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阮繡云自知那力量是在抗拒自己的親近,可被他觸及的腰肢竟開始一寸一寸地酥軟起來,身體里好像被一簇火苗點燃,一雙眼睛含睇流光,風情無限,她視線一掃,掃向他袖口一方潔凈的繡帕,趁他不備抽了出來:“咦?相爺老實交代,招惹了哪家娘子,收了她的繡帕跟她定了情,唉?這繡的是雙——” “拿來!”他面色立時沉郁,低喝了一句。 “相爺生氣了?估計是衛夫人的?!比罾C蕓莞爾嚶嚀,放回那染了血滴子的繡帕曼聲道:“如今,誰家待字閨中的娘子不喜歡相爺......”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一掃,眉心一擰,立馬松手轉身大步前行。 “唉——”阮繡蕓急得去追。 不知不覺掐碎了手下的杏花。從未見過那人流露出那樣的眼神,也從未聽過那樣的語氣。阮氏娘子從前與她jiejie交好時,賢淑有禮,臉皮極薄,一見男子便羞,如今竟與昔日判若兩人,兩人的談話似是彼此相熟的舊識,難不成她從那時就與他認識了.... 她終于明白昔日阮氏娘子為什么頻頻來府找她jiejie,他從那時就已經開始步步為營地圖謀,早早地設下阮繡蕓這顆棋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待那聲音消了,鄭媱又蹲了很久才站起身來,可能起得有些急了,腦袋一陣眩暈,只好扶著花木緩緩直立起來,眼前的黑霧團團消去,等她明目時才發現手中的杏花籃子不知何時翻倒在地上,摘好的花都撒了出來,又蹲下身,伸手去拾竹簍。 有只手卻伸了過來要幫她撿。 11、鶴唳(已修) 鄭媱抬目一看,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子,穿著甲胄,腰間懸著一柄劍,年紀輕輕的,身姿頎長,輪廓清瘦。他沖她喊了一聲“鄭娘子?!?/br> 她疑惑。 那男子為她解惑說:“我叫鐘桓,是相爺的近衛。曾參與救下鄭娘子,因而識得鄭娘子?!?/br> “哦......”鄭媱不想再開口。 鐘桓道:“鄭娘子是要摘杏花嗎?我來幫鄭娘子吧?!?/br> “不用?!?/br> 鐘桓跟她套近乎道:“沒事,我以前常幫春溪摘,知道摘什么樣的,鄭娘子是想摘來做香包嗎?”鐘桓說:“杏花香包寧神安息,春溪以前為我做過,我一直帶在身上?!?/br> 她一愣:“不,不做香包,做糕點?!?/br> “???做糕點?我,我也會我也會我也會,我也會摘?!辩娀覆⒉唤o她竹簍,伸手去了頭頂亂揪了幾把扔進去...... 竹簍很快被塞滿,鐘桓提著滿滿的竹簍沖鄭媱搖晃,搖得花瓣簌簌撒了出來:“鄭娘子,摘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春溪讓你來的?” “???”鐘桓即刻點頭如搗蒜:“對對對,春溪被衛夫人叫去了,她讓我來幫鄭娘子摘杏花?!?/br> 鄭媱狐疑地抿了抿唇,轉身跟他一起往回走。 不料,剛繞過池子,竟迎面撞上了那一男一女。 鄭媱匆忙轉身。鐘桓還愣愣地站在原地望著曲伯堯,被曲伯堯狠狠一瞪,才趕緊轉身對鄭媱壓低了聲音道:“鄭娘子,好像走錯了,是——那條路!我們快過去吧?!闭f完,拽著鄭媱的袖子走了。 阮繡蕓亦是怔愣無比,她從前與鄭姝交好,經常出入相國府,自然認得鄭媱,她驚訝地回頭看向曲伯堯:“我怎么覺得那個女人生得像鄭媱?” “她是春溪,”他笑說,“鐘桓心儀的丫頭?!?/br> 還未走遠,她聽得清晰。 阮繡蕓怔怔地盯著鄭媱的背影,斂回目光,若有所思:“也對,鄭媱就是還活著,也不會瘦成那個樣子?!崩^而忿忿不平地對他道:“也不過來行個禮,你就是這樣縱容下人的嗎?” 黃昏,天邊暗壓壓的烏云抖落下一場暮雨,瀟瀟冷雨夾著被打掉的梨花撲進門,春溪俯趴在案上呼呼大睡,鄭媱慢慢鋪開一方繡帕,拿出石黛在上邊開始描繪,繪著繪著忽然出神。她想起鄭府被抄那日,母親質問她是不是茍活時那失望的臉色,心中不由生出撕裂般的痛苦和愧疚。 她并不是想茍活,只是想著媛媛還太小,什么都不知道,情急時說出好死不如活著、忍辱才能負重的話是想先救了媛媛。事實上,她當時哪里有勇氣忍辱負重呢! 預感那闊別三年的人會來,打算見他最后一面托他救下媛媛再殉節,不料他來了卻說要接她入宮,不經思考她信以為真,萬念俱灰,再也拉不下臉來求他救了媛媛,拔簪抵住脖頸威脅,更不料自己一舉一動其實如他所料正中他要救她的圈套…… 如今憶起,方覺自己前后的行為可笑,自己最后一分尊嚴都被她自己揮耗殆盡了。既然茍活了下來,那就繼續茍活下去吧。 簾外,狂風驟雨肆虐著半樹殘花,鄭媱依稀看見梨花樹下,母親一個人在時光隧道里踽踽穿行,還是那日殉節時所穿的衣裳,激動地欲站起來,忽然自眼簾裂下千仞鴻溝,疾風一卷便將母親的身影卷得杳無蹤跡可覓。 鄭媱眼角酸澀,閉了目,使勁地揉,終于才回過神來,匆匆收起手中繪制了一半的地形圖,站起身去閉門,即將闔住時發現正對著自己的那扇月形石門邊上有一只烏靴。 她縮了縮瞳孔,唇角勾出一絲譏誚,砰然一聲送上門。 那人走出來,俯下腰撿起馬鞭,佇立半月形石門處觀望。 櫛風沐雨,鬢面如洗。 風不停,雨霖霖...... 三月中旬,新帝公孫戾御駕親幸虎吟臺觀諸軍呈百戲,后妃文武百官相隨。 虎吟臺在盛都西南城郊的蟠龍山,橫跨在蟠龍山天塹之上,高聳入云。臺下激流滾滾,如一條青白的蛟龍從峽谷深處涌來,排天蔽空,波光搖落日,怒濤卷霜雪。若乘巨槎自峽谷之上漂流時仰視之,可觀虎口賁張、氣吞山河之勢,因而世人又謂虎吟臺為“帝王臺”。 雖是帝王臺,可此前歷屆帝王在位時登臺次數屈指可數,更不會為演場軍戲而登臺觀望,只因登上如此高聳入云的“帝王臺”已艱辛備至,文官后妃乘輿亦覺顛簸目眩、搖搖欲墜??芍圮噭陬D的眾人即使有沖天的怨氣也萬萬不敢發乎面。 新帝公孫戾尚武,即位短短數月便下詔大修武備。此次諸軍呈百戲,將有百余支精銳御前列陣呈技。 虎吟臺中設御幄,支九龍戲珠儀仗,旁支鳳傘,為后妃設有雅臥。公孫戾巍坐御幄中,儀衛排開分立二側,后妃軟臥卻空空如也,中宮如今后位空懸,公孫戾原配夫人、左相顧長淵之女顧氏福薄,還是秦王妃時便過逝,公孫戾登基后追贈顧氏為貞靜皇后。此行攜有一寵姬,不料那寵姬登虎吟臺后身體抱恙,未能列席,其余嬪御身份太低沒有資格。 御幄之下,坐大曌國左右二相,二相之下設六部尚書之座。左右兩側分別為: 左:左相顧長淵,禮部尚書李叢鶴,吏部尚書馮薦之,工部尚書杜昌宴; 右:右相曲伯堯,戶部尚書阮明暉,兵部尚書竇巍,刑部尚書張耀宗。 先帝在位時,只設相國一人,時任相國者乃鄭崇樞。公孫戾登基后,殺鄭崇樞,換六部尚書,除了阮明暉,其余尚書皆是新上任者,公孫戾為分權而廢除相國,分設左右二相,相互牽制。大曌國以左為尊,左相權力應高于右相,設座時,右相之位應低于左相,但不知是禮部的人有意為之還是一時疏漏,竟齊平二相之位。 眾人看在眼里,紛紛腹議:左右二相,如今已然分庭抗禮。細細一揣,如今的相權確有漸漸往右|傾斜之勢。 六部尚書之下,為武將設座,武將之下為其他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