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洗完澡。衛炤穿上了衣物進了被子。伸手去擁睡著的許熒玉,手臂發力,距離推進。皮rou相貼,骨頭碰撞,兩具溫暖的身體緊密貼合,像兩條交尾的魚。 衛炤的身形很高大,像一棵樹。生長許多年,樹莖粗大,枝繁葉茂。許熒玉則是纏繞這棵樹的藤蔓,將它遏的密密實實,勒裂他的樹干,日久天長,傷口成了疤痕。兩者生長皆茂盛。 相互寄生關系。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死了你活不了,你死了我也會死。 真好啊。 衛炤把懷里的女孩抱了抱緊,用下巴輕輕的摩擦了下她的頭發上而后落下一個吻,擁著她沉入了睡夢中。 …. …. 衛炤和簡主任的此行的目的同樣是巡查學校。 有點奇怪。大多數學校都立于繁華城市的弘英居然在這么偏遠落后的縣城里有一個分校。 董事會的那些老東西不知道,很多弘英主校的領導也不清楚。倒是一些老人還記得。比如余潛,比如簡主任。余群也知道。 最初商定的人本就是衛炤。地方太遠太偏太苦,年輕人不愿意去,其他的年齡大了去了就是被剝一層皮。 簡主任卻跟過來了。他是老人。也是從腳下這個小縣城里走出來的人。他同衛炤講很多年沒回來看看了。 時間彈指一瞬,太久了。當初他離開桐城還是個滿腔抱負的年輕人,再回來時頭發已經開始白了,皮也皺了。 怎么會這么快,怎么自己就老了呢。 縣城不叫某某縣,叫桐城。名字的由來是因為桐城最多的花是刺桐花。每到春日花季,刺桐花開,殷紅色的花被風吹到滿城都是,像炸開的爆竹屑,片片碎碎的。那個時候這座城是很新的。 桐城的接到衛炤和簡主任的是弘英的副校長。同衛炤用的是普通話,南方口音很重。因此跟簡主任說的更多,他們講的是方言。 學校里面還有很多學生在補課。弘英其他的分校補課的只有高考生,而這里除了高考生還有中考生。 副校長解釋說,桐城的中學不止一個弘英,弘英沒有本校直接初升高的慣例,一切以分數作為基準,倘若他們達不到弘英高中招生分數線,那么他們都將會離開弘英。 換言之,弘英不收差生。 在桐城只要考進了弘英,就相當于半只腳踏入了大學。 弘英的升學率極高。向名牌學府輸送的學生也極多。同樣,弘英的學生自殺人數也多。 可那又怎樣? 學校是社會的產物。他承擔的是傳送帶的責任,你站在這條流水線上通過它到達最終的目的地,它的任務也就此完成。 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每個把孩子送進弘英的家長,每個孩子來弘英有且只有一個目的,考上大學,考上一個好大學。 從外表看弘英就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學。對它你不能用欣賞去形容,它就是冰冷嚴酷的一個工廠,沒有人情可以講,學生就是里面的工人機器,遵循里面的規章制度是唯一。 被打磨被加工改造,過程殘忍嚴酷,但你必須接受。因為這是唯一的出路。 那些學生像把海綿擠出水一樣擠出時間,讀書背書看書,白天也讀,晚上也讀。他們校服袋子里裝著書,他們打飯吃飯上廁所都在看書。 他們讀得累了,讀得想吐,讀得要發瘋,做夢都在背古詩念單詞。 為什么呀,憑什么啊。他們罵,痛罵,他們哭,痛哭,擦干了鼻涕眼淚卻又拿起了書。 桐城太窮了,他們也太窮了。家長明白,老師明白,孩子明白。因為窮所以要讀書,因為窮所以必須讀書。只有讀書才能讓他們走出這座廢城。 世界太大了,他們才長大,還那么年輕,不應該被困在這座城里,蒙上塵,蓋上面紗同自己一樣等著老等著死。 因為山的那邊真的有海啊。 有人見過啊。 弘英大門口有一塊巨大的壽山石,黃底紅字,上面寫著弘英的校訓。 那是三十幾年前衛炤的父親衛泯山親手書寫的,同在的還有簡明誠,也就是現在的簡主任。 那幾個紅色大字高山巍峨般屹立在弘英門口,振聾發聵,是每一個弘英學子又恨又怒又忘不了的幾個大字—“學不可以已”。 學習不可以停止的。 荀子的《勸學》。 簡主任與副校長多年未見要敘舊,衛炤還念著在校門口等著的許熒玉先行離開了。 許熒玉在校門口一家文具店兼奶茶店點了杯酸梅汁,酸甜的冷冽并沒有消去點炎熱,仍是熱得腦子發昏眼睛發花,臉更白了,出門前擦的桃色口紅太紅,拉扯出極美的病態感,渾渾噩噩的,人都怔了。衛炤走到她跟前捏了捏她的臉才反應過來。 文具店的老板是個看起來有點年紀的女的,長得很和藹。 她對衛炤說,你是她哥哥吧,天氣這么熱,趕緊帶你meimei去醫院看看,附近就有一個,出門向左幾百米就看見了。 她呀,估計是中暑了,同她講話,話都說不出什么來,腦子都不大靈光了。 衛炤摸了摸許熒玉的臉,叫了幾聲她的名字,沒什么反應,嚇得心直跳,急忙把她橫抱了起來奔向文具店老板說的診所。 早已逝去涼爽意的酸梅汁“砰”的一聲砸在了地上,杯子碎裂,暗紅色汁水像血,在潔白的地板上炸成四濺的煙花。 七月流火,衛炤抱著許熒玉大喊著醫生,十分急促,一聲一聲。與診所里電視機里的聲音交疊。 那是高考日的一段采訪。有記者采訪送孩子去考場的一位家長,你認同弘英這種教育方式嗎,很多人都覺得這種教育方式太不人道了。 那家長回,在Z國你能回避高考嗎?如果不能,請你們閉嘴。 夏天可真漫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