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57節
老頭仲離點頭道:“壞了國公的名聲,恐怕沒那么輕巧了?!?/br> 李良士當下有模有樣地抱拳鞠躬道:“多謝仲先生再次相救?!?/br> 仲離淡淡道:“不謝,那些錢你是要還的?!?/br> 李良士皺眉道:“我便是想贏回來還仲先生,豈料……” 仲離道:“倒不用急,老夫暫且也不用錢財?!?/br> 李良士聽罷嘀咕道:“仲先生那么大年紀了,又沒兒女,拿那么多錢財來作甚?既有錢,又何必再出來奔忙?在下若像仲先生這般,天天住青樓里逍遙,嘿嘿?!?/br> 仲離微笑道:“李賢弟若是到老夫這年紀,恐怕也對青樓逍遙沒興趣了?!?/br> “著實無趣?!崩盍际繃@了一聲,他又饒有興致地說道,“上次在下好不容易舉薦了仲先生,這也是仲先生主動讓在下辦的事,不料您卻拒絕李公邀請,當真沉得住氣?!?/br> 仲離笑道:“為士者,總得有些出世的風骨,而李公也樂得有禮賢下士的風儀?!?/br> 仲離把李良士送回家,徑直去了開國公府邸,他本是門客,也住在府上。 及至下午,李處耘的儀仗從大門回來了,仲離馬上去書房拜見。 李處耘將佩劍和頭盔放在桌子上,身上還穿著武服和盔甲,正坐在桌案前喝茶,見仲離在門口,便招呼他進來,又上了一盞茶。 李處耘看了一眼仲離,開口道,“官家以前說過一句話,戰爭才是解決所有事的捷徑,果不出其然?!?/br> 仲離躬身聽著。 李處耘捋了一把大胡子,“西北那邊什么人都有,簡直是個爛攤子。不過只要一支勁旅橫掃,什么烏七八糟的勢力都會滌蕩干凈!” 仲離抱拳道:“恭喜李公,此番若為天子立功,韓瞪眼在李公面前說話也不敢那么大句了?!?/br> 李處耘不動聲色道:“官家還沒決定用誰為主帥?!?/br> 仲離淡然道:“官家若不親征,用李公是最好的選擇……武將里,只有您的身份能服得住史彥超;而戰陣上有史彥超,一切都會簡單很多?!?/br> 李處耘聽罷欣賞地看著仲離:“仲先生是難得的大才,當年李筠有仲先生,卻干得如此糟糕,當真不易?!?/br> 仲離拱手道:“在下一介文人,老邁手無縛雞之力,縱是胸有謀劃,也得上位者愿意聽才是?!?/br> “是,決策之權在于主人?!崩钐幵诺坏?。 他滿臉大胡子,紅臉上的一對眼睛卻分外明亮:“仲先生見識不淺,果然現今一開戰,連文官主持的人也很多?!?/br> 仲離微笑道:“武力帶來了天大的好處,短短一年,從東島帶來的白銀已經為滿朝大臣解決了很多頭疼的事,而且大伙兒也從中得到了各自的好處。 槍炮一響,白銀、財貨紛紛運來,諸國震懾,大許朝廷上下極有臉面,又能干脆利索地讓四方就范……不僅將士,文官也會迷上如此容易得來的好處,諸公為何要拒絕哩?” 李處耘正色道:“還有皇朝的江山穩固! 西北諸部蠢蠢欲動,朝廷絕不容許邊疆重新形成一股無法掌控的勢力,不然他們會是一個隱患,至少會迫使我朝在西面增兵設防,增大軍費開支。 所以最好的法子是打散他們!且能打通商路,得到更多的戰馬,準備對遼國一戰?!?/br> 仲離沉吟道:“官家有必要再對遼國開戰?” 李處耘看了一眼仲離,“仲先生長于謀略,卻似乎不長于大略。我朝在幽州擊敗遼軍,收復幽云諸州,但從未主動攻擊遼國……” 仲離點頭道:“老朽明白了。遼國肆無忌憚幫助大許的敵人,便是這個緣故?!?/br> 李處耘背著手在書房里踱了幾步,說道:“你說對了。遼國國勢已被我朝壓制,但如今攻守之勢依舊。我們依舊處于防御處境,不同的是有了燕山和長城,防守更容易;遼國南下更難。 可是邦交如戰陣,只有防御不行。本公在朝里的主張,便是要將大許武力部署到長城以外,有主動懲罰遼國的能力。如此一來,遼人做任何事之前,都得三思而后行;一切可以商量了,真正的太平才能到來?!?/br> 仲離道:“時不時懲罰遼人,李公等人才有大用之地?!?/br> 李處耘不動聲色,但沒有反駁。他雖然被解除了兵權,坐享榮華富貴,但一點都不想解甲歸田,戎馬一生,還愿意時不時派上用場。 他摸著大胡子,左顧而言它:“對遼形勢逆轉,營州是第一步!但攻打營州非攻城,主要打援軍,騎兵實力十分重要;所以要打通河西、西域商路,保障最快的戰馬來源?!?/br> 仲離聽罷撫掌贊道:“李公真乃朝廷棟梁之材!” 李處耘沉聲道:“為大許社稷謀,咱們所有人都有好處?!?/br> 他愜意地望著窗外富貴的庭院,心情大好。強盛開拓的王朝,固若金湯的江山,他身為國公皇親國戚,不僅能讓李家興旺長享富貴,更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一世如此,夫復何求? 第八百三十章 董去病 開封府張家村,哪怕是風暖花開的季節也透著一種灰黑的土氣,土墻、土路,整個村子籠罩著塵土,到處都是熏黑的污垢,孩童正提著筐子撿路上的驢糞。 村口歪斜的槐樹下,一個年輕人正騎在一匹棕馬背上,身上的皮革麻布武服收拾得平整干凈,皮肩甲和收緊的腰帶讓他看起來十分精神利索,腰間佩戴的劍更是明顯與村民不同。 不一會兒,穿著同樣衣服的兩個漢子疾步從土路上走來,一齊抱拳道:“拜見俞十將?!?/br> 年輕人道:“張指揮將路過此地,你們與我去迎接,以盡地主之誼?!?/br> “遵命?!倍舜鸬?。 俞良遂抖動馬韁,調轉馬頭,三人沿著土路而行。 “又要打仗了么?”俞良聽到張家老三的問話,坐在馬上回頭一看,分明看到了他興奮期待的表情。士卒聞戰而喜,俞良算是親眼看到了。 張家大郎道:“打仗可不是鬧著頑哩,老三剛娶了媳婦?!?/br> “俺這回一定要去!”三郎急道。 俞良忍不住開口道:“你大哥說得對,剛做新郎、春宵苦短,為何一門心思要出征?” 他不僅是在問張家三郎,自己也想搞明白為什么一直留在軍中不愿離開??墒侨擅X袋,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來。 “沾上賭的人難以回頭?!庇崃汲烈鞯?。 張家兩兄弟面面相覷,不太明白俞良沒頭沒腦的話。 俞良低頭俯視他們:“賭桌上隨隨便便就是一個月、一年的收入來去,上頭了心里便浮躁,誰還沉得下心慢慢積攢財貨? 咱們衛軍打仗,光出征前的安家費,就夠你們種幾年地了,我看你們卸甲也沒法安心種地?!?/br> 張家兩兄弟沒有吭聲。 俞良又道:“打仗著實是一件耗錢的奢靡之事。咱們穿的甲胄、用的兵器、伙食,可不是一般百姓家能隨意揮霍的?!?/br> 三郎嘀咕道:“村子里也悶,成天埋頭干活,也干不出多少收成來。出征遍天下跑,吃著皇糧,為皇帝效命干大事!”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驛道,等到中午,果然見到一隊馬兵自驛道上奔來,路上塵土彌漫,當前的彪悍大漢不是指揮使張建奎是誰? 俞良從馬上跳下來,遠遠便抱拳執軍禮,大聲道:“張將軍既至末將鄉里,如若不嫌,可愿賞臉到寒舍小酌歇腳?” “哈哈哈!”張建奎傳來一聲大笑,朗聲道,“幸會幸會,那本將便不客氣啦!” 張建奎策馬過來,勒住韁繩慢下來,張家兄弟忙上前牽馬,一會兒還得幫指揮使等看管照料馬匹……俞良找他們來,就是為了干這個。 一行人匯合一處。俞良便隨口道:“張將軍在東島居功甚偉,回京時連官家也專門提到了您的名字,很快應該高升了罷?” 張建奎笑道:“恐怕還得等等,上面的坑里都坐著屁股,如何高升?” 俞良忙抱拳道:“一有機會,軍司必定先想到張指揮?!?/br> “那是自然!”張建奎道,當下又轉頭道,“老子上去了,不會忘記兄弟們?!?/br> 俞良又趁機打聽道:“衛軍開封指揮使司傳令讓咱們半個月后集結,朝廷要對何處開戰?” 張建奎看了他一眼,干脆地說道:“主力去西邊,你們這回不和咱們一路,或許會去東北修六花堡?!?/br> “兩邊一起開戰?”俞良微微驚訝道。 張建奎搖頭道:“先干西邊,東邊準備工事。聽說黨項人李彝殷在西北興風作浪,遼國也在東北蠢蠢欲動,咱們能瞧著外邊的人任意搗鼓?大許鐵騎一去,給狗日的砸個稀巴爛!” “哈哈哈……” …… 東京開國公府。 李處耘正一邊琢磨一邊喃喃道,“韓通善水戰步戰;楊彪是原小底軍步軍出身,大場面還是稍微差點;羅延環和史彥超倒善騎兵奔襲……” 仲離微笑道:“李公得極力舉薦史彥超?!?/br> 李處耘轉過頭來,倆人對視一眼,各有恍然之色。 軍中所有人都知道,史彥超這廝桀驁不馴,除了皇帝,只有李處耘勉強能服得住他!因為李處耘地位身份比史彥超高。如果朝廷要啟用史彥超,必得李處耘主持大局,不然誰做主將都拿史彥超沒法。 李處耘和仲離都在想辦法爭取這次掌兵的機會,不然韓通的名聲會高過一頭……偏偏那韓通也不是個善茬,說話處事可沒有謙遜一說。 李處耘沉吟片刻,又道:“除了國公,豹將軍董遵誨……” 仲離道:“那小子如此年輕,何以坐鎮?” 李處耘不動聲色道:“不知為何,本公直覺今上特別關照此人,對他寄予厚望?!?/br> 仲離低聲道:“官家有兩個皇子,一個公主。嫡子乃東宮皇后所生,庶子乃貴妃所生,便是李公之外孫,公主……” 李處耘臉色一變,忙道:“公主乃淑妃(玉蓮)之女?!?/br> “名份上確實如此?!敝匐x道。 倆人沉默下來,久久未語。 過了好一會兒,李處耘才開口道:“董遵誨火候差點,讓他主持西北是兒戲之事。折家控扼的地盤是此戰大本營,需要他們提供糧草、當地軍情;董遵誨那小兒能服得住折德扆?” 仲離沉思,一時忘記了回應。 李處耘又意味深長地說道:“沒有讓人敬畏的威信,無法主持大局?!?/br> 仲離終于點頭附和道:“李公著實是此戰最好的主帥,西北廣袤,須得有勇有謀,光會打仗可不行?!?/br> 李處耘又道:“離國千里,還得忠心。本公對今上之赤子忠心,日月可鑒!” 仲離饒有興致地看著李處耘。 李處耘發現他的目光,當下拍著胸脯道:“今國家值強盛之機,皇朝福澤億兆子民,本公便是肝腦涂地,也要為國盡忠,不然何以見華夏列祖列宗?! 兵者國之大事,干系國家盛衰,本公當仁不讓,豈能讓不能勝任之人懷了大局?” 仲離拜道:“李公之忠,叫老朽感懷至深?!?/br> 李處耘仰起頭,躊躇滿志,又詛咒發誓一番,私底下表了一番忠。此地既無外人,誰也看得出來,他的忠心并非為了奉承上位者。 …… 數日后,李處耘到南郊校場觀摩衛軍訓練,正巧遇到了史彥超。 國公們都是武將,但非戰時期毫無兵權,成天沒鳥事干。史彥超也喜歡到校場上溜達,看將士們訓練,李處耘來此果然碰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