緊事,若你想談,明日到你那陳漕巷中,約上高大人,咱們再詳談?!?/br> 高含嫣見伏罡要走,幾步上來捉住他袖子抽潤起來:“雖說咱們已經合離,可我心仍牽掛著你,無論如何,一定要好好活著,好不好?” 言罷撲過來自身后抱住了伏罡道:“我恨你,恨你的絕情?!?/br> 她也不過是略發脾氣想要哄他歸京,魏仕杰雖好,但終歸不及他的相貌也不及他的人才。他卻當她真要合離,一紙休書從此一拍兩散。 伏罡緩緩掰開高含嫣的手:“你既過的很好,又何須再恨我?” 言罷不再多談,轉身出了屋子,片刻之間已出了廊外不知去向。 高含嫣高聲喚道:“知書?!?/br> 知書一溜煙走了進來,垂身立在門口。高含嫣冷笑道:“你們不是說他一旦離了我,必會傷心欲絕死掉嗎?你瞧瞧,他如今過的很好,這么快就找到了下家,還是個遭人休棄的女子?!?/br> 她咬牙切齒坐了會子,又道:“去,叫竇五給我往仙客來,去查查那女子?!?/br> 言罷出了臥室,到書房掌了燈,叫善棋研了墨,刷刷寫了一封書信,拆上壓了漆印遞給知書道:“派個相公的小廝連夜送出府,送到我父親那里去?!?/br> 另又吩咐善棋道:“你們可知公公他今夜宿在那里?” 善棋道:“今日十五,大人必在正房?!?/br> 高含嫣起身道:“正好,那里是正經婆婆,咱們去也方便一點,你再喚兩個婆子來,我有正事要去公公那里稟奏?!?/br> 伏罡出了中書府,一個人慢慢踱到仙客來客棧附近,才要進客棧,忽而見一群長矛士兵自身后追了上來,忙閃身躲在一尊大獅石子身后。就聽領頭的那人低聲道:“中書大人有令,見了伏罡格殺勿論,取人頭者賞金百兩,連升三級?!?/br> 那群人將個仙客來圍的水泄不通,為首的一腳踏開了正門,已經沖了進去。 伏罡心急晚晴與鐸兒兩個,見四周皆叫人圍著不能進去,不過片刻之間,客棧中燈火死起,哭嚎一片。那些士兵們許是搜了一遍沒有搜到伏罡,捉了客棧掌柜到了門外,拿劍指了展了張伏罡的畫像給他瞧過,問道:“可見過此人?” 掌柜點頭道:“見過,昨日住得一夜?!?/br> 那中軍拿劍抵了掌柜脖子又道:“為何客棧中沒有他?” 掌柜道:“早起就退房走了,小的并不知道他去了何處?!?/br> 中軍招呼兩個人上前,那長矛戳了道:“快點說實話,否則就把性命留在這里?!?/br> 掌柜叩首道:“官人啊,小的說的全是實話。這樣大的客棧,每天人客來往,小人真不知他去了何處?!?/br> 伏罡悄悄溜進客棧,上得二樓,見各處房門在開,內中一個人客也無。他進客房推了半扇窗子,就見客棧后的院子里士兵們撐了幾盞高燈洶洶燃著,晚晴與夜宿的人客們一起叫好些士兵們圍在中間,正在慢慢搜查。 他唯一露過行蹤的,只有高含嫣與高千正,還有青山,高千正是兵部尚書,多年的君子,既當面不出手,過后亦不會再來。青山是他侄子,就算再有私怨也不至陷他于死。那就只有高含嫣了,但是自己向來做事隱秘,高含嫣又是從何處得知這仙客來是他的地方的?伏罡心中此時竟不知要做何想。他并非舊情未忘,只因高千正的門路必得要高含嫣來走,亦是因為晚晴太過剛烈無法降伏,又不知前妻過的如何,才會到中書府走一趟,誰知就這一趟,竟就將自己和晚晴皆陷入了險地。 他倒不怕掌柜會吐口供出晚晴,這一客棧皆是他的人,他們為他之計,自然會護住晚晴。但是今夜這樣,他要出城就難了,更何況晚晴還在與他犟氣。 客棧外中軍拷問了許久,見掌柜這里拷問不出東西,又一個個拉了伙計粗使們來拷問,大家自然也是一問三不知。若說有沒有來住,住過,人去了那里,不知道。 那中軍氣的無法,卻也只得回中書府復命。晚晴并一干人客們叫士兵們困在一起要過夜,她抱著個孩子又餓又困,坐在后院場地上將外衣給孩子裹著,正苦熬著等天亮,就見伏青山穿著燕服自院外走了進來。方才那跋扈的中軍在他面前倒是伏伏貼貼,見伏青山指了晚晴,忙點頭哈腰走了過來,伸手作揖道:“此番辛苦了娘子,小的在此給娘子陪不是?!?/br> 晚晴又冷又困,腳都凍的發麻,站都站不起來。伏青山過來一把將她扶了道:“三更聽得外頭吵嚷,我心中牽掛你們,趕忙跑了來。如今這里是住不得了,咱們上樓取行禮,我再替你換個地方叫你住著,歇緩歇緩?!?/br> 晚晴還憶著伏罡,但也知道這些人搜的正是伏罡,拉住了伏青山問道:“他們可搜到了要找的人沒有?” 伏青山道:“還沒有?!?/br> 晚晴叫他拉拽著上樓,四顧也無個伏罡的影子。因此時客棧還未去除警戒,她將自己的包袱取了,見隔壁伏罡屋子的門也大開著,閃身進去撈了那個盒子出來抱在懷中,與伏青山一起下了樓。 直到出仙客來客棧許久遠了,伏青山才停下問晚晴道:“你可知道,伏泰正就是伏罡?!?/br> 晚晴道:“我早知道?!?/br> 伏青山背了包袱道:“他本是朝廷封的四品忠武將軍,卻公然歸順平王對抗朝廷,如今整個京城都在通緝他,他竟還膽敢上京城來,可見是不要命的。今番只怕他連京城都出不去,就要給人打成rou餅?!?/br> 他說這話是要晚晴斷了再想伏罡的念想,可在晚晴聽來,伏罡冒著不要命的危險送她來一趟京城,她心中倒還著實有些感激,此時反而有些在意伏罡安全與否。 不一會兒水哥一溜煙跑了來,躬身道:“姑爺,院子清掃好了?!?/br> 原來早起伏青山聽說了這事,先就叫水哥去打掃自己賃居的小院,自己一人往仙客來客棧而來。他當年初到京中找了個郎中營生,一路醫花柳掙了些銀子,便賃了處小院自住著。直到今年登科后與魏蕓成親,才搬進了中書府。 這小院在三勾巷,恰離中書府不遠。晚晴與鐸兒兩個跟著伏青山與水哥進了院子,見是四四方方一個小四合院,內里干凈整潔,先尋了那有鋪蓋的西屋進去歇緩。 *** 伏罡昨夜一直躲在暗處,他如今叫中書府通緝,有心要救晚晴與鐸兒兩個出來,一并出城,誰知還未瞅著時機動手,伏青山便先到了。他見伏青山帶走了晚晴與鐸兒,一路尾隨著要知她們去那里,忽而身后有女子輕喚:“大哥?!?/br> 伏罡回頭,見是白鳳,心中又驚又喜道:“你怎么來了?” 白鳳笑道:“平王聽你入了京,怕你走露行跡不好脫身,叫我與霍勇一起來護你出京?!?/br> 伏罡前妻是如今兵部尚書的女兒,平王其實也是怕他叫前妻的溫柔攏絡住,生了叛心而已。 白鳳確實是個高高挑挑清清瘦瘦的女子,她今年也有二十四五歲,身高敢與伏罡比肩。尋常若有這樣大個子的女子,大多形樣粗笨丑陋,白鳳卻不然,她生的修挺大氣,又膚色微黑,又一種凌厲霸氣的美感。 才不過轉眼的瞬間,伏罡就跟丟了晚晴。此處皆是巷道,又是三更半夜,也不知她究竟到了那一戶那一家。白鳳催道:“今日兵部調了京郊所有的守兵入京,就是要擒拿于大哥,此時西門上守衛空虛,我們若再不突出去,叫他們圍起來甕中捉鱉,才真真是大不妙?!?/br> 伏罡怎會不知。他四顧著這幾條巷子的地形,見霍勇也來了,三人站在一處才道:“再等得片刻,我須得尋個人去?!?/br> 白鳳還要言,霍勇拉了使眼色道:“既然老大說了,就再等等?!?/br> 究竟伏青山把晚晴和鐸兒帶到了那一戶?伏罡在幾處巷子中奔忙,還要奪閃四處搜查的追兵。這樣奔忙到天亮也不得其所,反而如今四處追兵多了起來,雖那些人于他來說不過小雞一般,但就此在京中打殺起來終歸不妙。 這一廂,伏青山帶著個小廝,拿了許多被褥鋪蓋等物而來。伏青山在前走著,那小廝負重在后,慢慢跟著。進巷子不遠到了一處院門口,伏青山高聲叫道:“晚晴!” 他喊了許久無人應門,皺眉自言道:“難道晚晴去了別處?” 不一會兒門咯吱而開,開門的卻是鐸兒,他憋嘴哭道:“爹,我娘生病了?!?/br> 伏青山幾步跑進屋子,見晚晴混身guntang的縮在幾床霉潮的爛棉絮中,憶起自己好久不來這里的藥材不不多了,忙揮了水哥道:“快出去尋幾味藥來,是柴胡,苦杏仁,紫蘇葉……” 水哥掰指頭數了道:“姑爺,這太多了小的記不住?!?/br> 伏青山道:“你到東屋磨墨鋪紙,我片刻就來?!?/br> 晚晴燒的迷迷糊糊,睜眼見伏青山在炕上鋪蓋新被褥忙碌著,心中記掛著伏罡,搖頭哭個不住。她燒的有些昏昏沉沉,又唇干嘴裂,憶起自己昨夜狠言狠語傷了伏罡,任憑伏青山將自己從那爛棉絮中抱了出來,放到新鋪好的被褥上,搖頭說道:“對不起?!?/br> 伏青山抽了帕子出來替晚晴擦著眼淚,忍不住也紅了眼圈道:“等你好了咱們就回家,功名富貴我都不要了,回家陪著你,做個教書的夫子也很好,賺些束侑給你和鐸兒花銷,好不好?” 晚晴搖頭,腦中昏昏沉沉只想著昨夜傷了伏罡的話,越哭越傷心,高熱叫她起了幻覺,竟似瞧見昨夜圍了客棧的那些士兵們捉住了伏罡正在五花大綁,忽而大叫道:“快跑,快跑!” 水哥在東屋喊道:“姑爺,紙墨齊備?!?/br> 伏青山應道:“稍等?!?/br> 鐸兒也叫晚晴嚇壞了,跑到外面欲要進廚房尋點熱水來,伏青山將晚晴收整睡好了,正坐在床頭替她捉脈,忽而聽得外頭哐啷一聲,并著孩子的哭聲。他急忙沖出屋子,循著聲音到了廚房,就見鐸兒被鍋蓋砸住了手,又那柴火并未全熄,鍋還是熱的,這孩子兩只手燙的生紅,腫的老高。 他不禁又氣又怒怨道:“你好好的不在屋子里坐著,到廚房來干什么?你可知君子要遠孢廚?” 鐸兒掂腳取了個碗,白了伏青山一眼道:“我娘要喝水才能好?!?/br> 言罷夠了勺子,自己從鍋里往外舀著水。伏青山無法,只得自己拿勺子舀了水出來,端到西屋,問晚晴道:“你要不要喝水?” 晚晴此時燒的皮rou生疼,又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肯言語。伏青山端到清亮處細看,見那鐵鍋中燒出的水里沉著許多黑渣,也不敢給晚晴喝,一手就潑到了地上。鐸兒自己渴了半夜也想喝水,見伏青山將水灑了,只好自己跑到廚房水桶中喝了一氣生水。 伏青山到東屋開了幾味藥,叫水哥出外去抓藥,自己另將東屋藥匣中有的幾味藥抓了出來擺在紙上,終于等得水哥捉來了藥,伏青山稱好數量和進自己抓好的藥中,叫水哥拿到廚房去煎煮。他許久不在這小院中住,端著碗進了廚房,見鍋中只剩得鍋底上一點黑乎乎的污水,幾番終不敢給晚晴去喝,又見鐸兒蹲在地上捧了點干餅子咬著,那形樣與自己的哥哥高山春山等無二,是最標準的農村人才能做出的姿勢。他自幼在修養方面檢點,就是站得腿酸也不肯這樣蹲著。 鐸兒是他的長子,原來怎樣他管不著,可如誰敢既到了京城,這些方面自然非得提點不可。但他又不肯伸手去臟了手,拿腳踢鐸兒屁股罵道:“起來,你這像什么樣子?” 鐸兒如今又恨又怕這個爹,又肚子實在餓的荒,起來躲到門外,仍是抓著那干餅子慢慢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