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節
鋁制的易拉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面, 三個人像小時候那樣并排坐在護欄的邊緣處,一人手中拿著一罐酒,扯開拉環的呲啦聲一道接著一道,氣泡沿著出口很快冒出來。 今夜無風,月朗星疏。 平時最能扯話最多的宋沉,今天反倒是最沉默的一個,他只悶聲喝著酒, 好像在想什么事,謝青貝用力往他后背猛地拍一下, 毫無預兆的那種。 他被嚇到,口中的酒差點噴出來, 劇烈地咳幾聲, “祖宗我又怎么惹你了?!” 謝青貝覺得他這副樣子可愛又可笑, 嗤笑了一聲,斜睨著他說,“你干什么呢?別搞得跟個失足婦女一樣憂郁?!?/br> 宋沉在心里不住地勸自己不要和小孩計較,越過她看向同樣沉默的盛林野, 不禁嘆了口氣,他最近被折騰的夠嗆, 估計沒心思想別的事, 也難怪這陣子能靜心待在香港。 最開始的位置是謝青貝坐在兩人中間, 宋沉有話想說,于是起身從他們兩個身后走過,特意坐在了盛林野身邊,琢磨著開口:“阿野,有件事……” “說?!?/br> 盛林野打斷他的那一句“不知道該不該說”,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沉尋思著反正盛林野早晚得知道,現在他不說,以后等他知道了指不定還得找他算賬呢。 他清清嗓子,“前段時間你不是讓我在醫院陪著嗎,我一直陪到她出院才來香港看你。但是陶奚時住院不是因為身體不好的原因啊,我聽醫生說是出了一場小車禍?!?/br> 頂樓很靜,連風聲都沒有,宋沉話音剛落,盛林野和謝青貝同時側頭看他,他看著天空,自顧自地說,“后來我去了解了一下,好像是因為她救了個小孩,說真的我對她雖然意見挺大的,但是有時候又覺得這姑娘心地是真善良?!?/br> 也怪不得把你迷的神混顛倒。 最后一句話宋沉憋在心里沒說出來,不敢說。 宋沉這番話里的幾個重點,讓盛林野不可避免的,突然想到了那天陶奚時握著他的手,嗓音里有難以察覺的哽。 她看著他說:“我想過留下它的?!?/br>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她的聲音好像是抖的? 他那個時候在想什么呢,那時候滿腦子被“孩子一聲不響就沒了”這件事沖昏了頭腦,尤其是看到付臨清在病房里的那一刻,理智全無。 他把自己的手從她手心抽出來,不帶猶豫,仍然固執地介意她要一直瞞著這件事的想法。 每次一碰上她的事,他的理智和自制力全線潰盤。 謝青貝觀察著盛林野神色的變化,在右邊輕聲提議說:“我明天可以回川大了,這里的事也差不多結束了,我可以幫你看著她?!?/br> 盛林野緩慢地搖了搖頭,又開了一罐酒,仰頭悶了大半罐,他盯著漆黑的無邊夜幕,踢了踢左邊的宋沉,“下樓再拿一箱啤酒上來?!?/br> 宋沉前腳剛走,盛林野就直接讓謝青貝把手機拿出來,她一臉莫名地照做之后,盛林野讓她撥陶奚時的號碼。 謝青貝按下通話的同時,隨口問:“你自己怎么不打?” 他看著那一竄號碼,說話冷冷的,“讓你打就打?!?/br> 謝青貝撇撇嘴,他提醒,“開擴音?!?/br> 打通的幾秒鐘后,陶奚時接通了,謝青貝用眼神詢問盛林野要說什么,他看也不看她,她正準備隨便扯幾句,陶奚時先一步開口了。 “你哥怎么樣了?” 兩人都愣了一下,盛林野確實沒想到,陶奚時接通謝青貝的電話后,第一句會是問他的情況,謝青貝也沒想到。 她緩了一下,回答說挺好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輕了一些,像松了口氣似的,“那就好?!?/br> 承受著盛林野眼神的壓力,謝青貝關心一句,“你身體好點兒了嗎?” “也挺好的?!?/br> 說完,又看向盛林野,她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但是他不理她,偏偏又沒讓她掛電話,她只好艱難地聊下去,干脆說起他的情況,“我哥明天就要去英國上課了,他近期挺忙的,都沒時間好好吃飯睡覺?!?/br> “嗯,你記得提醒他吃飯睡覺?!?/br> 謝青貝剛回了一個“好”字,話題短暫的終止,她努力找下一個話題,陶奚時那邊就這樣掛了電話,她朝盛林野晃晃手機,“她給掛了?!?/br> 盛林野嗯一聲,接著喝酒,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巧宋沉這時候捧著酒出來,謝青貝把手機滑進衣袋里,轉身幫宋沉開箱子。 露臺上滿地的空酒瓶,喝到后來,是宋沉第一個醉,他酒品還算可以,喝多了就直接躺在了地上,在這冰涼堅硬的地面,他竟然也睡得著。 謝青貝把周身幾個空易拉罐撿起扔進紙箱里,問道:“你還回川市找陶奚時嗎?” 盛林野無聲搖頭,她內心很是驚訝,按正常的邏輯來說,盛林野現在應該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噓寒問暖才對,怎么也不會這么冷靜的在這兒啊。 “那……”謝青貝在想該用什么樣的詞形容才合適,想了半天,說,“你們這算是結束了?” “結束?”盛林野重復這兩個字,低低地從唇間念出來,笑了一下,那種不可一世的感覺又回來了,“這輩子都不可能?!?/br> 果然。 謝青貝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那您看接下來是打算怎么做?我還回不回川大上課了?” “你跟我回英國上課?!笔⒘忠皠偤鹊哪枪奁【埔部樟?,他順手扔進紙箱,空罐和空罐之間的碰撞聲很清晰,混著他低聲的話語,“給她點時間,也給我自己一點時間?!?/br> 或許兩人都用錯了方式,需要時間去冷靜,去思考,短暫的分開沒什么不好,他有時候反而將這段感情逼得有些緊了。 “你不怕你從英國回來老婆就跟人跑了???” 謝青貝口無遮攔,被盛林野看一眼,立馬識相地閉嘴了。 她前一句話用了“老婆”這個詞,不是隨口一提,是有理有據的。 有幾次謝青貝跟著盛林野出去吃飯,像他這樣的焦點,一桌人的話題很容易引到他身上,也自然而然會談到女朋友這些方面。 盛林野跟人家提起陶奚時,都是一口一句“我未婚妻”,那語氣和模樣,也是挺驕傲的了。 想到這些,謝青貝忍不住又去觀察他的神色,挺惆悵的嘆了口氣,愛情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呢?可以把一個人變得完全不像自己。 她的mama是這樣,爸爸是這樣,哥哥也是這樣。 …… 次日,盛林野和謝青貝搭上了飛往英國的清晨最早的一班飛機。 與此同時,陶奚時在川大的圖書館里寫論文,她神情專注,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鍵盤,滿屏黑色的字體。 哪里都有他的回憶,比如她每一次寫論文,總能想到他曾經幫她寫過的那篇論文,至今還被她單獨保存在一個加了鎖的文檔里。 再比如教室門口的走廊,好多次下課之后,她總是恍惚以為盛林野還等在外面,只要她走出教室就能看到他,有時候他還會遞過來一顆水果糖。 可是如今每一次她離開教室,再也沒看見過那抹熟悉的身影。 習慣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它不知不覺侵入你的生活,占據了你的思想,虐得你體無完膚。 …… 在這段盛林野幾乎徹底消失的日子,陶奚時只能繼續好好地生活,他走上了更高更遠的路,她真的由衷地替他開心,也希望他能走得平穩順暢,不要有太多的坎坷和阻礙。 至于過往有關于他的種種記憶,陶奚時努力將它壓縮,藏在心底誰也觸碰不到的地方,獨自妥善保管著。 只是有些事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太過遺憾,可是來不及彌補了,如果重來一遍,她相信自己會做得更好。 陶奚時在這些日子里也想了很多,盛林野既然不聯系她,這意思也很明顯了,她讓他失望了那么多回,她一點也不意外他會放棄她,這是一開始她就已經預料到的事。 她沒有選擇歇斯底里地質問,更沒有選擇整日頹廢醉酒的生活方式,真的沒有必要,她選擇的是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努力充實自己。 哪怕兩人之間的距離遠得離譜,她也盡量去縮短差距,如果未來有一天再次遇見,她能理直氣壯地,毫不怯場地站在他面前。 成長是一生的事,遺憾也是希望。 ☆、第63章 背影 轉眼又是一年秋來臨。 今年由于秋雨連綿不斷的原因,川大的新生軍訓時間一直拖到了溫度適宜的十月底, 接連下了一周的雨, 氣溫也降得更快了些。 站在宿舍的走廊上看過去,滿校園枯黃的景象里,唯有遠處的cao場上綠油油的一片, 軍訓服極其惹眼, 口號喊得尤其響亮, 將對大學的向往和憧憬全給喊出來了。 李檀雅捧著臉盆來走廊曬衣服, 她勾下空衣架, 瞥一眼陶奚時,陶奚時正趴在走廊的護欄上, 一疊英語資料放在上面, 她撐著下巴盯著軍訓的方向看。 “軍訓有這么好看嗎?”李檀雅嘀咕一句, 蹲下身放臉盆,抽出一件衣服抖了抖,“這真是我此生不愿回首的噩夢?!?/br> 陶奚時看的不是軍訓,她只是通過這新一輪的軍訓,無法控制地想到了過去。她站得位置能清楚地看見遠處的看臺, 有那么一瞬間, 她恍惚還能看見曾經那抹熟悉的身影。 時間過得太快了,不知不覺中距離那陣子已經過去六個月了, 他都離開她六個月了。 六個月是什么概念呢?是一百八十天, 是四千三百二十個小時, 是二十五萬九千兩百分鐘。你看, 多龐大又可怕的數字,誰也無法預料,在這么漫長的時間里,彼此會發生多大的改變。 她后來從公寓搬回到學校宿舍,只因公寓里有關于他的氣息和回憶太過清晰,多待一秒都是凌遲。 偶爾也會忍不住在網上搜索他的消息,但似乎與他有關的一切都被封鎖的很好,她看不到過多的消息,只能通過幾場慕容毓的訪談和綜藝節目,聽到她隨口提的幾句,都是一些生活中無關痛癢的細節,她卻能反復聽好幾遍,仿佛那個場景就在眼前浮現出來了。 剛搬回學校宿舍,回歸到以前的生活,最開始陶奚時甚至不習慣,她很感謝林遙和李檀雅盡管有所察覺,卻從不過問她和盛林野之間的事,仍舊像以前一樣相處。 而宿舍里的另一位室友,陶奚時不清楚盛林野當初是怎么解決的,總之那件事以后,她再也沒見過她,現在這間宿舍只住著三個人。 如今陶奚時的每天的生活四點一線,教室,宿舍,食堂,圖書館,生活作息特別規律。 就這樣度過了安穩又平淡的六個月。 陶奚時收回視線,捧起那堆英語資料,最近在準備考四級,她往樓梯道口走,“我去圖書館了?!?/br> 李檀雅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等會兒我和遙遙過去找你,你幫我們占個位?!?/br> “好?!?/br> …… 大二的課程比大一的課程滿,周三的早上是最空閑的,只有十點到十二點有一節必修課,八點到十點的時間陶奚時都留在圖書館。 大一的同學在軍訓,大四的同學大部分都半只腳踏出校園實習去了,近期的圖書館比以前要冷清不少,她挑了一個靠窗的明亮位置坐下。 對面有個學長見她一個人,收起書朝她走過來,沒聊上幾句話,被她不咸不淡的態度打發走了。 自從盛林野長久不出現,她身邊的爛桃花又開始源源不斷了。 窗邊清晨的陽光暖洋洋地灑進來太過愜意,曬得人昏昏欲睡,渾身懶散,集不中思緒。 剛坐下沒一會兒便感覺困意襲來,陶奚時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收到了李檀雅的短信,她說林遙早上吃東西吃壞肚子了,現在她陪她在校醫務室打吊瓶,圖書館今天就不去了。 她低頭打字,“遙遙還好嗎?” 李檀雅回:“拉到暈厥?!?/br> 她沒忍住,彎唇笑了一下,“等會兒就上課了,趕不及的話別忘記請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