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安王點點頭,然后將帶在身上的信遞了過去, “他就是那么大膽,厲害的很。但若說他不是楊君毅, 又說不過去, 他身份蹊蹺, 我一時也不好下判斷?!?/br> 什么意思? 安王妃被繞得有些暈, 接過信打開快速讀了起來. 信上寫了太后身體漸差,情況有些并不樂觀,又說明他是宋釗的身份, 說隱瞞有苦衷外,一開始也是為了減低安王府對他的抵觸。言辭間皆是歉意。 再道他誠心娶趙暮染為妻,用借口蒙蔽皇帝請求了賜婚,為的是趙暮染回到都城后,能減少皇帝對她下手的機會。不管他是楊君毅的身份,還是宋釗的身份,已經應下入贅安王府,就絕不會反悔。信中再說邊陲之事,告訴安王楊家軍并未全部戰死,有一部份被楊候爺很早就派到夏國,那批人如今還潛在夏國。 如今他要那批人在夏國與慶州交界處制造混亂,讓安王以征討為名出兵鎮壓。若是太后真有不測,安王能以邊陲戰亂的理由避開回都城奔喪,信中末尾用極懇求的語氣要安王顧全大局。 安王妃越看越心驚,翻到最后兩頁,竟然分別是入贅文書,落款姓名是宋釗與楊君毅各一份。都城衙門和京兆府衙門的大印紅彤彤蓋在上邊。 “這……”安王妃看到最后,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與此同時,安王妃想起了安王給的那個玉佩,她說眼熟,那就是太后隨身佩帶的。她記得那是先王給太后的,太后從來都沒有摘下過。 安王沉著臉,再從袖中取了張極小的字條遞過去。這是夾在信中一起送來的。 安王妃就看到歪歪扭扭的兩字——勿回。 字跡潦草,卻還是能隱約看出娟秀的筆鋒……這是出自太后之手? “這字跡、筆鋒是母后的,如若她身體無恙,字也不會寫成這樣?!被蛘?,光寫這兩個字,就耗費了她極大的精力。安王說著眼角微紅,目光極厲。 “陛下這是想借著母后,讓你回都城……”然后是軟禁,還是殺無赦?! 安王妃臉色血色漸褪,她真的想不明白皇帝為何對他們一家如此猜忌,明明兩人是親兄弟。他們安王府究竟有什么值得皇帝這樣煞費苦心。 安王此時伸手去將妻子攬到了懷里,輕輕拍她手背,“你可還記得皇姐喪生火海那晚?!?/br> “怎么會忘記?!?/br> 那晚火光沖天,將都城的夜晚都映紅了,他們趕到的時候火海吞了整條胡同。整個兵馬司的人都調了過來,直到第二天天明才將那場火撲滅。 “那你可還記得皇兄在我們之后趕來,看到我們時的神色?” 安王妃被猛地問起,倒是有些記不清,她只記得后來安王隨著皇帝回宮,當夜也是住在宮里的。 安王妃就搖搖頭,安王道:“那天皇兄對我旁敲側擊許久,先說起皇姐是父皇元后之女的事,接下來問的事情看起來無足輕重,卻又都是關系到楊侯爺的。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疑心當年那場大火,實在蔓延得太快了?!?/br> 當時是雨季。 “怎么當時你沒有說?”安王妃聽著心中越發不安。 “因為皇姐在出事前一天,確實暗中派人送了樣東西給我。就是一直掛在都城書房的那幅山水圖?!?/br> 他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蹊蹺,想查明再說,省得妻子跟著胡思亂想。只是后來他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就把這事給拋到腦后了…… 安王是今早看到信后才把這事想起來,老臉上有絲尷尬:“那幅畫如今估計摸著還封在都城王府,我忘記帶來了?!?/br> 安王妃一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是把這事忘記了,有些無語地看著他想,她的夫君真是心寬得不靠譜。 既然如此,從安王所說的推測,極大可能是楊家有什么東西引得皇帝猜忌了。 再如此推斷,那場火………答案呼之欲出,安王妃勉力穩了穩心神,“那宋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會知道楊侯爺曾經留下了人,而且還有著聯系,這都過了十余年了。染染如今與他一起,能確保安全?” “那小子事行詭異,身份點明一半卻又有所隱瞞。但就憑他敢寫這封信,留下筆跡,說明他還算坦蕩?!卑餐鯉退治鲋?,“王妃可記得護國公被去兵權的事,護國公府如今還能在都城有立足之地,全靠宋釗一人在力攬狂瀾。他寫了書信,難道就不怕我拿著去挑撥事情?;市殖隽嗣囊尚闹?,不管這信真假,他都會二話不說棄了宋釗?!?/br> “皇兄在這個世上,最相信的只有他自己,對一丁點的異心都容忍不了。所以不管宋釗是護國公府的人,還是楊家人,這封信就是他軟肋,他自己送到我手上來的軟肋?!?/br> 那小子不是想取信于他,真沒必這樣做,也沒必要生那么多事端。宋釗真要幫皇帝滅了他,只要他自投羅網回都城就夠了。 安王想了想,給安王妃說了個大膽的推斷:“如若皇姐給我的山水圖有問題,說明皇姐知道她或許要遭不測,搞不好那小子和皇姐和楊侯爺有什么關系?!?/br> 從年歲上來看,是差不多,而且他知道楊侯爺留下的人。這事顯然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不然楊家其它分支早利用這點去討好皇帝了。他出發前收到加急戰報,上邊所述的內容,與宋釗說的無二。 只是怎么會扯到護國公府,這點就暫時不得而知。 有什么關系?!安王妃張了張嘴,卻又把猜測的那句長公主嫡子給咽了回去,轉而伸手去揉太陽xue。 這短短幾刻,她要接收的信息太多,她頭疼,還有不可思議及驚嚇。 “染染跟著他應該不用太擔心,而且我們女兒……”安王冷笑一聲,“我們女兒真的是那種會受制的人嗎?” “宋釗那小子以為他事事都算好了,以為我們就真的會被他牽著鼻子走?他做夢!” 他們趙家人最小氣,最討厭被人算計。 安王妃看著笑得陰惻惻的夫君,潑冷水:“難道我們現在不就是在被牽著鼻子走?”現在是誰在火急火燎往邊錘趕啊。 安王一噎,幽怨地看向她:“王妃,本王去邊陲是有更重要的事?!彼軌蛄?,管他阿爹會不會氣得從皇陵跳出來,他非得收拾那個腦子有坑的皇兄。 安王妃嘆氣,伸手去攬他脖子,把他腦袋按到肩膀上,就那么抱著他說:“趙承,你想干什么就干吧。都城那邊,染染會替你盡孝,我和染染也不會拖你后腿?!?/br> 男子回抱她,像個小孩一樣窩在她頸脖間,聲音沙?。骸拔覍Σ黄鹉负??!?/br> “我會陪你一起向她老人家請罪?!?/br> “好?!卑餐蹰]了閉眼,聲音決然、鏗鏘。 *** “——你說宋家郎君走了?” 驛站內,一昏就整夜的王公公得到消息,整張面容都扭曲了。 護衛看著他那張老臉,不忍直視地移開視線:“是,并且已經將事情給陛下匯報了,宋郎君說這事他也作不了主。此事我們也瞞不住?!?/br> 王公公一臉頹敗,嘴角抖得抽風似的,腦海里閃過老命休已,雙眼翻白又昏了過去。 而此時的趙暮染一行已進入鳳翔地界,即便是馬車,速度也極快。她坐在鋪了厚厚毯子的馬車里,顛簸感還是挺明顯。 宋釗在這顛簸中倒是坐得四平八穩,手里還拿著本書,看得極是入神。 趙暮染撇了撇唇,伸腿去輕輕踢了他一下,他素色的袍擺上就沾個鞋底印。 “怎么了?”郎君放下書。 趙暮染說:“你往一邊去,我要躺下?!闭f著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徑直擠他到一邊,幾乎打橫占了整片空間。 只是腿還得蜷縮著。 宋釗見此往窗邊挨了挨,然后將她的腿拉過來,抱到膝蓋上,“這樣舒服一些?” 少女蹬了蹬,是比縮著舒服,哼哼一聲,閉目養神。他倒是不嫌棄她靴子臟。 她正想著,卻是突然感覺靴子被人脫了。她坐起身,宋釗朝她笑:“你這兩天走了那么多路,脫了靴子睡腳掌會好受些?!?/br> 話落又去撿起書,將她穿著綾襪的腳直接抱在懷里,繼續看書。 趙暮染無語,重新躺下。他愛抱就抱吧,熏著了不怪她……外邊馬蹄聲陣陣,時不時響起眾人甩鞭驅馬的動靜,聽久了就覺得單調。 趙暮染就有些昏昏欲睡,在睡著前說:“不用特意趕驛站,就這一路走,到了晚上隨意住宿,荒郊野嶺也無所謂……” 宋釗就去看了她一眼,見她紅唇嗡動,聲音漸小,然后就那么睡著了。 少女呼吸均勻,唇微微嘟著,竟讓人看著覺得她那是委屈的樣子。 還是在生氣吧。 郎君眼睫微垂,遮擋了里面的無奈和黯然。即便解釋了她也不信,他其實也有些無力……他沒和小娘子相處過,她又是那么特別,心性堅韌,如翠竹般不折不饒。有些事情他也還在待查,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 他又如何能跟她說得明白。 究竟要怎么辦呢? 宋釗知道自己現在的做法跟把她哄騙在身邊沒區別,想想他有時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 “——對不起?!崩删焓?,去輕輕碰觸她的指尖。聲音藏著無措。 趙暮染此時手動了動,似乎是察覺到了陌生的溫度,宋釗心間一驚,怕擾到她睡眠。昨夜她被火勢驚醒,又做噩夢,這兩日在林間也得時時保持警惕,怕是耗了她許多精力。 他忙要收回手,下刻卻有些錯愕。他的一根手指被她抓住,還用指尖摩挲了會,仿佛在確定什么,然后就攥緊不松開了。 宋釗怔了怔,心尖最柔軟的一塊像是被什么撞了下,胸膛中的那顆心就劇烈跳動起來。 情緒一片激蕩,內心處堆積的細密情愫仿佛作做藤蔓,將他整個心房都纏緊,他呼吸都因此而滯停。 郎君臉上漸漸了笑意,有細雨春風那種柔和。 他感受她手心中暖意,也閉上了眼,靠著迎枕在不知不覺睡去。 照進車廂的光束柔和,落在手相牽的少女郎君身上,任它時光荏苒,此刻卻是歲月靜好。 馬車緩速下來的時候日落西山,趙暮染極放松的睡了整日,睜開的杏眸清杳,若是細看還有淺淺笑意藏在內中。 幾日來壓在心頭的沉悶似乎也隨著這一覺消去。 她翻坐起身,側頭去看了眼投來目光的郎君。夕陽余暉將車廂內染滿了橘紅的光,也將他清俊的面容映得十分柔和,鳳眸中的光芒柔和,滿滿的溢在他眉角眼梢間。 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趙暮染腦海里就自主蹦出這句,旋即卻又撇撇唇,移開目光,不被眼前美色迷惑。 雖然有種要將人撲倒的沖動。 馬車又走了一會,在天色完全暗下后,邱志才將隊列帶到路邊平緩的空地上。 他們要趕時間,早就錯過了驛站和村落,晚上確實只能在這處扎營了。 趙暮染在馬車停下后跳下車,忘了眼這處僻靜的郊野,晚風拂在臉頰上異常舒服,還能聽見倦鳥歸巢的鳴叫聲。 護國公府的侍衛們已經開始搭營,生火,準備晚飯。 趙暮染站了會,活動四肢,隨后到了放有禮物的馬車上,翻出了壇女兒紅。 她拎著酒壇,找了塊石頭坐下,抬手就拍開酒壇子,仰頭先灌了一口。 香淳的瓊液入喉,又置身在這空曠的效野中,讓人心境豁達開朗。 一個水囊遞了過來,還有一小盒糕點。 宋釗不知什么走過來,“空腹少喝酒,先吃些糕點墊墊?!?/br> “我要吃rou?!壁w暮染不看那糕點,喝酒就該吃rou。 宋釗就笑笑,難得覺得她小孩心性:“那你就晚些再喝,侍衛們都在準備了?!?/br> 趙暮染就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然見到已架起烤架,她挑了挑眉,居然是配了鮮rou?一路來用冰鎮著的? 嘖,真奢侈。 這是劫了驛站多少冰啊。 既然有好吃的,趙暮染也就不再著急喝酒,將酒壇丟到他懷里,跑到前邊去看眾人準備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