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423節
雖聽不懂那人說什么,但楊袞能從表情情緒中感受到不是什么好話,他沉吟片刻,道:“至少訓練戰馬不能停下來?!?/br> 這時遠處傳來了“噼里啪啦……”的聲音,幾個人循聲望去,騎兵行軍營帳剛扎下來,又開始楊袞力主的“訓練”了。 臨時對黨項戰馬的訓練,比較縮水。楊袞也沒辦法,一時弄不來足夠的火藥,隨軍攜帶的火藥已經在之前那些天用完了。 在唐朝時,契丹人就知道“伏火藥”。當年中原二李造反,趙氏大量造火藥,意圖炸開晉州城,雖然沒有成功破城(因為郭紹進奉的方子沒有提純的方法和分類試驗比例的方法,也沒有告訴朝廷密封對火藥爆炸的重要性),卻把更好的火藥配方泄露給了北漢國。 北漢國當時是大遼的屬臣國,契丹人因此得到了方子。 契丹人學會配制火藥后還沒在戰陣上派上用場,不過用來訓練戰馬適應火炮和火銃了。密封的硬竹筒盛裝火藥能模仿火炮爆響,地上挖坑夯實埋火藥爆炸能模仿火炮。 楊袞道:“許國人的炮用來攻城,也能嚇唬戰馬;火銃雖不如弓弩甚遠,沒多大用,但也能嚇唬沖近的馬匹。若是從未聽見過爆炸的馬匹,會驚慌,好在馬匹有靈性,聽慣就好多了?!?/br> 中原兩次在幽州大戰都使用了火器,遼人已經有經驗了。第一次北伐時火銃極少,加上戰馬轟鳴戰鼓嘈雜,只有靠近那小股火銃兵的騎兵很不適應,被驚嚇混亂。第二次中原人已在鄔堡中大量使用火銃,不過遼人已經有所防備了…… 因此楊袞才說:“火銃沒什么威力,只是馬懼怕而已?!?/br> 他說罷有些擔憂地看著營地外的訓練方式。因為遼軍攜帶的火藥用完,在平夏一時間找不齊火藥所需原料,現在的法子是不得已為之。 只見那些士卒在地上放著橫山砍來的低矮竹子,拿鐵錘猛敲得“噼里啪啦”爆響,又點火放煙,把戰馬聚在附近聽。另一處的黨項人則一邊生火放煙,一邊拿大鼓擂得“咚咚咚……”響。 而更多的黨項人卻在一旁嘻嘻哈哈,許多人伴隨著噼里啪啦的聲音,在空地跳起舞來,把那玩意當作戲耍和伴奏了,十分高興地載歌載舞。 楊袞看在眼里,表情嚴肅,他真的不是為了好玩,是覺得這事很重要。 及至天黑,楊袞已經回遼軍營帳歇息,卻忽然被李彝殷的人請過去。 李彝殷在火堆旁邊,見到楊袞便站了起來:“剛得到斥候稟報,許軍在無定河流進黃河的地方,開始筑城了?!?/br> 楊袞眉頭一皺,卻沒有多少驚訝,說道:“許國故技重施!他們在幽州也是這般,筑了大城小堡數百座!” 李彝殷:“……” 楊袞罵道:“許國人最喜耍賴偷jian,每次都這樣筑城,沒機會就耗著,有機會才會出動?!?/br> 李彝殷道:“他們若要在平夏這么耗,糧草軍需遠道送來,怕也不輕巧?!?/br> 楊袞聽罷點頭道:“正是,平夏不比幽州,在河北平原,水陸暢通。許國人也耗不住……只不過李將軍有足夠的糧秣?”他忍不住專門強調道,“大遼也不寬裕,且從大遼運糧過來,也是山高路遠?!?/br> 李彝殷一臉難色,這回幾乎聚集了所有能幫上忙的青壯。 李彝殷道:“若許軍筑城固守,咱們就將主力往西進攻靈州,占領靈州河套肥美之地,與河西黨項連作一片?!?/br> 楊袞點頭道:“如此甚好。不過折德扆這廝在靈州,估計早已嗅到不對勁,坐立不安了,可能早有提防,會死守?!?/br> 李彝殷道:“總比許國禁軍守的城好打……我本來也納悶,許軍既然進攻,兵力卻只有咱們一半多,原來是用這招返攻為守!” …… 黃河與無定河交匯處,七萬多大軍和數萬民夫都到了,十幾萬開始了建筑工作。 郭紹搖身一變,變成了建筑設計師。他先把這座堡壘命名“無定堡”,后來又增加名字“永不陷落之堡”,打算把這里作為后方大本營,然后開始設計簡陋的圖紙……古人在筑城方面有豐富的經驗,冬季筑城也有法子,原不需他cao刀。但郭紹認為許軍裝備了大量火器,原來的城池模型已不適應戰術需要。 郭紹對現代工事一無所知,對古代城池建造也僅限于實戰中的見識。但他用自己的腦子稍微一想,也想得到古代城池是應冷兵器而生……動輒高達八米的墻體(相當于三層樓高)、十幾里的周長! 郭紹琢磨的是兩個原因,一則,目的是為了防備大量冷兵器士兵攀爬,高墻增加攀越難度;而且守城方的火力也有限,墻越高防守越容易,而且丟土石的重力大殺傷也越大。二則,中國一直是經濟強國,大周長能把城鎮居民和經濟也保護在內;城越大,也給圍城方增加圍合的兵力人數門檻。 但時過境遷,再抱著舊觀念不放筑無定城就沒意思了。 首先,無定城是荒蕪之地筑城,沒有百姓居住。野戰銅炮的一里射程也變相地增大了古代軍隊圍城的周長。 所以體量可以大大減小,極大地縮小建筑成本。只需要滿足駐軍營房、倉庫等地盤就行。完全的軍事堡壘。 其次,不需要那么高,再次減少筑城成本。大量裝備火器的守軍,守城靠的是火力,而不是城墻高度。墻高還會造成火力盲區。 最后,方形城池也不利于火力交叉,火炮有大量盲區。古人的甕城又稱“月城”,便是如弧形突出,稍稍增加了火力點。郭紹從這里得到靈感,準備將這種設計更加突出。 六花堡!大致的圖已經畫出來了,如同擁有六片花瓣的一朵堡壘之花。每片“花瓣”是一個兩條邊的角長在堡壘周圍;加上兩瓣之間的弧形連接邊,實際這個圖形有六個角、十八個邊。 郭紹拿著木直尺在紙上不斷試驗比劃,得出結論,無論從什么地方進攻,都會遭受大概三個方向的直射火力交叉殺傷。 當然這個堡壘在沒有火器支撐的時候,比一般的城池更加脆弱,因為更矮更小。所以設計的時候要考慮下雨影響火器發揮的天氣…… ……郭紹主要考慮火炮和火繩槍的火力點。六瓣凸出是實心土夯,在外墻體上挖洞安梁為掩體,一則可以防投石車的攻擊,二則可以避雨。 實體堡外,下方為傾斜面,分層修三道女墻,女墻后面挖小型藏兵洞(雨天避雨)。近處的敵兵將受到三道、幾個方向的火繩槍交叉密集射殺;而且每道墻后的藏兵洞藏三個士卒,輪流開火保障射擊頻率。 方圓十里內設小堡、哨防御體系,用煙花、孔明燈、狼煙、鼓為信號預警;遇小股人馬以小堡出兵剿滅,遇大股人馬便放信號,騎馬跑路。 堡壘南邊設水門,挖溝河與黃河連通,碼頭設在堡壘。只要控制黃河,就能保證無定堡的外援。 郭紹設計好圖紙,又下令東京兵部,在內河水師上裝備火炮,保障必要情況下奪取黃河水權……雖然黨項人沒有水師。但郭紹興奮之下,用一種完美的姿態來審視這如花一般美妙的堡壘的設計! 他看著自己的成果,忍不住激動道:“這座堡,只要中原能供應物資,能守一百年不落!一百萬大軍來都是送死!” 第七百七十三章 牽一發動全身 北風在白色斑駁的草原上肆虐,低矮的帳篷如同趴在原野。上京山崗上的陳舊王宮卻十分穩固,里面有溫暖的炭火,顏色鮮艷的虎皮,還有掛著一些猛獸的爪牙裝飾。 十幾歲的耶律賢帶著貂皮暖帽,他顯得有點瘦削,臉色也有點蒼白。耶律賢的身體一向不太好。 冬季本來是閑季,但這陣子上京的貴族一直在議論平夏戰爭。耶律賢對那個搶了蕭綽,還拒絕厚利交易的大許皇帝也是十分關注。便問蕭思溫:“郭鐵匠是怎樣的人?” 蕭思溫回顧兩邊侍立的大臣,謹慎道:“此人乃武夫,不到三十歲,野心勃勃窮兵黷武。臣自聽說他的名字起,就一直在打仗?!?/br> 耶律賢又問:“平夏之戰,郭鐵匠能打贏李彝殷和楊袞的人馬?” 蕭思溫沉吟道:“以臣之見,按理很難。許國禁軍就是周國禁軍換個名字,從武將到士卒都是同一幫人,戰力強悍,卻也不必大遼鐵騎強。主要因為他們這次人少,禁軍一共才四萬多人,騎兵估計一萬到兩萬;另外有三萬所謂衛軍,臣觀之就是鄉勇,防守尚能堪用,無野戰之力。 這樣的兵力安排,騎兵太少,防守有余,攻擊力不足。 但是中原多年戰亂,三番(加上柴榮北伐)幽州之戰,耗費巨大;中原雖地廣人多,但他們內部也很多問題,朝廷真正能用上的錢糧不多。郭鐵匠若欲故技重施,在邊蠻之地大修工事,勢必空耗國力。 若真如此,黨項與漢兒在平夏耗個兩敗俱傷,就算最后黨項戰敗,對大遼也是有益無害?!?/br> 耶律賢聽罷頻頻點頭,兩旁的眾臣也紛紛附議。遼國經過一次政變,被清洗了不少人,大多都投靠了新君身邊的一幫人,蕭思溫無疑是這幫人的重要人物;大伙兒現在支持蕭思溫,倒越來越覺得此人見識不淺?!?/br> 蕭思溫正色道:“當今天下,各族輪番崛起,連黨項人也隱隱有爭地位之勢。但大患還是大國許朝,此消彼長之勢,只要能削弱許國,便對大遼有益……” 耶律賢道:“為今之計,只有坐待楊袞上奏捷報?!?/br> …… 此時的東京,臘八節開始便節日氣息日隆,無數的房屋屋頂已被積雪覆蓋。不過室內依舊很暖和。 金祥殿西殿掛的紅燈籠為華麗的宮室更增鮮艷,這里是日常辦公的地方,北面御塌前有一道黃色的簾子。符金盞覺得自己是女子,大臣都是須眉,男女有別,便垂一道簾子遮掩自己的御座。 她從里面能朦朦朧朧看到外面都站著誰,只是看不太清楚;下面有靖國公韓通,以及一些軍器監及兵部官員。不過這種如煙似霧的感覺,她倒覺得挺好。 符金盞出來理政,臉上精細施過脂粉,因為皮膚潔白光滑,那朱唇的胭脂紅色襯得非常嬌艷。若非白皙肌膚,那紅色沒那么美艷欲滴。 年過三十的金盞平素十分愛惜自己的容貌,略施脂粉,加上華麗的鳳冠裝飾,她現在是全天下最美艷的女人。 符金盞的朱唇輕啟,說道:“外面冰天雪地,官家和禁軍將士仍在蠻荒之地苦戰,爾等定要用心辦妥官家下旨的事?!?/br> ……皇后說的是在江河水師上裝備火炮的事。 兵部官員和軍器監的官員一起拜道:“臣等謹遵懿旨?!?/br> 韓通現在管不了這些事,不過他作為大許朝功勛貴族,有隨時進諫的資格,他當即便拜道:“稟皇后,據臣所知,蛟龍軍(海)欲在戰艦上裝載新鑄銅炮,試炮卻出現很多麻煩,銅炮動輒一門上千斤,放炮的震動很大,輕則震得方向偏移毫無準頭,重則震裂船板……江河水師船只用料更薄更差,恐怕很有問題?!?/br> 文官聽罷立刻反駁道:“有難處,便要想辦法。咱們不想辦法,難道還要皇后cao心么?” 另一個文官也跟著說道:“臣聽聞,皇后每天都到三清殿為官家祈福,風雪無阻從不間斷。天下黎民幸得有如此仁德母儀天下之后,臣請皇后定要保重鳳體!” 韓通聽到這等馬屁話,不知該怎么說,只是十分鄙視地瞪著眼睛看那幾個文官。韓通的眼睛又圓又大,人稱韓瞪眼,眾人都側目愣愣地瞧他。 這時簾子里端坐的皇后開口道:“官家多年戰陣,懂兵器,他說能在船上放炮,便應能辦到,你們想想辦法罷。我當然每日都愿官家能早日得勝歸朝,平安無事,官家文治武功,修仁德之政,上天必佑之?!?/br> 召見說完政事,韓通便與眾官謝恩拜退而出。 現在他沒什么正事,軍職在大都府,不過不用管什么具體的事,也就是上朝或被召見時進宮來瞅瞅。當下便從宣德門側門出皇城。 皇城外,京城里一片雪景,樹上的雪如同團花一般,景色卻比秋天更好看。 寒冷的天氣里,東京街頭依舊熙熙攘攘。曾經逐鹿爭奪的四戰之地,變成了天下的太平中心,王朝的戰爭仍舊在延續,但越來越遠離腹地,饒是戰爭期間,東京也完全不必戒嚴。 韓通乘車沿著御街南行,觀世情百態,對開國公李處耘的一個觀點是認同的。那便是越富裕越有前程的職業,哪怕是武夫,也能有地位受尊重……因為這天下本來就功利,讀書清高是因為可以做官謀得好前程。 天下日漸承平,武夫若無用武之地,削減軍費開支,必定地位輕下。 韓通這次沒有隨駕出征,不過一直都關注著西北的進展。韓通見識過郭紹經驗豐富手段多樣的用兵,他本身也是禁軍大將,很了解禁軍戰力,對郭紹親率精兵還是很有信心,至少可保不敗。但對平夏戰爭的結果依舊不敢判斷,戰陣上本來就是瞬息萬變! 禁軍大部分也在東京,只要走近城頭和軍營,也能發覺將士們無一不在談論平夏之戰。 而現在,聽說前營軍隊在黃河邊筑城了。 …… 黨項諸部、契丹聯軍臘月中旬繼續向許軍進攻的方位進軍,已到銀州。 大隊人馬中主要是黨項人、契丹人、奚和女真步卒,但也有少量吐蕃人和回鶻人。實實在在算得上聯合軍隊。 吐蕃人和回鶻人是打醬油的,不過他們會把前線情況快馬送回河西去給貴族,此時河西諸部貴族也坐立不安,隨時在關注著平夏的進展……這場廝殺看起來是黨項人的戰爭,但勢必影響整個西北方。 諸部及教派貴族其實也對黨項人非常不滿,因為河西附近的黨項部落依靠夏州為后援,沒少干壞事。不過相比之下,中原王朝的巨大國力更讓他們擔心產生顛覆性的巨變。貴族們希望維持現狀,保有他們既得的地盤和收益。 所以他們一面在靈州設驛館,與許朝官員友好互市、互通有無,一面又希望許軍戰??! 回鶻巫師甚至在軍中焚燒尸體,以法術詛咒許國軍隊遭遇災禍!這讓黨項人十分不滿,少不得大罵回鶻人是“魔教”徒。 聯軍在銀州逗留了很多天,現在上層似乎是比較迷茫的。他們不愿意去進攻許國人修建的工事……這是游牧軍隊最頭疼的玩意,連半牧半耕的大遼軍隊,也對攻堅很不拿手。 李彝殷顯然也很急,以平夏五州之地,負擔十幾萬的糧草難以久持。 在銀州過完年,到了正月間,一個好消息打破了僵硬的氣氛:許軍的堡壘剛修了個大概工事,大股人馬已離開堡壘,沿無定河北上! 李彝殷的臉都快笑爛了。 他立刻與遼軍大將楊袞見面,決定立刻拔營向綏州開拔。 “許軍不熟地形,便是有向導,也不敢在山溝之間隨意亂跑。他們必定是循無定河進攻綏州?!崩钜鸵蟮?。 楊袞以為善,“漢兒最喜沿河流行軍筑營,三次攻幽州無不如此。眼看開春后冰融,他們還能依靠河流為水運糧道!” 李彝殷的年紀比楊袞大得多,但情緒卻更激動,“許軍不沿無定河進軍,我把手里馬鞭吃了!” 二人當即約定,大軍提前趕往綏州布陣,等許軍來攻城,則背城結陣決戰!就算是黨項和契丹人,有城憑據也是很好的事,步騎都能得到城內的糧草和各種物資供應。 ……但是等李彝殷等眾人馬快到綏州時,忽然聽說許軍在快到綏州時忽然要撤軍的動靜。前鋒騎兵已經后撤,后翼兩三萬大軍(應為鄉勇后軍)也在后撤! 李彝殷大罵:“不好,許人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