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92節
此時此刻,粗獷浩大的景象就在眼前!郭紹仿若身在開疆辟土的荒蕪時代,他站在高處,所有的族人都看著他,整個部族,將往何方?他覺得自己必須帶領所有的族人,向東方的太陽進發,不死不休如夸父一樣追逐光明的前途。 是的,郭紹不屬于這個時代,但他屬于這個部族,他在這里找到了歸宿,宿命與命運。 這個文明與別處都不同,從古到今基本沒有唯一至高神;但不是沒有神,有很多神,那些神來自于一個個“站在高山上”振臂為天下的人。當年黃帝帶領一個部落,用石頭和木棒席卷整個黃河流域,再向長江流域擴張,點燃文明的火種。大禹在危難關頭,三過家門而不入,用簡陋的工具帶領族人治理大水,捍衛微弱的火種。所有的人都成了神,活在億兆生靈心中的英魂不滅!再進城隍廟看看,幾乎所有神都曾是一些人,卻被供奉在廟里。 此刻,年輕的熱血在郭紹體內奔涌,哪怕洪水滔天淹沒了自己,也要讓世界聽到這里的吶喊。他站在高高的站車上,振臂大聲道:“族人之首領,就是燃燒自己、照亮整個天下!” 他離開了戰場,安排部將和官員進行戰場的收尾之事。然后修建暫駐的營地,召集眾臣商議事宜。 傷兵有數百招募的專業郎中團隊治傷,還有征調的州縣民壯照料;戰死者會被用石灰等做防腐處理,尸體運回開封府……郭紹詢問了大臣,和自己理解世人的觀念后,放棄了仿照現代社會的軍隊葬禮,因為大伙兒根本不在乎這個,在這種事上搞得隆重是浪費錢;將士們大多認為人死后有靈魂,有陰曹地府。他們在乎的是自己變成孤魂野鬼,沒人祭奠燒紙。 所以郭紹下令禁軍將士陣亡,一律運回故鄉安葬,并在京師設廟每年祭祀;然后對其家眷以國庫的錢糧撫恤。這才是人們需要的。 在軍府幕僚頭領王樸的策劃下,前軍在原地駐扎兩天,等待后續軍隊出山,然后才聚兵向晉陽進發;在遼軍沒南下之前,大周禁軍精銳一旦抱團,在北漢境是無敵的存在,所以按照原定方略,這股人馬要開進到晉陽城南部的開闊地,先期威脅北漢首都。 兩天后,三萬大軍全部進入北漢地區開闊地,郭紹下旨開拔! “晉陽!”一聲大喊在中軍大帳響起,浩蕩的鐵甲步騎洪流開拔出營。大周的野心和目標,毫無隱藏,帝國的夢想在瘋狂地吶喊。 馬蹄聲、腳步聲在開闊地上喧囂,如云的軍旗在烈烈風中飄蕩。隆隆的鼓聲如同悶雷驚天動地,武夫用了千年的橫吹在馬上激揚,與在雕樓畫棟里聽到優美曲子完全不同的旋律,短促的管弦音,在軍鼓的伴奏下,在黃沙枯草滿眼的沙場,悲壯又催人奮進。 鼓聲轟鳴,數萬將士在樂曲中,齊聲高歌?!按笾苊褪?,復我河山。血不流干,死不休戰……” 披著鐵甲的皇帝騎著高大的黑馬從營門出來,連老頭文官王樸也騎著馬,不再裝模作樣儒雅,一臉的殺氣。身后,人高馬大的精兵悍將如同洪水一樣開拔,軍旗上的猛虎怒視山河,仿佛在威怒低吼。 …… 晉陽,不斷有殘兵敗將從城門被放進來,前線的敗仗掖都也不住的。趙匡胤騎馬站在街口,看著這場面已說不出話來。 此時正刮著大風,高大古樸的晉陽城城樓上,樹葉枯草都在半空飛,整一個飄搖的景象。仿佛這樣巍峨的城,都在大風中搖搖欲墜。 趙匡胤雖然只有幾百人的親兵兵權,但被封的官銜也屬于北漢國禁軍,他也認識了不少人,此時他已經對剛剛過去的一場大戰過程了解……所以他才無言以對。 從戰役前期部署和戰機的把握來看,楊業無疑是一員難得的良將,他占盡優勢。但是,戰爭結果卻從來只有一個,輸、贏,簡單直接一目了然。 “大周禁軍太強!”趙匡胤道。 身邊的石守信等人也是周軍禁軍大將出身,聽罷附和了一句。李繼勛又道:“諸國之中,北漢軍也很強,只是地盤小人數少;這回以多擊少,卻打成這樣,著實還是叫人有點意外?!?/br> 趙匡胤心里五味混雜,可是臉太黑,臉色沒什么變化。中原那支百年混戰、發展出來的禁軍十分強悍,它本來是屬于自己的!他的心里難受極了,在世上,有一股精銳就能干很多事;何況是十幾萬之眾!那些人馬,意味著無限的可能,趙匡胤覺得自己損失了太多太多,無論心胸如何寬廣也無法釋懷。 他悶悶不樂調頭回府。 經過一番沉思,趙匡胤在廳堂里沉聲道:“這次北漢國恐怕真要完了,遲早的事。遼軍也很難救得了他們?!?/br> 氣氛立刻沉重起來。北漢一完,他們也會跟著完蛋,顯而易見會被清算舊賬。 “現在走還有辦法?”李繼勛問道。 趙匡胤沉吟片刻,道:“咱們從晉州剩下的三百多騎(平二李之戰)是僅剩的實力,不要了倒是可能有辦法?!?/br> 幾個武將頓時沉默,一時沒人吭聲?,F在晉陽周圍到處都防備森嚴,晉陽城已經戒嚴;就算只有幾個人混出去都很困難,帶著三百多人,那么大的動靜想私下走,恐怕難如登天。 但是,若放棄了僅有的一點本錢,情況恐怕更糟了?,F在的趙匡胤等人已經不是當年有權有勢,既無地盤又無前途,新發展人手的話,誰還愿意跟著他們? 李繼勛道:“趙兄確認北漢國頂不住這次周軍進攻?晉陽城還是很堅固……” 趙匡胤不答。 李繼勛又問:“能不能通過交情,找有兵權的人幫忙,放咱們一馬?” 趙匡胤表情難看道:“咱們已經投效北漢主,拿著北漢的俸祿,現在風聲一不對,明目張膽要求逃走,如何說得出口?” “唉!”李繼勛愁眉苦臉。 趙匡胤心里也很堵,前途渺茫,已經受夠了這種苦悶。他有些惱怒地說道:“與其求人放一馬,不如求人舉薦咱們被任用。就這樣坐以待斃太難受,干脆來個痛快的,是死是生淋漓戰一場,與那郭紹最后較量一回!我倒想再試試,他究竟有多強悍!” 第五百五十五章 虛情假意 臺階上,北漢主站在那里踱來踱去。楊業跪伏在地上,說道:“臣喪師辱國,罪該萬死!” 他的臉幾乎貼著地面,面前這塊破磚,正好是出征前面圣時站的地方,還是原來那副樣子,磚石上歪歪斜斜裂了一道口子。他把頭埋得那么低,確實是羞愧,對于武將來說最不愿意的就是戰敗。 不過除了這種感覺,楊業的腦子感覺有點空,并沒有感到害怕。因為以他對劉鈞的了解,以及這場戰役的過程,覺得自己雖然戰敗有罪,卻不會被治重罪。 果然劉鈞看完了奏疏,便轉頭問跪在邊上的馮進珂:“為何會敗得如此快?” 馮進珂謹慎地答道:“回陛下,周軍作戰勇猛,士氣很高、奮不顧命……罪臣等著實盡力了?!?/br> 劉鈞當眾嘆了一氣,說道:“加緊經營晉陽城城防,只好死守城池。再派人去上京,催促遼國派援兵來增援?!?/br> 以北漢國的實力,為今之計除了求援遼國,確實也沒辦法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也是北漢國君臣幾乎沒一個對遼人有好感,仍然與契丹結盟、自稱的原因。 ……楊業果然沒有被懲罰,還被繼續授以重任,擔任最重要的南城部署。但他當天已沒有心力,徑直回家去了。他身心俱倦,忽然很頹喪。 發生柏谷團的大戰震驚北漢國,事關無數人身家性命的事,晉陽早已傳遍。楊家家眷早已知道,人們見楊業回來臉色不虞,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在他心情不好時,倒霉撞上了。 楊業坐在一間廳堂里,周圍都安靜下來,至少今晚終于可以暫且放下了……但內心無法寧靜,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但他的眼前仿佛還浮現著金戈鐵馬縱橫的沙場,那些吶喊和叫聲仿佛還在耳際回響。 那遙遠的狂熱的萬歲之聲,至今讓楊業心里顫栗。大周禁軍的勇武瘋狂,讓他揮之不去,這仗真的還能打? “啪!”楊業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猛地站了起來,又背著手,在門口來回踱來踱去。凌亂的腳步,仿若他苦悶徘徊的內心。 就在這時,一個五十來歲的布袍走到了門口,彎腰道:“郎君,老奴收到了這個,請觀之?!?/br> 楊業順手接了過來,是一個信封,上沒有沒有字。他便撕開口子,從里面掏出一張紙來,一看字跡就是一愣,低落的情緒也頓時有了精神,是一種被刺激出來的情緒。字跡是他的弟弟楊重勛的!他又瀏覽了一遍內容,大致是勸他棄暗投明,趁機投降大周。 楊業趕緊把信紙一折,遮掩住上面的內容。他覺得有點奇怪……稍微一想,首先奇怪的是弟弟怎會突然寫這種信,楊重勛不會輕易寫信了,特別是楊重勛受周朝招降、率麟州改投大周旗下之后;當然他打什么旗幟很少沒人管,麟州太偏僻了,也沒多少人,各國顧不上、多半就是找人去勸勸拉攏一下。 這封信多半楊重勛按照周國朝廷的意思寫的!楊業倒是微微有點詫異,因為他名聲在北漢雖然很響,卻著實沒料到連東京也大費周折專門來拉攏自己。 就在這時,那老奴忽然主動開口道:“有幾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br> 楊業好言道:“你是跟我從麟州過來的人,有什么話不當講的?” 老奴這才說道:“送信的那人,我沒見過……麟州楊府這些年肯定也收了別的人,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人一來就能找到我;而且我都不認得他,他又如何認得我,還知道我是郎君信得過的人……所以才敢把這種似乎很秘密的信交到我手上?!?/br> 老頭兒頓了頓,又道:“我回想起來,當時趕車的是兩個月前才進楊府的馬夫……那人是郎君妾室紅鶯作保的人?!?/br> “送信的人哩?”楊業問。 老頭兒道:“當時在一條巷子口,老奴身邊沒人,沒留住他,走了?!?/br> “我知道了?!睏顦I揮了揮袖子。 老頭兒彎腰一拜,默默離開了門口。 楊業細想了老奴的話,又想起之前紅鶯幾次揶揄北漢國不顧大義,與契丹為盟的事。此前他沒在意,但加上現在這件事……著實叫他覺得有點可疑。 當下忍不住便徑直去了紅鶯房里。 紅鶯又是高興,又是抹淚,還像以前那么溫順可人。婦人就是婆婆mama,情感太多,但楊業倒并不反感,只是覺得自己沒那么多情緒。 楊業不動聲色問道:“紅鶯,你覺得我對你何如?” 紅鶯忙一臉感動道:“郎君對妾身恩重如山,疼愛有加?!?/br> 楊業點點頭,沉吟片刻,正色問道:“那個馬夫,真是你的表哥?” 紅鶯目光從楊業臉上掃過,抿了抿嘴唇道:“郎君怎么忽然問起這個來?” 楊業道:“今天忽然聽他說,在東京呆過……你不是以前在揚州?” “表哥又不是一直和我在一個地方,聽說他確實在東京呆過一陣子,不過妾身也不太清楚……入沈家后就很少和親戚往來了,也很少與表哥見面?!奔t鶯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楊業聽到這里,心里突然有點難過。這個女子確實就是個奴婢一樣的小妾,不算什么,但他這幾個月與她朝夕相處,卻是實心實意待她……今天才發覺,這娘們滿口謊言! 楊業覺得當初自己被利用同情心,這種感受讓他猛然很惱怒!現在已經猜測紅鶯可能是東京派遣來的細作,只要把她和她所謂的表哥都拿下,分開審問,定然就能坐實他們的來歷。 但楊業卻生生把這股子火、和對真相的好奇忍耐下去了。 一開始他自己也沒搞清楚為何會對一個虛情假意騙他的人客氣,漸漸終于明白了內心的直覺……因為大周的軍隊的戰力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隱約已經判斷出這場戰爭的勝負。 北漢國敗亡的可能太大,楊業下意識想給自己留后路。他自己也是漢兒,對中原王朝毫無抵觸感;現在還為北漢賣命,只是心里掛念著北漢先帝的知遇之恩,和個人的忠誠名聲……卻毫無必要為此殺身成仁。 第五百五十六章 恩怨 東京御街上,快馬呼嘯而過,“捷報!捷報……”喊聲漸行漸遠,一句句話仿佛珠子一樣沿路丟在空中。 有利于朝廷穩定人心的消息是不會隱瞞的。這世道有些消息擴散慢,但好消息卻因快馬奏報能日夜傳出千里之遙。前方大捷鼓舞人心,武力震懾天下。 金祥殿的符金盞聽到捷報后,臉上也浮現出了輕松的笑意。 “恭喜端慈皇后娘娘?!币慌缘亩佩姷浇鸨K的笑容,急忙也帶著笑意躬身說話。 符金盞放下手里的奏章,舒展了一下上身,轉頭迎著東邊從窗戶簾子透進來的陽光,隨口說道:“是官家打了大勝仗,你恭喜我什么呀?” 她坐的這書房,便是郭紹平素辦公的地方,不過房門口掛上了一道簾子;畢竟在此辦公的官員全是男的。還有剩下的一個內閣臣子黃炳廉也到外面辦公去了。書房里除了符金盞,便是平時在她身邊來往的杜妃和幾個內侍宮女。 杜妃道:“官家在前方大捷,東京人心穩固,端慈皇后坐鎮東京,就更加放心容易了。妾身既要恭喜官家,也替娘娘高興?!?/br> 符金盞聽罷笑道:“你比有些婦人的地方,識得大體?!?/br> 杜妃忙道:“常在娘娘身邊,耳濡目染總得學會一些哩?!?/br> 符金盞此時十分順心,她自然是發自內心地分享著郭紹的勝利。因為她和郭紹從來都是站一邊的自己人,共同進退干系根本。 她沉吟片刻,便沒再說話,繼續批閱諸地上奏的奏疏。符金盞做這種事比郭紹利索多了,她不需要內閣大臣“翻譯”總結主要內容,由于對古文非常熟悉,一目一行,一本奏疏拿起來看一小會兒就能敲出里面的主要內容。 還不到中午,符金盞就把當天的國事處理得差不多。但她沒有馬上離開金祥殿,這時想起郭紹在東京時成天都在忙活正事,一時間有點好奇他究竟在忙什么。她也知道郭紹有個存密檔的小屋子,當下便叫宦官曹泰拿鑰匙打開。 密室的窗戶只有一扇小窗戶,一道門,平素不準人進來,鑰匙都是內侍省的親信大宦官掌管。但符金盞可以很容易就進來……曹泰有鑰匙。 她一走進屋,白凈的臉上就露出了好奇之色。符金盞比郭紹大三歲多,今年雖然已經二十八歲了,但因為長得好,明眸皓齒唇紅膚白,此時的好奇表情更讓她看起來仿佛是個小娘一般充滿活力。 宦官曹泰如同往日一樣從門口退開,輕輕掩上房門。 符金盞一邊緩緩走,一邊看著墻上貼著的各種地圖,以及寫著人名的紙條。她覺得稀奇,看了一會兒,又去仔細看那些人名,只要是認識的人大多都有名字;她一時間起了玩心,找自己的名字,結果當然找不到。 她又在一個木格子里看到了一排小瓷瓶,便順手拿了一只起來,拔開塞子瞅了一眼,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會,她把鼻子湊過去聞了一下,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是草木灰……郭紹把草木灰煞有其事地裝在瓶子里作甚?旁邊一個琉璃瓶更奇怪,里面裝著暗黃的污水,里面還泡著一根麻繩;不知道的看見那東西,還以為是裝了一條小蛇泡酒。 符金盞見旁邊丟著一本冊子,拿起來一看,才知道是搗鼓兵器的玩意。郭紹潦草的字跡記錄了麻布繩子用各種東西泡過后的燃燒速度。知道了是什么東西,符金盞對兵器也不感興趣,便失去了興趣。她很快發現了另一個她覺得有意思的地方,便是一把椅子,遂款款走了過去,坐了上去,頓時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并非此處的東西多么有意思,讓符金盞有興趣的,是郭紹曾經長期呆在這里搗鼓他的事兒。她順手拿起旁邊幾案上的另一本冊子,上面的字跡照樣潦草,甚至都是一些片言只語、不成句,但符金盞并不嫌它,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細看。 她一邊讀,一邊伸出玉白的指尖,輕輕撫摸在紙面的字跡上。 人很奇怪,她回憶過去的十年,看著這個男人從少年郎成長起來,細想起來倆人真正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他卻變成符金盞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