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等到寧珊家的時候陳樓的臉皮修煉的差不多了,甚至能扭頭跟路鶴寧說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進屋的時候他也看出來家里是特意收拾過了,原本放在通道和客廳里的儲物箱少了一半兒,看樣是挪到別的屋了,小破沙發上套了個淺色的沙發套,茶幾上也鋪了一暗花的墊子,中間還放了個小口大肚的酒瓶兒,里面插著兩朵花。 陳樓湊過去一看,假的。 寧珊已經去廚房端早餐了,路鶴寧在他身后站定,側過臉說道,“家里色調太單一了,看著沒有生機,但是花錢買又有些不舍得,所以就放了一朵絹花在這?!?/br> 陳樓點了點頭,問他:“你喜歡花?” 其實他更在意的是路鶴寧那句“花錢不舍得”,在陳樓的認知里,路鶴寧這個前情敵是個瀟灑隨性的人,能和關豫出入那么多高檔場所,又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應該也不是一般的有錢。因此他一直對路鶴寧就是寧珊她哥感到震驚,現在聽他說這話,更加有種設定崩塌的感覺。 不過窮日子誰沒過過,陳樓也不在這上面糾結,戳了戳絹花問:“這個不就是鐵絲卷一卷套個紗嗎,我以前干過,手拙,捏不好?!?/br> “你還做過這個?”路鶴寧詫異道:“好做嗎?” “熟了就好做了,葉子花瓣兒就那幾樣,給錢挺少的,才幾毛錢?!标悩菄K了一聲,笑了笑:“他們挺多干這個的糊弄學校小姑娘,咱學校就有幾個,去跟著學那種……蘸料的,鐵絲彎好了往顏料里戳一下,撈出來就有層網了……” “我知道,”路鶴寧點點頭,“那個便宜吧?!?/br> “嗯,便宜,他們不真賣,大頭收入是培訓費和材料費,學著捏花得交錢,買材料也要交錢。大部分人做幾次就不干了?!标悩钦f完嘆了口氣,“我算過,人均消費得四五百,我當年要是也搞這個,幾個高校溜一圈,這會兒說不定就不是陳老師了?!?/br> “對,得叫你陳老板?!甭氟Q寧頓時笑出了一對小梨渦,指了指他后面:“陳老板,麻煩遞兩個馬扎過來?!?/br> 陳樓:“……” 三個人擺凳子放盤子,一頓飯吃的還真挺香。陳樓沒想到寧珊說的準備了半天的早飯,竟然是大包子。他來c城上學后的確不太習慣這邊的飲食,比如包子是甜的,豆漿是咸的…… 陳樓愛好不多,就是好吃,大學這幾年把c城轉了個遍,倒也找出幾家口味合適的菜館,無奈消費不低,不能常去。這香噴噴的大包子還真是頭次吃上,更難得的是茴香餡兒大rou丁的,而且路鶴寧發面沒用酵母粉,發了一晚上,皮兒特別軟。 陳樓一口氣吃了兩個還不覺得飽,臉皮有點掛不住,路鶴寧笑著又遞過來一個。 “你們這邊不是不吃茴香嗎?”陳樓輕咳了一聲淡定地接過來,隨口問道。 “這個……不是草嗎?”寧珊喝著粥好奇的看著他,“陳老師,你不塞牙嗎?” “不塞牙,好吃著呢,”陳樓為心愛的茴香正明,張口叩了幾下牙。 嘻嘻哈哈吃完飯,陳樓也不好意思說要走了。 他們昨天買的材料不少,陳樓連蛋糕胚子都沒買,什么都要自己做。寧珊要進來打下手,被陳樓攆回去復習去了,只是前腳meimei剛走,不多會兒哥哥又進來了。 路鶴寧看著陳樓放盆里打發的料,愣了一下問:“我來打吧,你這是要做幾個???” “兩個,雙層的,”陳樓看他打了一會兒,轉過身用牙簽挑了一點粉色的色素加到翻糖膏里,手上抹了些白油開始揉勻,“給朋友做個粉色的,給你……”他頓了頓,說:“做個綠色的?!?/br> 他昨天選色素的時候原本想選藍色,最后下手的時候念頭一轉,拿了旁邊的綠色。原本男人對綠就比較敏感,但是現在對象是路鶴寧,陳樓莫名的心虛了一下,想了想補充道:“做個漸變綠?!?/br> “什么綠都行,”路鶴寧倒是挺期待,“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做蛋糕?!?/br> 陳樓:“……” 他和路鶴寧站一塊總有些詭異,像是拿錯了劇本。但是撇除掉上一世的壞印象來說,這么相處的感覺并不算壞。 陳樓做粉色的小雙層做的很順利,淡粉色的雙層底,下層是原味的,上層是巧克力味的,都鋪著粉色的糖皮。兩層都有白色蕾絲圍邊,又貼了許多的白瓣黃蕊的小花,一路聚攏向上,最上面一層是心型,貼了半邊的玫瑰。 紫色的粉色的和黃色的,夾著綠色的葉子,十分好看。只是留白的地方陳樓一直不敢下手,那里按照大成的意思,是想寫個浪漫的英文,陳樓的英語不好,自己試著寫了好多遍都跟蚯蚓爬的似的。 路鶴寧在一邊把另一個蛋糕取出來晾涼,見狀說:“我來吧?!?/br> 他倒也不謙虛,寫完后還教育了一下陳樓:“你回頭練練吧,這字母爬的跟托馬斯出軌了似的。卷面分上會吃虧的?!?/br> “……”陳樓說:“你還是出去吧,在這影響我心情,我要放大招了?!?/br> 陳樓的大招就是漸變色的蛋糕,當初給關豫的那個也有漸變的部分,不知道實踐了多少遍,因此對自己信心滿滿。他的想法也簡單,從深綠到淺綠,最上面弄個時髦的蒂芙尼色,也挺適合路鶴寧的逼格。 只是他想的好,卻忘了關豫的那個蛋糕是四層藍色,而如今他給路鶴寧做的這個不僅只有兩層,還是個綠色。 陳樓反反復復的調色,最后累到膀子發酸,做出來的糖皮往上一撲……有點像綠帽子。 他有些哭笑不得,嘗試了一下把小慧蛋糕上剩下的大花小花都堆上去,卻又覺得怎么看都像是俗語里的紅配綠賽狗屁。 “那個誰,”陳樓其實一口氣站了挺久,這會兒挺累的,但是這個樣子的蛋糕實在拿不出手,只能招呼路鶴寧道:“那個誰,我出去下哈?!?/br> 路鶴寧聞聲走過來,往他身后的cao作臺上看了眼,“好啊……這是……”他看了看那綠呼呼的蛋糕,又看了看陳樓,笑道:“送我的綠帽子?” “哎,怎么說呢這是……”陳樓往門口看了看,“翻糖膏和干佩斯不夠了,我下去買點,重新做個?!?/br> “不用,我挺喜歡這個的,”路鶴寧卻走過去仔細瞅了瞅,“我現在單身呢,沒綠帽子可戴。這花兒挺好看的。話說……”他指了指上面的空白處,笑著問:“陳老板,能勞駕您出軌的托馬斯給賜個字嗎?” “……什么字?!标悩菃柾曜约合刃α?,“哈皮波斯呆偷油?” 路鶴寧點了點頭??此嫣珠_始彎彎曲曲的寫,忍不住道:“謝謝你?!?/br> “不客氣?!?/br> “不是客氣,”路鶴寧輕輕地笑了下,“自從我爸去世后,我十幾年沒吃過蛋糕了。其實自己也能買,只是跟人送的意義到底不一樣?!彼D過身,盯著陳樓道:“謝謝你?!?/br> 陳樓:“……” 他有些不合時宜的想到了關豫的那本《走遍法國》,以及里面各式各樣的我愛你和from g。他至今都對路鶴寧和關豫的分手感到難以理解,倆人各方面是在般配至極,又都是情根深種??偛恢劣诋斈甑氖兰o之戀分開,導火索是塊破蛋糕? 第19章 陳樓心里實在好奇,但是這種事總不能開口問。 實際上當年陳樓沒少問過關豫這些事,只是關豫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會把和路鶴寧的一切都和盤托出。陳樓所得知的信息大部分是旁敲側擊之后拼接起來的,至于這倆的交往細節和分手緣由一概不知。 陳樓回到家的時候腰酸背痛,他最后還是做了一個迷你的第三層,調了個彩虹色,又用翻糖膏捏了一對穿著棒球服的q版小人,剩下的干佩斯捏成了各色樹葉,這才滿意的收工。他能看出路鶴寧是真喜歡,其實稍稍改造后,他自己也覺得有那么點化腐朽為神奇的意思。倆人給這樹屋造型的蛋糕取了個名,又把有些發軟的造型放到了冰箱里凍了起來。 這天相處下來算是皆大歡喜,陳樓最后提出辭職的時候也很順利。只是寧珊究竟是不舍得,拉著陳樓非要找機會給他擺個謝師宴。 陳樓拒絕,小姑娘靈機一動,又道“我哥哥明天晚上過生日,那你可以一起吃飯嗎?這樣也不會多花錢?!?/br> 她扭頭看看路鶴寧還在廚房沒過來,又眼巴巴地瞅著陳樓懇求道:“……往年都是我陪我哥……他沒怎么有朋友,這次要是你也在,他一定很開心的。陳老師,就占用你一丟丟的時間,就吃個飯,行嗎?” 陳樓原本沒做聲。廚房的門開了一條縫,顯然是剛剛寧珊說話的時候,路鶴寧正要出來。這樣的距離下門一開沒什么隔音可言,陳樓也一直等著路鶴寧主動喝止寧珊。 誰知道并沒有,這就有些尷尬了。 茶幾上的絹花燦爛又卑微地開著,那個想象中衣香鬢影趾高氣揚的路鶴寧,和此刻拿朵過時的絹花擺設,又躲在門后偷聽的路鶴寧相差太大,陳樓心里百味雜陳,頭次發現自己還有圣母心這東西。 他頓了頓,道:“行,就這一次?!?/br> 生日宴定在離寧珊家不遠的一家私人會所,正好是路鶴寧工作的地方,說是員工生日餐廳能給五折優惠。陳樓幾次跟寧珊確認吃飯的只有他們三個,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下,他把還沒來得及給寧珊的自編習題一起打包進了文件袋里,想了想,又去衣柜里翻了翻,從底下掏出了一件算得上牌子的毛呢外套。 鐵灰色的外套挺挑人,好在剪裁不錯,陳樓現在又正是腰細腿長的時候,套著毛衫看了看,還挺帥氣。就是味道有些感人——他就那么一個小衣柜,每次回家后衣服一脫就往里面塞,整個一大雜燴,看起來雖然沒什么,但是味道都餿的挺帶勁。 在這里不得不感慨一下戀愛對人的正面影響——陳樓自認陋習頗多,然而當年和關豫在一塊,像是這樣的邋遢毛病竟然不治而愈。他甚至有些遺憾,當年要是一直這么邋遢著,說不定光靠這餿味就能退敵千里,哪還用得著他干耗這么多年。 毛料的衣服需要干洗,陳樓買回來沒怎么穿過,干洗費不舍得,水洗也來不及。想來想去,把自己屋里的窗戶打開,又把大門給用東西擋住,靠著潮乎乎的小北風散散味兒。 紅毛從屋里出來的時候顯然有些不高興,這房子密閉性不好,大門開著,他們的臥室小門也跟著吱嘎響。只是看見陳樓跟唱戲似的拎著衣服架子飄來飄去,他又有些不明白了。 “哎哥,”紅毛喊了聲,“你這練啥呢?” 陳樓忘了隔壁住進人了,愣了一下,目光瞥見紅毛屋里還有個人影,也沒往心里去,“我吹吹這衣服?!?/br> “衣服咋了?濕了嗎?”紅毛抹了把臉,雙眼皮還有一只沒翻開,打了個哈欠說:“我這有吹風機,借你。?” “不用,我就跑跑味兒”陳樓笑了笑,扇了下衣服,忽然想起來道:“我今天有點事,晚上晚點回來,你不介意吧?” “幾點???”紅毛立刻警惕道,“不能太晚??!我神經衰弱?!?/br> “十點之前?!?/br> “哦,那行,”紅毛點點頭又回去了。 陳樓頭次碰上神經衰弱的室友,無奈的笑了笑。這樣的孩子怪不得出來租房住,學校的集體宿舍人多嘴雜,半夜臥談會開起來沒個節制,能一直忍到大四也是個小可憐。 小可憐關上門,沒過幾秒又探出個頭,好奇道:“那哥,你是去約會嗎?” “不是,”陳樓聞了聞衣服,餿味好像輕了點。 “你少忽悠我,”紅毛嘖了聲,“昨天有個美眉來找你不是?還揮手來著,我都看見了?!?/br> 他見陳樓不說話,又道:“做人要坦誠,哥你要承認你去約會,我就借給你香水?!?/br> “……”陳樓有些無語,他們又不認識,還玩這一套。不過這小子竟然有香水啊…… “是去約會,還約了倆?!标悩菄K了一聲,把衣服扔過去,“給我噴香點?!?/br> —— 紅毛的香水挺高檔,但是不知道這家伙是不會噴還是太熱情了,噴的有點多。大成過來取蛋糕的時候被熏的連著打噴嚏,差點把蛋糕給噴沒了。陳樓穿著在風口里站了一會兒,去花店的時候還是熏人。 花店的小姑娘捂著嘴問:“您好,買點什么花?” “黃色的和紫色的,”陳樓站在門口,看她這么一捂嘴也不好意思進去了,道:“隨便搭點吧,挑便宜的就行?!?/br> “便宜的?這怎么搭呀,”小姑娘皺著眉瞥他一眼:“我們店的花都是進口的,不是隨便誰都買得起的,你還是看看價再說吧!” 店里雖然人不多,但是還是有意無意的都往陳樓這里看了一眼。 “……”陳樓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小姑娘一眼,“還真是,配套也是進口的吧,正經國人可沒這樣的窟窿嘴兒……”他語氣隨意,發音卻頗有重點。小姑娘大概沒聽清楚,等他溜溜達達買完花走出去了,才反應過來,追出來用哭腔罵道:“——流氓!不要臉!” 陳樓牙尖嘴利,用這話對小姑娘說卻有些惡毒。關豫躲的不算遠,聽見這話的時候后牙槽都有些疼,又扭頭看著小姑娘哭哭啼啼的,身后沒什么男人沖出去替她出氣,這才放下了心。 他以前就一直擔心陳樓這脾氣,社會上魚龍混雜,不是誰都能被你噎回去不動手的。只是陳樓屢勸不改。有次他們五一報了個短途游,在車站的時候有個大高個插隊,陳樓那天可能是熱的,本來就心氣不順,見那人愣往前面擠,一嗓子就給吆喝住了。 那人身高得有一米九,一臉橫rou,身后還有倆個同伙,關豫看那架勢不好,一著急伸手摸進垃圾桶抓了個方便面盒,打算一會兒要是打起來糊他們一臉酸辣牛rou湯,他從小沒打過架,又下意識地的看好了逃跑路線,空著另一只手做好了隨時拉著陳樓跑的準備。 好在排隊的人里不全是孬種,那人晃著膀子往這邊逼過來的時候,后面幾個男人同時吆喝,把人嚇走了。 這事陳樓完全不放在心上,關豫卻是嚇了個夠嗆,只是沒好意思說出來。同樣是男人,誰不想做保護者的角色?只是家里多年的觀念讓他習慣權衡利弊得失,比如口舌之爭沒必要,面子不如命要緊,又比如落到街上行乞的多是好吃懶做甚至窮兇極惡之類,即便需要社會救助,那也是不是他們的責任。 他和陳樓的許多觀念都不和,起初倆個人都較著勁兒的糾正對方,見效果甚微后又都放棄了。陳樓依舊多管閑事,關豫則習慣了包里放個小甩棍。 現在這習慣也沒改。 關豫嘆了口氣,摸了摸包,見陳樓已經拐彎了,忙聞著味兒的跟著上去。 —— 陳樓走了一半兒路就有些后悔沒打車了,他挑的花挺風sao,雖然自己都叫不上名兒,但是嫩黃跟艷紫粉紅堆一塊,這存在感也是突破天際。一路上不斷有人行注目禮,陳樓實在享受不來,一會兒擔心自己屁股上有灰,一會兒怕褲子拉鏈沒拉好,露出秋褲了。 他最后的一小段路索性小跑了幾步,直到看見路鶴寧和寧珊的身影了,這才松了口氣。 路鶴寧穿了個深咖色高領毛衣,戴著副圓框眼鏡,正在會所門口和寧珊說著話。 陳樓嘿了一聲,倆人齊齊回頭,又一塊笑著朝他招手,露出了一對小梨渦。陳樓對小酒窩小梨渦這種東西沒有抵抗力,又覺得這兄妹倆看上去,像是一對大兔子在沖主人抖耳朵,頓時那點尷尬消失的無影無蹤。 路鶴寧接過花很高興,把人往里帶,笑著問他:“你怎么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