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陳氏震怒。心血一下就上頭了,這孩子怎么能這樣呢。就算學了幾日醫術, 可先不說那三腳貓能不能治得了陸小公子,她當眾割了一個外男的褲子, 單這點而言,今后流言涌起來, 就夠她喝一壺的。 怎么能這么糊涂呢。 “伯爺那里知道了嗎?”陳氏現在關心的是這個。 吳嬤嬤想了想:“老夫人,這事兒奴婢都知道了, 伯爺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就算伯爺身邊沒人多嘴,可府里不還有個……夫人在嘛,夫人能放這事兒在肚子里不說?” 陳氏也覺得不可能, 自從上回沈家來討嫁妝的事情之后,秦氏對青竹恨之入骨,這回青竹犯了錯,秦氏怎么可能放過她。 “派人去伯爺身邊盯著點,喊了青竹,咱們就先回吧?!?/br> 陳氏對吳嬤嬤吩咐之后,再次轉身去了大陳氏的院兒,她要早走,還得跟壽星說一聲才行,原不該如此,奈何家里要出事兒。 大陳氏心里也煩著,聽陳氏說了事兒,便不留她,讓她早些回去,叮囑著要把青竹看顧好,萬不能讓那個妾算計了去。 陳氏出來,吳嬤嬤喘氣跑來:“老夫人,伯爺和夫人,還有公子小姐們全都已經回去了,跟國公招呼一聲就走了,走的挺急的,只留老劉他們幾個在外候著您?!?/br> 心念一轉,陳氏哪里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定是秦氏以此為由,在伯爺面前告了青竹一狀,伯爺糊涂,又對青竹懷恨在心,哪里有不處置的道理,急急忙忙的回去,都沒來跟她說一聲,擺明了不想讓她早回去干涉。 “快回去?!?/br> ** 那邊陳氏從國公府趕回來,這邊青竹已經被帶回顧家。 廳里,顧知遠怒不可遏的拍桌子,指著顧青竹怒道:“我們顧家的顏面,都讓你給丟盡了!你還知道不知道你是個姑娘家,如今傳出那樣有辱家風的傳言,你讓我顧家今后怎么做人?” 顧青竹往嘴角勾著笑的秦氏望去一眼,秦氏挑釁般對她揚眉,顧青竹收回目光,鼻眼觀心,并不想為自己辯解什么,或者說,她并不想在顧知遠面前辯解什么,他由來便是如此,對沈氏及沈氏留下來的孩子哪兒看都不滿意,沈氏將顧家打理的有聲有色,他看不到,滿眼皆是沈氏的市儈,不如他的寵妾有才氣。 連帶對沈氏的兩個孩子,顧青竹和顧青學都是如此,她們想要獲得顧知遠的信任和贊賞,必須付出比顧衡之,顧玉瑤他們更多的努力才行,而且要在顧知遠面前低眉順眼,言聽計從,這樣才能滿足顧知遠那病態的自尊。 若是上一世,顧青竹還愿意為自己辯駁兩句,只是現在嘛,可沒那個興致了。 “伯爺消消氣,二小姐年紀小,不懂事,做錯了也是難免。只是這回確實太魯莽了,要知道那個受傷的是首輔陸大人家的嫡長孫陸小公子,尋常人遇到這種事,躲避還來不及,二小姐倒好,上趕著去露臉,殊不知這樣的臉是她可以露的嗎?若是陸小公子因此而有個好歹,陸家又怎么可能放過我們呢,回頭陸大人把這筆帳記到伯爺您頭上,那伯爺您不就太冤枉了?!?/br> 秦氏是挑起事端的一把好手,幾句話的功夫就切中顧知遠的要點,她知道顧知遠軟肋在哪里,也明白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顧知遠最重禮教,上下尊卑看的極為重要,平日里就算遇到個比他大半級的,也會站起來恭恭敬敬的行禮,如果顧青竹只是自己作風有問題,頂多讓顧知遠罵一頓,不會怎么著,可這回顧青竹惹上的是首輔大人家的小公子,秦氏故意把事情往嚴重了說,就是要讓顧知遠下狠心懲治。 果然顧知遠聽后,瞬間就爆炸了,拿了墻上掛的家法就要對顧青竹動手,顧青學攔在顧青竹面前,主動給認錯:“爹,jiejie知道錯了,您別打她?!?/br> 顧玉瑤從旁點火:“知道錯什么呀?知道錯她還會給家里惹禍嗎?” 顧青學怒目瞪她,顧玉瑤看著他們這樣,只覺得解氣極了,顧青學還想在說什么,被顧青竹拉到旁邊,顧青竹迎著顧知遠的家法上前,冷哼嘲諷道: “我沒做錯,我是個大夫,救人治病是應該的,至于有沒有給顧家招禍,就憑她們三言兩語能下結論嗎?爹,我真是要勸你一句,人可以沒本事,但不能是非不分,披著一層羊羔的皮就能掩蓋她是狐貍的事實嗎?” 顧青竹這番話一罵就罵了兩個,說顧知遠沒本事的同時,又說秦氏是狐貍。 把兩個人都得罪了,顧知遠氣的鼻孔幾乎都要冒煙了,秦氏也是恨得咬牙切齒,顧青竹繼續厲聲道: “爹你想想清楚再打不遲!她們要你打我存的是什么心?我娘的嫁妝我剛要回來,要你失手把我給打死了,知道的說你教訓孩子做人,不知道該說你謀財害命了。到時候外人該怎么說你?你一直說,新夫人是個讀書人,知書達理,可她遇到這事兒不是先顧及的顧家顏面,而是巴不得將事情鬧大,她只想看到你教訓我,卻不想要顧家好。這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女人會做的事兒嗎?” 顧知遠有些猶豫,往旁邊秦氏看了一眼,手里的家法捏了又捏,最終還是扔到地上:“把她給我關到柴房去。不許送飯,不許送水,餓她個三天三夜再說!” 說完這話,顧知遠就怒極去了內間。顧青竹與秦氏對望一眼后,便轉身出去。 顧玉瑤拉住秦氏的胳膊,興奮的一陣猛晃,被秦氏瞪了一眼才消停下去。 顧青學跟著顧青竹到了柴房,等房門上鎖之后,才小聲對顧青竹道:“姐,你明知道是那個女人挑唆的,你干嘛還跟爹硬頂,這不是自討苦吃嘛。這下可怎么辦?不過你放心,待會兒我就給你送吃的來,我看誰敢攔我?!?/br> 站在柵欄門后的顧青竹頗為感動,笑道:“你有這份心,jiejie就知足了,從前我想與你說道理,可又怕你聽不進去,現在你自己看見了,今后得掂量著,不能再沖動了,該學的學,該做的做,爹那里咱們是依靠不上的,得自己上進才行?!?/br> 顧青學抓住顧青竹的手:“我知道了jiejie,我從前糊涂,今后不會了?!鳖D了頓又問:“可如今咱們該怎么辦,真的要在柴房里待三天???” 顧青竹勾唇一笑:“放心吧,過不了夜的,等祖母回來就成了?!?/br> 顧青竹一語點醒夢中人,顧青學明白過來,一擊掌:“對啊,還有祖母呢。瞧我這腦子,一著急就什么都給忘了,祖母斷不會不管的?!?/br> 在門邊找了一處稍微干凈些的地方坐下,讓顧青學回去,他卻不肯,非要留下來陪她,顧青竹拗不過,從柵欄門里伸出一只手,與顧青學握住,看著醒悟過來的弟弟,顧青竹心中別提多欣慰了,上一世他開竅較晚,辦了不少糊涂事,這一世定能有個不同的未來。 姐弟倆依靠著們并肩而坐,顧青學與顧青竹說著小時候的事兒,有些顧青竹能記得,有些就記不得了,但不管怎么說,今天雖然有些狼狽和意外,卻能讓姐弟倆敞開心扉,怎么說都是值得的。 ** 陳氏回府,聽說顧青竹給關進了柴房,當即就把顧知遠給喊了過來,讓顧知遠放人,可顧知遠被秦氏一番洗腦,根本聽不進去,一個勁兒的咬定了顧青竹丟了顧家的臉,要給顧家招惹災禍。 “娘,這事兒您就別管了,兒子自有分寸?!?/br> 陳氏氣急:“你有什么分寸?還不是聽信了你那個新夫人的話?她的話是片面之詞,做人不可偏聽偏信,你讀書讀書,難道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兩人正發生爭吵,門房老劉就過來回稟了:“老夫人,伯爺,外頭有陸家的人找來了。要見伯爺和老夫人呢?!?/br> 顧知遠一聽,立刻彈起身來:“娘,您看看,我說什么來著?陸家這就來找茬兒了?!?/br> 陳氏眉頭蹙起,對外老劉問道:“陸家什么人來了,他們可有說來干什么的?” “回老夫人,陸家的老管家來的,拿了好些個謝禮,說是要謝謝二姑娘的救命之恩?!痹鹤永镱^回事的老劉如是說。 顧知遠急的團團轉:“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這……等等,你說什么?陸家是拿著謝禮來的?”聲音中透著極度不敢相信。 第40章 陸家的老管家幾乎一路敲鑼打鼓著進了安平巷。禮品鋪滿了顧家門外的臺階, 顧家的幾個管事開了中門讓其進來,禮品被一箱箱抬到了廳外的院子里, 老夫人陳氏和顧知遠在廳里等著陸家老管家, 老管家一進門就給兩人請安。 “老奴給老夫人和伯爺請安, 奉了我家老夫人之命前來。今日在安國公府, 我家小公子頑皮,不幸被壓在戲臺下, 腿骨受了傷,幸虧府上二小姐救治得當, 盡早把扎入骨節里的碎木給清理掉,使得我家小公子得以保全一條腿, 我家老夫人最疼小公子, 聽說了二小姐救人的事兒, 趕緊命老奴攜禮道謝來?!?/br> 這老管家將來意說明,顧知遠的臉色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仍舊有些不敢相信: “你們沒搞錯吧,當真是青竹救了小公子?” 陸家老管家暢然一笑:“伯爺, 這救命之恩如何會搞錯,今日在國公府那么多人都瞧見二小姐醫治我家小公子,我家小公子也認得二小姐, 千叮萬囑老奴,說見了二小姐,得替他行個大禮?!?/br> 顧知遠見他不像說笑,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下, 他原本擔心青竹治壞了陸家小公子,給顧家惹禍,沒想到她不僅沒惹禍,還立了個功,這事兒怎么說的。 “哦,老夫人和小公子客氣了,大禮就不必了,她一個小孩兒受不住您的禮?!鳖欀h知道沒惹禍,原本郁悶的心情也開朗許多。 老管家不強求,只要心意到了便成。 將禮品奉上之后,老管家再次道謝,然后告辭。 看著滿院子的禮物,顧知遠往陳氏看了一眼,只見陳氏沒好氣的盯著自己,頓覺有錯,賠了個笑臉:“母親息怒,我,我這就讓人把青竹放出來?!?/br> 喊進來吳嬤嬤,讓她趕緊到柴房放人去了。 “你呀?!标愂献叩筋欀h身前,指著他道:“就是沖動,糊涂。事情沒有定論前,受人挑唆,錯怪了孩子?!?/br> 顧知遠被說了也不敢頂撞,心里確實有點過意不去,早知道就不那么著急下結論了,這下好了,結論不過下了一個時辰,事情就發生逆轉?,F在回想起來,他當時到底為什么會那樣生氣呢? ** 顧青學聽見有腳步聲來,立刻戒備起來,見是吳嬤嬤,面上一喜,對顧青竹道:“姐,祖母來救我們了?!?/br> 顧青竹也從門內站了起來,柴房院門看守的人連同吳嬤嬤一同進來,將柴房的門給打開了,吳嬤嬤拉著顧青竹的手,感觸良多:“小姐受苦了?!?/br> 顧青竹搖頭:“我沒事?!?/br> “吳嬤嬤,我們等你好長時間了,是祖母讓您來的嗎?” 顧青學喜笑顏開,一掃陰霾。 “是伯爺讓奴婢來的?!眳菋邒咭彩歉吲d,真沒想到二小姐這樣有福,原以為她學醫術就遇到陸家小公子,這下要壞菜了,沒想到居然真有這份本領。 見他們姐弟面露不解,吳嬤嬤拉著他們出去,邊走邊說:“陸家派人來了,說陸家小公子的傷多虧了二小姐及時救治,才挽回了陸小公子的一條腿,陸老夫人高興,就讓管家帶了好些個禮物來府上了?!?/br> 顧青竹心中納悶,卻也沒說什么,但顧青學就忍不住了,驚訝至極:“嬤嬤你說陸家來人跟jiejie道謝,jiejie把陸家小公子的腿治好了?” “可不是嘛?!眳菋邒咿D向顧青竹:“二小姐,您這醫術跟誰學的,可了不得呢?!?/br> 顧青竹笑了笑:“就是仁恩堂的盧大夫啊?!?/br> 心里說了句抱歉,當初她之所以會去仁恩堂,原因也是這個,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就算她真有本事把人救活,可到底說不清來處,但是這樣她有了個名義上的師父,別人就不會覺得奇怪了,名師出高徒,歷來都是佳談。 去了松鶴園,陳氏和顧知遠都在,顧知遠瞧見顧青竹兩姐弟,低下了頭,兩人行禮后,陳氏讓顧青竹坐到她身邊去。 “沒事吧?!?/br> 顧青竹精神的搖頭:“沒事兒!學弟陪我到現在?!?/br> 見兩姐弟重歸于好,陳氏欣慰,往顧知遠看去,說道:“孩子們來了,你不是要說什么的?” 顧知遠干咳一聲:“這個……這次的事情,是為父魯莽了?!闭f完這話,顧知遠就做好了被顧青竹奚落的準備,然顧青竹只是大度一笑: “爹也是急火攻心,我與學弟都知道的?!?/br> 顧知遠有些訝異顧青竹的反應,原以為她會冷嘲熱諷一番,沒想到竟顧全了他的顏面,心中愧疚加深。 *** 秦氏和顧玉瑤正在西芩園中吃果子,母女二人短短一個時辰里,無數次提起顧青竹吃癟時的樣子,高興的笑聲屢屢傳出,顧玉瑤笑的花枝亂顫,怎么都止不住。 “娘,也不知道餓三天是什么感覺,看那不可一世的二小姐今后還有什么臉面在咱們面前耀武揚威的?!?/br> 秦氏心情更美,跟女兒對視幾眼:“三天以后,我給她送碗稀粥去,到時候別說我這個繼母對她不好?!?/br> 母女二人正高興著,王嫂子進來了:“夫人,那陸家來人了?!?/br> 秦氏面上一喜:“這么快就找來了?伯爺知道了嗎?” 王嫂子見夫人這么高興,就知道她誤會了,不敢耽擱,趕緊說:“知道了,陸家的人都走了。是來送禮的,說咱們二小姐救了陸小公子的命,陸家老夫人讓管家帶禮物上門感謝來了。老夫人和伯爺在松鶴園見得他,二小姐也從柴房出來了?!?/br> 秦氏和顧玉瑤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感覺王嫂子說的是她們聽不懂的話般,久久都沒什么反應。 “夫人?!蓖跎┳虞p喚。 秦氏回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果子,哪里還有心思吃,直接砸在門上,稀巴爛,一如她此刻的好心情。 顧玉瑤也是氣的直跺腳,這叫什么事兒嘛。 *** 顧青竹回到瓊華院,坐在澡盆里,紅渠給她撒了花瓣和柚子葉,說是要給她去去晦氣。顧青竹拗不過她,只好從命。 泡在熱氣騰騰的水里,顧青竹有些昏昏欲睡,今天一天發生了挺多事情,最讓她料想不到的就是陸家會派人來送禮道謝了。 陸小公子的腿雖有她一點功勞,但陸家也不至于那樣倉促派人過來道謝,就好像知道她被顧知遠關在柴房,特意來解救她似的。 帶著滿肚子疑問,配合紅渠洗了一個香噴噴的花瓣澡,然后早早的就睡了。 十月的夜晚微微有些涼。顧青竹不喜悶熱,睡覺總喜歡開著半扇窗,她睡在二層小樓上,所以開窗也沒什么。 月光自半開的窗欞后傾灑而入,透著瑩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