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69節
及至酉時,幾個人見面,盧攤主把東西先弄回家,很快就趕了出來。幾個人直奔酒肆,要酒要菜,幾盅酒下肚,大伙兒很快就熟絡了,有酒助興在桌子上四個人恨不得馬上結拜為兄弟。 李都頭趁機套話,問盧攤主以前在作坊里做什么的。盧攤主拍著胸脯說是大匠,當初受傷之后,那間工坊缺了他都不能開工,好不容易另外找了個大匠這才能干活。李都頭拜服,一番恭維,說起自己幾兄弟要是能進去吃皇糧,那是多好的活兒。 李都頭繼續套話,時不時勸酒后便問了一些事兒,那工坊是怎么造甲的,盧攤主說起來都像那么回事,只不過說上頭交代不準亂說,不愿意說細致了。 盧攤主喝得大醉,酒肆快打烊了,三個人才出來……還有一人中途離席。這時外面卻多了一輛馬車,李都頭等人便把走路都走不動的盧攤主扶上馬車,送他回家。 ……盧攤主怎么回去的都不知道,一覺醒來,外面的天色已微微發亮。他想翻個身,這才發現渾身動憚不得,又酸又痛,嘴里還塞著一團布! 他回顧四周,頓時覺得不對勁,這房間又破又臟,肯定不是在家里。他瞪圓了眼睛,終于發現了旁邊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漢子。 漢子聽到響動,睜開眼睛一看,起身撩開一張破簾子,對著外面沉聲叫了一聲。不多一會兒,那圓肚漢子就進來了。 李都頭手里拿著一把短刀,坐下來之后左手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刮了一下,臉上冷冷的,哪里還有昨日的客氣笑容?他的聲音冷冰冰的:“昨天酉時,你從工坊那邊回市集,先回家放了車;我的兄弟跟著,知道你家在哪里了。你有個兒子,這么高,十三四歲的模樣,我說得可對?” 盧攤主瞪圓了眼睛。 李都頭道:“你要是不聽我的,我就去把你兒子弄過來,在你面前捅死,明白了么?” 盧攤主驚恐地搖搖頭,又“嗚嗚”地悶哼著點頭。 李都頭拔掉了他嘴里的布團。盧攤主立刻哀求道:“我與你無冤無仇,這是、這是……” 李都頭道:“放心,我上峰想找個能造甲的,工坊里造的那種甲。你只要效命于我們,不僅沒事,還能榮華富貴。李兄不必親自動手干活,咱們找來工匠,你教他們造甲之法。如何?” 盧攤主一臉懊悔,哭喪著臉道:“我該死!就圖個口舌之快吹牛,我真不會……在作坊里就是個打雜的,大匠怎會去鍛錘下面搬東西?” 李都頭聽罷臉上有了怒色,深吸了口氣:“你在里面干了那么久,看總是看會了罷?” 盧攤主道:“大概有些什么東西我知道,那甲是怎么鍛出來的也看熟了,可那鍛錘上的東西挺多,我也搞不懂為何它能自個活動……工坊里管得也嚴,一般的工匠、雜工,只能進一個屋;我就只在鍛造屋。隔壁還有一間叫傳動屋,我從來沒進去過。只有每個坊的坊主大匠才準經手所有的事兒……” 第五百零八章 罪惡之夜 房間里陰暗臟亂,但不是廢棄破廟那種積滿灰塵的樣子,而像住了一個懶人從來不打掃擦洗的景象。 “這廝沒用,留不得?!崩疃碱^冷冷道。 另一個漢子道:“把他兒子殺了,還有他家的婦人長得雖丑了點,不過咱們許久不沾葷腥……” 斷了左手的盧漢子臉都變了,見這三個人長得五大三粗,翻臉后面目兇狠,盧漢子恐懼異常,哀求了一陣,忽然想到了什么:“我雖不懂,但知道孫坊頭住在哪……” “哦?”李都頭看著他。 盧漢子道:“以前我還在作坊里干活時,孫坊頭就是咱們第六坊的坊頭。作坊里的那些玩意是怎么動的,他都知道,還會時不時指使大伙兒修繕、換部件。幾位大爺想知道怎么造甲,只要抓了他,一定能做出來!” “他住哪?”李都頭急問道。 盧漢子答道:“也住在鎮里,帶了家眷的工匠都在那邊居住,工坊里太吵?!?/br> 李都頭聽罷遞了個眼色,旁邊的一個漢子找出一把弩來,另一個將一把短刀藏進懷里。李都頭冷冷道:“最好規矩點,不然休怪老子手下無情?!?/br> 幾個人在破院子里待到酉時,然后膽大地帶著盧漢子去了南邊的市集。到地方時太陽已落下了地平線,市集上亂糟糟的燈火明暗不一。各街口也設有官鋪,里面有官差和士卒,但市面上沒人鬧事,便沒人特意盤查。 李都頭觀察了一番氣氛,覺得問題不大。盧漢子昨夜出門飲酒未歸,但他這樣身份的人消失,急的恐怕只有他的家眷,在地方上還驚不起浪子。 有盧漢子的指印,李都頭等人趕著馬車來到了一座新修的宅子門前。這宅子比一般的房屋要大,還有院子,著實像是個頭目住的地方。 馬車上一個漢子沉聲道:“是否讓這廝去敲門,問問人在不在?” 李都頭道:“不必了。那姓孫的總歸要回來。一共四個人,其中的漢子就是孫坊頭,還有個幾歲大的男童,一個婦人、一個老仆。你留下看著馬車和這廝;咱們翻墻進去,除了孫坊頭和那男童,別的二人見著就先殺了?!?/br> 旁邊的漢子道:“婦人應是孫坊頭之婦,咱們要殺他家眷?” 李都頭冷笑道:“一個婦人,殺了便殺了,今后孫坊頭若去了北漢國,另外給他找十個八個年輕貌美的;他不會死了婦人就和咱們勢不兩立。那男童卻不能殺,斷了孫家香火,到時候會比較麻煩?!?/br> 幾個人商議妥當,李都頭便與一個拿弩的部下向院墻邊摸去。李都頭此時一點都不害怕,他是趙匡胤部下的親兵武將,久經沙場殺人無算,這種勾當他確實沒干過,但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覺得挺容易,心道只要謀劃得當,干得神不知鬼不覺,一走了之哪里抓老子去? 李都頭到了東京后事兒干到現在,覺得作jian犯科挺容易,感嘆那些被官府抓住的人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太笨太傻了,不懂謀劃。 二人輕輕松松就翻過了院墻,剛剛跳下來,突然“汪”地一聲,倒把李都頭嚇了一跳。只見一只黑狗叫著撲來,卻被一根系在樹上的繩子拽住,在那里汪汪大叫。 “嗖!”一枝弩矢飛了過去,非常準,那狗立刻就倒地,四腳抽搐起來。 這時一道門響起了“嘎吱”一聲,便見一個老婦提著燈籠探出頭來,很快就發現在站在墻邊的李都頭等人。老婦先喊了一聲:“是誰?” 拿弩的漢子急忙取了一根弩矢,忙著上弦。李都頭提著短刀便沖了上去。老婦這才反應過來,驚懼地大喊:“有賊人!” cao!李都頭聽到喊聲額頭都黑了,娘的這事兒弄糟了!這地方有官鋪的,等官差過來,如何得脫? 李都頭沒多想,飛奔追了上去。那老婦跑得慢,頃刻就被追上。李都頭二話不說,上去準確地捂住老婦的嘴臉,手起刀落,一刀就刺進了她的胸口,然后手一放,讓她撲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個比較年輕的漢子從里門走了出來,看到李都頭手里血淋淋的刀,愣在了那里。后面堂屋門口,李都頭的部下也追上來了,拿著弩對準那漢子。 “別亂殺!”李都頭道。 拿弩的漢子道:“別亂動,不然老子一箭弄死你!” 不多時,一個婦人也走出來了。拿弩的漢子轉過方向,“砰”地一聲弦響,婦人哼都沒哼一聲,眉心插著一根弩矢便仰倒下去。那被嚇愣的年輕漢子應該就是孫坊頭,見此狀況瞪圓了眼睛看著那婦人。 李都頭提著刀奔上去。孫坊頭被嚇得倒退了兩步,背貼在了墻上,驚懼道:“你們……何人?為何害我?” 李都頭二話不說,拿帶血的刀抵住他的脖子:“我叫你作甚就作甚,不然就是死!走!” 二人押著孫坊頭急急忙忙地退出堂屋,徑直出院門。剛出門來,只見一個婦人正在門外探頭探腦地瞧,李都頭轉頭一看,部下的弩上沒有弩矢,那孫坊頭的膀子被反在后背。李都頭立刻沖了上去,婦人叫了一聲轉身欲跑,馬上被掐住了脖子,李都頭一刀就往其胸口上刺下。一刀斃命,十分準確。 李都頭罵了一聲,“你趕緊把那廝弄馬車上去!” “喏?!辈肯峦屏藝樀媚康煽诖舻膶O坊頭一把。 李都頭拽住尸體的膀子,往孫家院門內拖。剛出來就看見兩個人影正從巷口走來,他不敢逗留,趕緊上馬車,一掌將孫坊頭劈暈,對前面趕車的漢子道:“快走!娘的弄成這樣……” …… 正在作坊區的昝居潤聽到事兒,便覺不對勁,連夜騎馬過來。昝居潤是客省使,造甲本來和他的職務毫無關系,不過他對新甲十分有興趣,幾次改造新甲的設計。最近他又突發奇想,認為板甲鍛造得快、連接活動部位的鎖子甲用手工造得慢,想重新用皮甲鑲嵌以更快地鍛造出一些盔甲。所以正留在作坊區。 他趕到市集上,見到了一個皂隸頭目,問道:“派人去追兇犯了么?” 頭目回應了一聲。 昝居潤便趕著先去兇案現場,在那里找到了弩矢兩支,分別在一個婦人和一條狗身上。弩矢射得非常準,都是只中頭部;還有被殺死兩人,都是一刀斃命。昝居潤頓時說道:“兇犯絕非一般人?!?/br> 就在這時,一個官差抱拳道:“昨日還有一事,一個婦人來官鋪報官,說她的漢子前夜與人出去飲酒,至今未歸。卑職問了一番,說是個工坊里傷殘的工匠……這種事畢竟不太管得過來,卑職當時沒太留意,便叫她回去再等等,興許漢子就回來了?!?/br> 昝居潤踱了兩步,下令道:“王署令,你立刻回工坊區,簽押朱砂咨文,調駐守工坊的將士分別前往黃河各渡口,守在渡口,嚴查北渡的人!” 甲坊署令王弘小聲道:“發生了兇案,開封府知道來查。咱們這樣是不是多管閑事了……” “開封府當然要管,但現在咱們要不計代價做好應急之事?!标镁訚櫼荒槆烂C,沉聲道,“瞧這狀況,萬一是敵國派來的jian細,把咱們的造甲之術竊取了,事關重大!” 他又對一個綠袍官兒道:“你派捕快官差,在市集上查訪蛛絲馬跡,有沒有可疑的人與那傷殘工匠來往,若有目擊人證,把畫像畫下來?!?/br> 昝居潤在那里來回踱著步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但他是客省使,根本管不了那些負責緝拿兇犯、或是駐守關口的官兒;連與他熟悉的甲坊署令王弘也沒權限,手里只有少量開封府調給他們駐守工坊區的人馬……這事兒最少要開封府府衙里的人出面,才能展開全面搜捕。 開封府的人,昝居潤不熟。但他認識更厲害的,那就是當今天子郭紹、以及郭紹的心腹幕僚左攸。昝居潤退出兇案的地方,說道:“我去寫急報進城,呈送樞密院;然后去夜訪太常寺左少卿?!?/br> 眾人一聽都是一些地位很高的官署和人物,個個肅然起敬。 昝居潤拿了印信,徑直就帶著兩個隨從直奔東京城。他交上去印信核對,號稱有急報。他一個客省使也算是朝廷大臣,便坐吊籃進了城池。 昝居潤回家后先寫奏報,叫人送宣德門外的樞密院分司,那個衙門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當值的……不過通常的急報照樣不能在夜里送進皇城,除非是有敵兵打進中原來了這等大事。 昝居潤接著就去左攸家,連夜去的。哪怕是好友,半夜拜訪也很不妥當,而且左攸也算不上昝居潤的好友,只是認識而已。但昝居潤覺得,這件事非常嚴重,便顧不得許多。 他這時才意識到,造甲坊的保密、守衛十分荒疏,竟讓jian細如此容易得手……不過此前確實沒人去過多考慮技術泄露。 第五百零九章 兵曹司 郭紹聞訊,下旨開封府推官黃炳廉為巡行差遣(欽差),賜王命,節制地方追捕兇犯。 一定是趙匡胤干的!郭紹在窗前想了一會兒這么想。 以前他也下令過甲坊署令王弘注意預防技術泄露,也有一些措施,比如將工坊區用墻圍起來,還從開封府調了兵馬長期駐守;在管理上進行分工,大部分人并不能接觸造甲的整個過程,只有少數大匠能經手作坊;讓工匠在保密文書上簽字畫押,泄密造甲技術將被處斬,家眷流放三千里。 但管治仍有很大漏洞,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主要是因為古人很少為了具體技術不計代價竊取的,也許因為各族統治者不重視工藝技術,也可能見識上比較差,反正多年來幾乎沒有發生過此類案件。比如傳說中諸葛亮的木馬流車、諸葛連弩等各種技術,就沒記載過魏國吳國專門派人竊取的事……唐朝各種科技長期領先世界,而且毫無保密可言,在文成公主帶去工匠工具之前,吐蕃也沒專門派人來竊取技術。各國統治者基本沒有技術發展高低的概念。 所以郭紹便只是下令甲坊署注重保密,之后也沒顧得上了,也沒怎么重視。 郭紹在窗前踱了幾步,尋思:如果有什么勢力盯住了造甲術,并不計代價竊取,這種造甲術本來就無法做到萬無一失;無非是對方的竊取難度問題。 首先鍛錘術很簡單,很容易被學去,不像現代技術那么復雜專業;其次作坊沒有在深山老林、并且讓工匠與世隔絕。只要花足夠的時間和人手,細作間諜肯定能找到突破口。 不過為了增加對方的難度,并且拖延泄密的時間,也是有意義的。郭紹打算重視此事,提起筆記錄設想:其一,增強內部管治;其二,組建間諜機構,萬一有技術泄密到某國,可以嘗試進攻性反間諜、用細作在敵國清除叛變的技術人員。 ……不久,客省使昝居潤上書,呈列了一些建議。 他建議在工坊區筑城,并派將士、官差駐守巡檢,禁止閑雜人等靠近小城;管治工匠外出。在城內修建工匠及家眷居住的房屋,并用高墻隔開降低工坊區嘈雜。甲坊署在城內設立采購衙門,以分發給工匠們。 派官差在附近市集、城廂巡查,防備閑雜人混入近處。 郭紹看完,覺得昝居潤在這方面更有才能,當下便叫書房外的官吏下旨,改任昝居潤為軍器監(比甲坊署更高一級的衙門),兼任樞密院事。 朝廷的事太多了,郭紹沒法只盯住一個地方,只能挑選一些他認為有才能和頭腦的人去負責。 郭紹終究是干了多年武將的人,作風不像秀才那樣瞻前顧后,正好想到間諜機構,就準備馬上著手開始干……在他的觀念里,一直都覺得情報人員是很有用的,所以以前還讓京娘悄悄組織過情報體系;不過那些事兒都是小范圍的,當初他只是個武將,沒有那種權限和資源。但現在不同了,剛剛登基,已經有了無限的權力。 他轉頭一看,今日來當值的內侍宦官是曹泰,便招呼他進來。 郭紹退至書房后屋,一面翻看著手里的卷宗、宰相王溥歸納送上來的官僚機構記錄,一面問道:“皇城使是誰?” 這個官職出現于唐末,皇城司后來變成了宦官掌握的機構,主要負責皇城宮門的開閉、守衛的兵器甲胄管理等事,還有監督一些特殊官吏的職責……趙匡胤一黨留下來的家眷,就是這個衙門在管。 在郭紹看來,皇城司類似于明代的廠衛(東廠、錦衣衛),但權力和規模顯然小得多,作用也不是很大。 曹泰立刻就答道:“回陛下,是宦官王忠?!?/br> 郭紹又問:“他靠得住么?” 曹泰拜道:“先帝(柴榮)在時,王忠曾是先帝身邊得寵的宦官。后來先帝病重,此人暗中欲向皇后娘娘示好,還將先帝病重的消息悄悄從河北傳回宮里;不料此事被他的干兒子王繼恩拿到把柄,后敗露于先帝跟前,王忠被打了個半死,險些喪命……后來陛下奉懿旨入宮,王忠被放出來便投奔皇后了,王繼恩……死了?!?/br> 郭紹遂叫曹泰派人去召見王忠。 不多久,來的是個白胖的宦官。郭紹忽然想起來了,淮南之戰時見過此人,確實曾是柴榮身邊的心腹宦官;不過他一個太監,先帝都死了不可能再效忠,不然也不會悄悄投奔皇后。 這皇城里有點權力的宦官,大多都投奔了符金盞。郭紹也只能用他們,投奔符金盞的宦官畢竟是最靠得住的……宦官也得要才能,沒在皇宮磨練過多年的,猛一下提拔起來不中用的。 王忠見了郭紹,受寵若驚在地上不斷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