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71節
蓄恩殿臥房里白煙騰騰,水汽彌漫。郭紹赤條條地半躺在一只大木盆里,里面裝著黏糊糊如同泥漿一樣的東西,還有熱氣;腦袋已經剃光了,被包在一團紗袋中,袋子冒著煙。 他被弄成這幅滑稽的模樣,全是陸娘子的主意,因為御醫們實在找不到解藥的方子,連毒物也認不出來,只好由得陸娘子用奇怪的驅毒之法。 郭紹這樣已經躺了快一個月了,現在醒了過來,仍舊躺在那里。旁邊站著京娘,正輕言細語地描述著最近的狀況。 郭紹聽了半天,伸手把腦袋上的東西抓掉,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渾身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他便道:“叫人進來,把朕弄到金祥殿去?!?/br> “陛下?”京娘愣了一下。 郭紹折騰著要從盆里爬出來,京娘趕緊扶住,喊道,“來人!” 很快進來了幾個御醫和一眾宮女宦官,大伙兒七手八腳地弄了身衣裳給他穿上,又拿幞頭給他遮住光頭。接著他又被弄到了轎子上。 郭紹一時間感覺自己有了好轉,若是醫治無效,中毒那么長時間應該早就掛了,不會還能漸漸動彈。他在轎子上轉過頭對陸娘子道:“朕記得陸娘子的恩情和功勞?!?/br> ……符金盞在東殿里坐著,如坐針氈地等待著消息。 就在這時,忽見一個宦官簡直是跑著進來了,金盞頓時一驚,盯著那宦官?;鹿偕锨氨愕溃骸按竽锬?,官家來了!” “什么意思?”金盞瞪圓美目。 宦官道:“官家醒了,叫人抬到金祥殿來啦,正在路上?!?/br> 金盞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聲音顫抖道:“官家好了?”不等宦官回答,她便起身,提著長裙快步向外走去。 出金祥殿北面,果見一群人簇擁著一架轎子從長街上而來。 郭紹的轎子被徑直抬進后殿,金盞上前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充滿著期待地看著一聲不吭躺在上面的郭紹,因為感覺他的手在反捏她有回應。 他睜開眼睛來,看著金盞點了點頭,便放開她的手,從轎子上折騰了幾下,周圍的人感覺把他扶著坐了起來。 郭紹的臉明顯瘦了,坐在那里呆了一會兒,說道:“弄碗粥來,糖和鹽都要放?!?/br> “快去!”金盞下令道,人們立刻忙活起來?;实蹫楹我杂窒逃痔鸬闹?,不得而知。不過這點要求肯定能很快滿足皇帝。 等到粥送進來,符金盞親口試了一下冷熱,才拿勺子小心翼翼地喂著郭紹。郭紹顯得十分沉默,喂他就張嘴,慢吞吞地吃了不少粥;金盞卻是雙眼都噙滿了淚,卻又漸漸露出微笑,她的朱唇在輕輕地顫動,見郭紹張嘴,她的小嘴也隨之張開,關心之情溢于顏表。 郭紹把一整晚粥吃完,坐著歇了一會兒,便拿手試著支撐在轎子上。旁邊的宦官趕緊上前來扶,不料郭紹怒視道:“讓開!” 殿室內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關注著郭紹。 郭紹微顫顫地竟然慢慢站了起來,昂首立在中間。金盞的眼淚頓時涌出眼眶,跪倒在地上,欣喜地仰望著那魁梧的身軀,眾人紛紛跪伏于地大呼道:“陛下萬壽無疆!” “下旨,打開所有城門,解除東京戒嚴,叫李處耘等河西軍將士進來?!惫B站起來后當即便下旨。 ……郭紹在金祥殿呆了近一個時辰,聽金盞說完重要的事情和奏章,這才命人換上一身紫袍烏紗,叫人抬著到皇城正門去。出發前,他還照了一下銅鏡,光頭戴烏紗著實看著礙眼,主要是兩鬢沒有頭發。 他被人抬上宣德門城樓,接近城樓時從轎子上下來,要自己走到人前,宦官王忠想扶,再次被他斥退。 身體狀況似乎有所好轉,但他依舊非常吃力,牙關咬緊,強撐著一口氣才挪動腿……吃奶的力都用上了,這輩子從來沒走過如此吃力的幾步路,全憑身體里不放棄的一股狠勁!郭紹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蹣跚學步的年紀,一切都回到了起初。 但是每邁出一步,世界都重新向他敞開一大截!視線中,先是藍藍的天空,然后東京仿佛一望無際的屋頂從女墻上頭進入他的眼前…… 布滿御街的鐵甲人群出現面前,房屋之間仿佛到處都是人,有河西軍,也有東京輪守的兵馬和宮廷禁衛。將士們一下子聚攏到城里,仿若人海。 郭紹站在墻上,望著成片的將士。他知道,方圓數千里的廣袤國土養起來的精銳,近半都在這里了。 陸續有將士發現了宣德門上的皇帝,人們紛紛仰頭看過來,漸漸地郭紹被超過一萬雙眼睛矚目。本來鬧哄哄的場面忽然間反而安靜了不少……想來皇帝重病不起的消息已經流傳到了軍中,但現在郭紹就站在人們前面! 大許禁軍的主要兵員,依舊是周朝留下的禁軍原班人馬,而郭紹曾長期在禁軍做武將,與將士同食同寢,大部分人不止一次見過他,當然認得。 郭紹一手扶住女墻,沒有力氣大聲喊話,只是一手猛地舉起劍鞘。 頓時人海吶喊震天,“萬歲……”之聲響徹整個東京。腳下的城池漸漸沸騰了,在這個時代,恐怕只有一個人能激起這么多人的反應。將士們舉起刀槍刺向天空,有的高聲喊叫,有一些地方的人群跪倒一大片,仰望著古樸城樓上的人。 不一會兒,身材魁梧的宦官楊士良走上前,舉起雙手示意,等近處稍稍消停了。楊士良才大聲道:“官家言,天下億兆子民,百戶才能養精兵一員,爾等忠于朕,即忠于國家百姓。將士乃大許之利劍,宣揚國威,嚴懲不義,開拓萬里!亦乃國家之盾,黎民要溫衣飽食,天下要繁華富庶,必得堅盾護國境,方得國富民強。 朕信兄弟們皆赤子,保國泰民安!” 歡呼聲再度升騰,東京無數的街巷、遼闊平坦的大地,與天空之見,都被這炙熱的氣氛充斥。 郭紹袍服里雙腿發顫,便轉身緩緩離開墻邊,在后面黃蓋底下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說道:“傳旨,讓李處耘、史彥超、魏仁浦、昝居潤等上宣德門見朕?!?/br> “遵旨!” 隨后陸續聞訊過來的,還有朝中諸臣,宣德門上站滿了文武官員、宮人和守城的禁衛將士。眾人圍著黃蓋,表情凝重地等待著。 ……等了良久,李處耘等人才接到旨意,策馬趕到宣德門下?;食切麻T大小幾扇門都大開著,外面就是數萬披堅執銳的兇悍武夫。 但又怎樣?皇帝往上面一站,整座城都沸了,武夫們是誰的人,瞎子都看得出來。 李處耘額頭上全是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騎馬到門前,又和另外幾個人一起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兵,看起來一切都很從容,但他此時的腦子完全是懵的。 回想起來,李處耘覺得自己從出征到回京,都聽從朝廷命令,什么也沒干!但心里卻明白很多事兒瞞不過官家,莫名十分害怕。 他板著臉,硬著頭皮一步步走上宣德門墻后的石階。李處耘有一種預感,這將是自己一生最后的一段路! 魏仁浦和監軍昝居潤會告他的狀,符皇后的話也會對他不利。明顯拖延行程,意圖不明!控制大軍外圍斥候,侵占前營軍府權力!連白紙黑字的奏疏,也有逼迫警告朝廷的嫌疑……這些都不算是確鑿的大罪,但造成的嫌疑就是必死的大罪:不夠忠心! 李處耘早就知道,一旦涉及到朝廷大權,就分外危險,父子兄弟都可以相殺相殘…… 他現在毫無辦法,縱是斷頭臺,也只能束手就擒,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了。 猛然之間,從宣德門上看到的壯觀景象激了他一下,視線一下子開闊,李處耘才幡然醒悟,自己在這陣子中一陣都在糊涂之中!所作所為沒一件是對的……自己為何那么蠢,關鍵時刻竟然沒有參破!可惜現在悔之晚矣。 李處耘一張紅臉發燙,變得更紅了,紅臉黑胡子倒是相得益彰。雖然機會微乎其微,他心里還懷著一絲希望和僥幸…… 畢竟郭紹一向還算仁厚有心胸,自己跟著打下江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不定能免去國公爵位,下半生享個清閑富貴。走到眼下這般境地,這樣的下場也是很欣慰,很值得感恩的。 一行四人走到鑾駕前面,李處耘低著頭,抱拳單膝跪地道:“臣叩見陛下,陛下萬壽無疆!臣有負陛下重托……” 另外幾個人也行大禮,魏仁浦說的也是套話,但語氣里的輕快喜悅掩都掩不住。李處耘聽在耳里,更是酸楚,心里只覺自己雖號稱儒將,但比起真正的官場老東西還是差了火候。 郭紹一聲不吭。李處耘雖沒敢抬頭直視,但依舊從余光里發現他瞪著眼睛,不過眼神似乎沒有以前那么明亮,沒什么精神的樣子。 皇帝沒說平身,大伙兒便跪著也不吭聲,這樣的沉默,更讓李處耘心里過了萬重山一般。 第八百五十二章 復合之信 刀槍鐵甲的人海上方,白云在廣闊的天幕變化莫測。郭紹開口道:“開國公,朕還是覺得自己比你活得久?!?/br> 李處耘的身體頓時又矮了一截,看不到他的全臉和眼睛,但他看起來著實嚇慘了。不過畢竟是國公,李處耘沒有任何失態,只是說不出話來了,說不定他現在身體比郭紹還虛。 就在這時,郭紹又道:“遼人在東北方圍困遼西堡,相比之下,遼國更值得我朝重視。李公卸任河西軍統帥后,重新掛帥,出任遼西軍統帥,帶兵援救張建奎,趁機將遼西走廊的契丹勢力掃蕩干凈……” “??!”李處耘驚得發出聲音來,剛才他陷入極度恐懼中沒有失態,現在的意外卻讓他打斷了郭紹的話,“陛下之意,要重新授老臣兵權?” 郭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現在宣德門上一眾文武在場,皇帝不能打胡亂說鬧著玩兒罷? “臣……”李處耘抬起頭來,怔怔地看郭紹。 剛才一番時間很久的沉默,郭紹已經想了很多事。雖然君主集權制度運行了無數個世紀,但此時文化還沒被徹底閹割掉血勇之氣,要留著一群勇猛的武夫保持武力強盛,勢必會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有時候不是很聽話……就像活潑有精神的男孩兒,通常都會比較搗蛋不服管教。又要將士們仿佛順從的忠仆,又要他們勇猛,顯然比較難。 郭紹還記得當年東京兵變,李處耘等人是提著全家腦袋跟著自己干的。他是個記好的人,這么多年同甘共苦過來,不能僅憑特殊時期李處耘表現得不那么聽話,就把他往死里整吧? 只要自己還坐在這里,李處耘并不是什么威脅。 郭紹依舊不變以前的看法:在這世上,若是只用真心實意、高尚無私的朋友,那么幾乎就沒有人才可用了;從中央到地方幾百州數以萬計的官員,能要求每個人都對自己忠心耿耿嗎? 相比之下,這幫老兄弟或許不是絕對忠心,起碼比一般人靠譜。郭紹不愿意干自減羽翼的蠢事。 他也權衡過,經過這件事,李處耘對自己的忠心,反而會以前更多……就好像當年楊彪威脅自己要背后捅刀,郭紹反而在戰場上救了楊彪,楊彪后來會覺得他軟弱可欺么? 還有李圓兒,那女子傻傻等了他那么多年,又給他生了個兒子。郭紹實在不想辜負大伙兒。 郭紹把手伸進懷里,摸出了一張破破爛爛拼湊粘在一起的紙,遞給旁邊的宦官?;鹿賹⒓堔D送到李處耘手上。 郭紹道:“朕不管爾等想什么,只看你們做了什么。朕相信李公的心,正如相信同生共死的兄弟們?!?/br> “陛下!”李處耘忽然咚一聲重重把腦袋磕在地磚上,雙手捧著那張破爛的紙,奧陶痛聲大哭。一個滿臉大胡子的大漢,這么哭起來實在有點滑稽。 郭紹揮了揮手,“聚集遼西軍后,朕命你先把國內那些烏七八糟的人,清掃一遍!” 此言一出,周圍如同死寂,只剩下李處耘嗚咽的哭聲。郭紹微微側目,見范質的臉已變得毫無血色。郭紹一時間沒吭聲,只覺精力實在不濟,便叫宦官們上來,把他抬離宣德門,不再理會別的事。 ……李處耘在宣德門上跪了許久,等魏仁浦等人都無趣地爬起來離開了,他還在發怔。 良久他才低著頭拿袖子擦干凈臉,獨自從地上爬了起來,向城下走去。值守在城墻上的侍衛也不動聲色地側目悄悄打量他。 李處耘出皇城,騎馬回家去了。 他剛一回府,妻妾和四個兒女都過來了,上前噓寒問暖好不高興。李處耘見著他們心里漸漸好受多了,他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 有時候人到了一定地位,圖上進不是為了更大的欲望,卻是為了安全,讓有能力控制自己命運的人更少?;实蹖ψ约喝巳绱藢捜?,這樣都不計前嫌,還有什么能威脅李家的地位?李處耘覺得分外安心,甚至覺得只要保今上郭紹位置穩當,他的一切就一定能穩當! 李處耘放松下來,感覺十分疲憊,大起大落的情緒讓他的腦袋亂糟糟,便道:“老夫要靜一靜?!彼烊チ藭?。 他坐了一會兒,便從懷里摸出那張拼好粘過的紙出來,這張紙就是當時契丹人的信,李處耘撕了之后重新粘好送到東京來的。他放在桌子上,一面看一面琢磨。 皇帝肯定不懷疑他會叛國,李處耘瘋了才去勾結遼國。 李處耘從這封信的時間推測,擔心皇帝的病和遼國的陰謀有關,猶豫之后送回東京,是為了提醒朝廷…… 而郭紹在宣德門上把它交還李處耘,又說了那番話,表明皇帝明白了李處耘的心……終究還是希望皇帝好,不愿意看到皇帝被人害,為了這個心不惜冒著私通遼國的嫌疑。就是那么個意思。 李處耘想了一會兒,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長吁一口氣:總算干對了一件事!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情漸漸愉快起來。 這時,他聽到門外一個聲音道:“交給老夫,你們無事別來打攪,老夫有事與李公商議?!蹦鞘侵匐x的聲音。 接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是?!?/br> 李處耘等了片刻,果然見仲離端著一只茶杯進來了。李處耘皺眉看著他,心里老大不滿意,覺得這幕僚的水平也那樣……以前覺得還算老練,這回一比,比魏仁浦那幫官僚的眼光套路簡直差遠了! 仲離把茶杯放在書案上,順手把放茶杯的木盤放在椅子背后。作揖道:“李公見了官家,發生了什么事?” 李處耘不悅地看著仲離:“幸得官家待舊人厚道?!?/br> 仲離點頭道:“老朽猜到了,不然李公怎得這么快安然回來?” 李處耘嘆了一口氣道,“現在想想,我實在羞愧,只覺無地自容!” 仲離搖頭道:“李公防的不是官家,而是符家?!?/br> 李處耘聽罷沉默不語,皺眉深思,仿佛入定了一般。確如仲離所言,他心里提防的并不是皇帝,大伙兒一起九死一生過來,李處耘完全沒有要挑戰皇權的想法,但是符家……如果皇帝不在了,他確實對符家掌權很不放心,就算自己想做忠臣,也想自己主動去做,而不是將生死起落授予對手。 良久他才道:“反正咱們確實沒干對,人魏仁浦經歷一次風浪,什么事都沒有,反而又在官家心里又多得一分信任?!?/br> 仲離道:“符家并不會把一個文官視作對手?!?/br> 李處耘不置可否,他總覺得這事兒自己干得荒疏了,一定有更老練的做法。他一邊苦思,一邊端起茶杯緩緩飲了一口,只覺得茶水有股難聞的怪味,便把茶杯放在桌案上,皺眉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