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此時的羅賽正坐在學院食堂最里面的一個小吧臺前,這已經是她來賽爾頓學院的第三年,每年的今天她都在這里度過,壓根兒就沒有去禮堂參加紀念活動,客串調酒師的廚子照例遞給她一杯加了冰塊的烈酒,羅賽朝他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刺激著向導的感官,羅賽撥弄著杯中的冰塊,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調酒師見狀嘆了口氣,先進吧臺忙活去了,學院中原本禁止提供烈酒,不過食堂后面這塊間隔出來的封閉吧臺是個例外,學生們不知道有這么個地方,只有就職的研究員與老師偶爾會來喝一杯,借酒消愁是屬于心思繁雜的成年人們的特權。 已經是第五年了啊……羅賽趴在吧臺的桌上,望著泠泠晃動的酒液出神,距離那夢魘般的一天已經過去這么久了,那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人最終一個不剩,只留下她還孤獨的徘徊在世間,猶如一縷無依無靠的游魂。 閉上眼睛,嘈雜混亂的聲響似乎還清晰地回蕩在耳畔,羅賽看到了十九歲那年的自己,那時候她在軍中如日中天,正是狀態最好的時候,已經隱隱有了第一向導的呼聲,與麥凱恩的關系經過最初相互看不順眼的階段,也成為了默契的搭檔,共同執行過許多危要的任務。 那一天他們剛剛結束了一個漫長的任務,難得能有幾天休假,羅賽提出想回家探望父母,她家就在科沃特城,雙親都是業內很有名望的人,母親是向導素研究領域的專家,父親也是s級哨兵,自軍中退役后進入了政界。自幼優渥的生活與絕強的天賦造就了那時候的羅賽,從懂事起她在別人眼中就是個叛逆獨行的人,哪怕是覺醒后進入塔,被安排與第一哨兵結合的時候也不肯乖乖就范,鬧出了一場差點危及生命的風波,所幸最后平安解決,她也就此接受了自己的哨兵與軍隊的義務,逐漸變成了一個可靠的戰士。 因為入‘塔’的時候與家里鬧了別扭,羅賽入伍幾年都不肯與雙親聯系,這一次終于放下了心結,好好反省了自己的臭脾氣,打算回家認個錯再服個軟,再向他們介紹自己的哨兵。 可惜上天再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星盟的襲擊來的毫無預兆,因為使用了全新湮滅物質的能量炮,直到那要命的光束抵達科沃特城的上空之時,所有的探測與防衛都沒有發現,羅賽與麥凱恩才剛剛走下飛行器,耀眼的光芒如流星般在她眼前墜落,世界在頃刻間崩塌,地動山搖。不遠處的城市化為了熊熊火海,無數人的生命連同羅賽那還未來得及出口的道歉一起,在混亂嘈雜的聲響中消失。 哭號聲與慘叫聲不絕于耳,羅賽的感官瞬間過載,被意識海的洪流吞沒,能量炮的后續效應還在繼續,滾滾的熱浪將沿途的一切都焚燒殆盡,麥凱恩抱著昏迷的羅賽逃進了一架半毀的機場巡邏用機甲,依靠駕駛艙的維生系統才勉強躲過了一劫。然而這并不能改變什么,等到羅賽醒來的時候,科沃特城已經從地圖上消失,悔恨與憤怒讓羅賽這個向導比自己的哨兵先一步失控,狂躁的精神漩渦席卷了整個城市的廢墟,讓無數哨兵過載,除了麥凱恩之外幾乎無一幸免。 這場事故讓羅賽被軍部判了七日禁閉,慘痛的突襲讓聯邦政府所有的系統都是一團亂,軍部趁著那一日羅賽造成的混亂逮捕了不少星盟的哨兵,審清楚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報復行動。禁閉結束之后羅賽隨即向軍部提出了戰略計劃,對星盟發起總攻,長達一年的星隕之戰隨即爆發,蒼之牙化身為聯邦的利劍在戰場上橫掃千軍,羅賽與麥凱恩搭檔的朱雀戰機更是屢建奇功,最后成功的剿滅了星盟的老巢,徹底粉碎了這個武裝恐怖組織的野心。 雖然是以麥凱恩的犧牲作為代價。 朱雀戰機最后被白光吞噬的畫面仿佛就在眼前,精神連結深處傳來條件反射般的陣痛,羅賽將頭埋進自己的臂彎,默默地忍受著回憶烙印在這一日上的痛楚。 13.醉酒 西格找到羅賽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向導趴在吧臺的小桌上,酒紅色的長發鋪灑開來,前面是堆積如山的空酒瓶,也不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濃郁的酒味刺激著哨兵敏銳的感官,剛進門時西格差點被熏到過載,隔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鎮定下來。 還好他這些日子對精神力的了解與掌控都更上一層樓,可以自己展開精神屏障抵御某些直白的刺激,否則剛進門就得暈過去。 “您是羅賽老師的學生嗎?”客串了一整天調酒師的廚子如同見了救星,“麻煩您將她送回宿舍吧,我們也必須要打烊了?!?/br> 羅賽醉得人事不省,倒在桌上兀自咕嚕著什么,她沒有如往常一樣展開神經屏障,屬于向導的信息素與酒香一起彌散在空氣中,足以讓任何一個哨兵沉醉。 西格強迫自己醒了醒神,走上去扶起爛醉如泥的向導,蹲下身將她背起,食堂的廚子終于松了口氣,“抱歉,等我發現的時候羅賽老師已經醉成這樣了,我們沒辦法聯系她的朋友正為此苦惱呢。這種事也不好意思上報莫奈校長不是?” “謝謝您。我會將老師送回宿舍的?!蔽鞲顸c點頭,站起身將羅賽往上送了送,背著她走出了小吧臺所在的隔間。 夜晚清冷的空氣解放了西格差點過載的感官,他無奈地看了背后的醉貓一眼,羅賽雙頰嫣紅,眼角泛著濕漉漉的水光,趴在學生的背上也不見外,順手摟住了西格的脖子,埋在他的肩窩里蹭了蹭,喉嚨里發出一聲低笑。西格臉上一紅,也不知她是不是認出了自己,默默地往前走著。 從食堂到宿舍的距離并不近,西格懷揣著不必言說的小心思,故意走的很慢,被夜風吹了一會兒的羅賽似乎也逐漸找回了神智,緩緩睜開了眼睛。 “西格?”嗅到了青澀而熟悉的氣味,羅賽意識到自己正被人背著,微微抬起了頭。 她墨綠的眼睛在夜色下猶如冬日的湖水,深邃而清澈,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西格身體一僵,不敢回頭看她,輕輕嗯了一聲。 “抱歉……讓你看到老師這么不靠譜的一面……”羅賽的聲音帶著慵懶的醉意,嘴上這么說,身體卻一點沒動,甚至還伸手揉了揉哨兵光澤柔軟的黑發,她用遲鈍的大腦艱難地想了想,猜到了西格的來意,“今天也是約定特訓的日子吧?我都給忘了……” “沒關系?!蔽鞲窭^續往前走著,他并不是為了特訓而來找羅賽的。 “作為補償,下次教你一個必殺絕招?!绷_賽在他耳畔輕笑了一聲,西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敏銳的感覺到羅賽這聲笑與之前的都不一樣,她很少露出這樣的神情,通常都是在……想起什么愉快回憶的時候。 許是今天的氣氛太特殊,西格腦子一熱,將盤旋在心中的想法問了出來,“……是羅賽哨兵的絕招么?” 話一出口西格就后悔了,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容易跟羅賽的關系更近了一些,為什么要在這時候提及禁忌的話題? 羅賽果然沒有回答,長久的沉默讓西格心里發慌,正準備道歉并岔開話題的時候,忽然聽見背后的人極輕的嗯了一聲。羅賽摟著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緊,哨兵身上青澀而不帶任何惡意的精神力讓她感到了安心,喝悶酒并不能讓羅賽心中輕松一點,她的確很想找個人說話,趁著她還能借著酒勁開口的時候。 “……今天也是我雙親的忌日。十月慘案發生的時候,我家就在科沃特的中心?!绷_賽喃喃低語道。西格沒有回答,耐心的做好一個傾聽者,然而直到西格背著她回到宿舍羅賽也再沒有說話,目光有些放空,似乎沉浸在了那觸目驚心的回憶里。 掃描了羅賽的教師證,西格進了屋,將不省人事的向導放在了椅子上,起身打算找點兒醒酒的東西過來。羅賽的房間以軍校的標準來看雜亂的有些過分,東西都隨意的扔在各種地方,西格在廚房里找到了熱水壺與瓶裝的蜂蜜,煮了蜂蜜水端出來,見羅賽正望著窗外的‘天柱’出神,目光悠遠而空洞。 “可惜現在已經沒有家了?!绷_賽忽然苦笑了起來,聲音很輕,西格怔了一下才發現她是接著剛才路上的話繼續,“……誰都不在了?!?/br> 西格心中一緊,坐在窗前的長發向導看上去溫和而平靜,卻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孤獨感,她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也不知是在看天柱還是虛無的夜色,這樣的神情西格曾經見過一次,就是他在花/徑高地叫住差點墜崖的羅賽之時。 空茫的孤獨的,好像要啟程前往一個他無法達到的地方似的。 “羅賽……”西格將蜂蜜水放在了桌上,在羅賽跟前半蹲了下來,抬頭握住她的手。向導的手是冰涼的,似乎被西格的體溫蟄到,條件反射般往外抽了一下,西格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握著她,金色的瞳孔直視著向導有些茫然的眼睛,隔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br> 那幾乎算得上是誓言了。黑發哨兵的神情認真而平靜,目光中卻帶著一絲靦腆的雀躍,像只大狼在撒嬌,羅賽的心弦被狼爪子輕輕勾動了一下,醉酒讓思維變得遲鈍,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的吻已經落在了哨兵的眉心上,蜻蜓點水般一觸就走,卻也足以讓毫無準備的毛頭小子紅了臉。 西格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心臟激動的快要跳出胸腔,差點又一次在羅賽面前落荒而逃。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陽光落在床鋪上,羅賽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揉著額角從床上坐起身來。大腦里傳來熟悉的鈍痛感,是宿醉之后的一貫反應,昨天實在喝太多了,記憶幾乎斷片,羅賽只覺得喉嚨又干又癢,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家里,順手往床頭柜上摸了摸,端起盛了涼水的杯子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讓干澀的喉嚨與遲鈍的大腦都恢復了不少,羅賽一愣,她并沒有在床頭柜上放水的習慣,不知是誰猜到了她醒來后也許會口渴,細心地將盛水的杯子放在她一只手能夠到的位置上。昨晚的記憶零星冒出腦海,羅賽依稀記得最后好像是西格送她回來的,但具體的過程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羅賽撓了撓后腦勺,雖然記不清到底跟西格說了什么,不過按照自己一貫的酒品,這么個聽話又可愛的小哨兵送到眼前,沒理由不逗一逗他吧…… 哎,喝酒誤事??! 羅賽腦中冒出了無數的可能性,無論哪個都是糟糕透頂的畫面,頓時挫敗的嘆了口氣,衣衫不整的又倒回了枕頭上,不過她的衣服雖亂卻還是在酒館里的那一身,應該沒有對西格做什么出格的事。 至少不是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學生正一絲/不掛躺在身邊這種無可挽回的局面吧……羅賽伸手捂住了臉,到底沒好意思發條訊息問問西格昨晚上的情況。 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羅賽順手將頭發擼過額頂,按下了視訊框上的接通鍵,雪莉教授的全息投影出現在視訊框的上方,看到好友這副宿醉的頹廢模樣不禁搖了搖頭。 “即使是紀念日,你好歹也是在役的軍人,羅賽,不要太放縱自己?!?/br> “抱歉抱歉,我已經在反省了?!绷_賽毫無誠意的眨了眨眼,朝雪莉教授的投影飛了個吻過去,“寶貝兒一大早找我什么事?” 雪莉教授偏頭躲開了向導輕浮的飛吻,這人在工作之外的事上總是沒個正經,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她嚴肅地推了推眼鏡,“你來研究所一趟,有東西必須要讓你看看?!?/br> “哦,小姑娘那邊終于有動靜了?”羅賽一挑眉,翻身跳下床,火速收拾好自己趕往研究所。 來到研究所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在,臉上都掛著嚴肅甚至厭惡的神情,如果是研究項目取得突破性進展的話大家肯定不會是這個反應,羅賽有些莫名,向雪莉教授投去了詢問的目光。雪莉推了推眼鏡,將早上傳來的晨報在光屏上打開,“原本昨天就該得到消息,不過聯邦政府進行了封鎖,后來實在壓不住才傳開了,我們今天早上才收到詳細的報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