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243節
人在面臨危機時,通常最優先關注危險源,郭紹也不例外,他此時對那個婦人的注意,已經超過對周憲。此刻反倒有點忽視周憲了。 眾舞姬在靡靡之音的伴奏下跳了一曲舞,終于換上劍器?!斑诉诉恕惫穆曌囗?,總算比剛才振奮一點了。她們換曲子,人卻不換,因為一共就這么些人。 寒光閃閃的劍器出現中間,眾將的神情又有了微妙的變化,正在切rou吃的李處耘也放下了刀子,不動聲色地坐在那里。 鮮紅的紅唇、綽約的身段,卻有著兵戈的刺激,劍舞完全是給男人欣賞的節目,可以同時滿足人們截然不同的感官,金戈鐵馬的豪情,又有美人的視覺補償。若非尋思著這里面的倪端,郭紹都要叫好了。 古樸單調的大帳內,劍光璀燦奪目,舞姬們的舞姿矯健敏捷。她們舞劍,比剛才跳舞的活動范圍更大,時不時逼近郭紹。 十步……十步內了,郭紹及李處耘等人都盯著那些揮舞的劍光,漸漸緊張。 但驀然之間,她們又在揮灑之間向遠處退去,于是氣氛驟然寬松。這種過程,讓郭紹有種被試探底線的感覺……不過他還沉得住氣。那個婦人似乎吃準了郭紹的心思,認為他不愿意當眾表現出沒有膽識。 這舞,還真是刺激,郭紹看得是一怔一怔的?!斑诉诉恕惫穆暦路鹗窃诤魬说男奶话?。 隨著節奏,舞姬們再度向北面趨近。氣氛雖然再度收緊,但大將們都沒有動靜,畢竟都是見過風浪的人,不會太沉不住氣。 ……突然,一個聲音幾乎帶著哭腔喊道:“郭將軍,那人是刺客!” 頓時活潑的舞蹈仿佛一瞬間凝滯在空中,所有人都驚訝了。郭紹循著聲音一瞥,周憲蒼白痛苦的臉閃過腦海。他心里所有的預謀和安排都煙消云散,突如其來的意外,他的腦子里幾乎一片空白。 說時遲那是快,一個女子驟然躍起,她的身影非常敏捷快速,腳下仿佛安裝了彈簧一般……一時間郭紹甚至懷疑世上真有輕功這種東西。 衣帶在空中飄起,仿佛很悠慢,其實非???。不到彈指之間,她的腳尖在地上重新一觸,身體再度撲起。先前周憲的喊聲讓人們吃驚,但程度還有限,此刻大伙兒已是大驚失色?!鞍 睅ぶ邢肫鹨宦暵暭饨?,連大將李處耘和史彥超都站起來了。 女子身輕體快,武藝著重點也完全不同于戰陣武夫的力量,表現出了大伙兒不熟悉的武藝。這種身手在戰陣上不實用,但在行刺時顯然比武夫強! 郭紹還算反應快,伸手抓住了桌案邊緣,正想掀擺放酒rou的案板。就在這時,側面的屏風先被掀翻了,一排弩手徑直對著那女子放箭,接著才聽見盧成勇的喊聲:“放箭!” 女子離郭紹只有幾步之遙,但她再快也快不過弩矢,立刻麻利地收回平指的劍鋒,在側翼一通揮砍,“叮叮?!币煌?,弩矢被擊打下幾支。但她還是痛叫了一聲,手臂和腿上同時中箭,正道是劍術再高,也怕亂箭。 女子腿上中了兩箭,跳不起來了,劍也“鐺”地一聲掉在地上,人隨之單膝跪地。她的眼睛里瞬間射出絕望和憤怒的目光。 郭紹連桌子也沒掀,整個過程四平八穩地坐在那里動都沒動。 董遵誨最先勃然大怒道:“大膽亂賊,全數拿下!”而李處耘卻忽然用敬畏的目光看向郭紹,見他坐在那里十分沉穩,甚至看起來好像面不改色。 其實郭紹正準備掀桌子擋一下、然后拔佩劍的。 大帳內的武將都紛紛看向上位,一時間忘記了說話。郭紹見刺客已中箭,也暗地松了一口氣,坐著沒動。就在這時,李處耘和史彥超向這邊大步沖來,擋在了郭紹的前面。 一眾埋伏在兩側屏障后的伏兵也迅速沖了出來,將刺客和所有舞姬團團圍住,驚恐的女人尖叫此起彼伏。 郭紹愣在了那里,他詫異的不僅是刺客動手,還有周憲最先發出的那聲警示。一切都亂了,本來的打算、讓受到江寧府要挾的周憲能盡量擺脫一些干系,這下完全成了一團亂麻。 郭紹忙從李處耘史彥超的身體縫隙中看出去,尋找周憲的身影。 第四百五十四章 犧牲(八) “為甚么,為何……”劉六幺的左手按在腿上的一處傷口,血跡染紅了白色的舞衣,眼睛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盯著周憲。憤怒、恨意、惋惜……最多的是疑惑和不解。 周憲那清純的嬌美的臉,此時幾乎已扭曲,看不出是想哭,還是想笑。 是的,她的所作所為實在難以理喻。作為這次行動的合謀者,她又是南唐國國后,敵我分明!就算她嬌弱、就算她下不了手,她沒有干刺客活的能耐;但在關鍵時刻,突然反水,反而給敵人警示,是什么意思?! 連她自己也不太懂。 周圍的景象已變得空洞、虛無,連婦人們的尖叫也變得孤寂而單調,嘈雜的喊聲她更是充耳不聞。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已被抽走。士卒們憤怒的吆喝咒罵,晃悠著手里兵刃,但周憲連一點害怕都沒有。 責任,身為皇后應該為國家盡忠的責任;關切,對身在江寧府的meimei和親戚的關切;忠誠,為人婦應該守護的婦道……無數的壓力,無盡的繭,原本已經把她包裹起來,她沒有別的選擇,路只有一條…… 也許給周憲足夠的時間思量、權衡,她最終會向世間的繭屈服,因為后果可以預見、利弊顯而易見;就像在東京時她仍舊離開了,回到了南唐國。 但是,這一次沒有給她權衡利弊的機會。只在急促之中,她就看到了亮晃晃的兇器,嗅到了空氣中的殺機。劉六幺的劍術相當了得,周憲認為她靠近郭紹數步范圍內極可能成功,在那一刻周憲真的感覺郭紹在防備不足下、會被刺死! 于是她遵從了本心,控制不住自己,喊出那一句話:郭將軍,那人是刺客!這句話的背后,她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恐怕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不是個有勇氣的人,內外都差不多,很軟弱。但是她實在無法承受郭紹被刺死的結果,特別是在自己能夠避免的情況下;那樣的話,死、死不瞑目都不夠,她覺得自己會連靈魂也一起葬送。 活在這個世上,近些年她只感受到痛苦和空虛。是這個男人,他用溫暖的目光撫慰她的傷痕,他的目光如同干凈的陽光,用真誠的心喚醒她對生的留戀,是這個人讓她不再麻木。為了短短的如萍水般的情意,代價也許大了點,但她無法自控…… 周憲轉頭看向上位,他的前面有兩個武夫擋著,從倆武人的中間空隙,能隱隱看到郭紹低著頭,他一言不發。 大帳內的人神態各異、亂糟糟一片,唯有郭紹自始至終都坐在那把椅子上,動也沒動憚一下,包括在劉六幺動手攻擊時,他都穩在那里。他就像一鍋沸水里的定心柱?,F在他也沒有反應,仿若對這一切充眼不見充耳不聞。 雖然他已在人后,但仍舊有一種氣勢,威懾著整個場面,凝聚著這亂局中的秩序。 周憲看得出來,這個年輕的男子,已經逐漸成大氣,根本不再是人們臆測的那種出身底層的簡單武夫。 周憲看著沉默的他,眼淚終于從臉頰上悄然滑落: 我會死掉,身敗名裂萬劫不復,犧牲自己當作虔誠的貢品,供奉出靈魂去祭祀這段情。而你,應該好好活著;我相信你活著是值得的,你活著對世人更有用。 我記得你江邊看著風帆蔽天的眼神,你的野心一定會成為現實!你已有大氣的氣度,已有作為梟雄甚至雄主的資質,據有了遼闊的江山土地,有手握虎狼之師的實力。哪怕我看不到,但想象得到你某一天成就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雄偉霸業的模樣。 相信你有一顆兼愛天下的赤子之心,成就了霸業,會為世人帶來光明,帶來火種。你所說的大義,一定會去做,不會辜負我今天為你供奉的性命和靈魂,會讓一切都變得有價值…… “放下!把劍丟開!”一個武人的怒喝驚醒了周憲。 周憲滿臉淚痕,一臉茫然,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還握著的劍,舞劍用的劍器,但同樣可以作為兵器。她沒有放下,反而緩緩抬了起來。 她的舉動立刻引起了將士們的警覺,已經對著地面的弩重新抬了起來,有人喝道:“你想作甚?”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住手!千萬不要傷她!” 郭紹的聲音,帶著焦急和關切。周憲的臉頰再度一熱,新的熱淚冒了出來,但她的嘴角卻露出一絲嫵媚的微笑,笑看著緊張地站起來的郭紹。 她沒有停頓,上身輕輕一扭,快速地抬起劍向脖子靠去。就在這時,一只手掌忽然伸了過來,徑直抓住了劍鋒……鮮血立刻從握住劍鋒的指隙間冒了出來。周憲嚇了一跳,她有點暈血,饒是不怕死、看到血也感覺手腳發軟。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年輕的壯漢站在面前,周憲見過的,常常在郭紹身邊的小將,好像名字叫盧成勇。 盧成勇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疼,面無表情道:“主公不準你死,你就不能死?!?/br> 這時郭紹已快步走了過來。他是中軍大帳的核心,有所異動,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人們好奇詫異地看著。 劉六幺忽然冷笑道:“我總算知道了……” 周憲聽到這句頗有揶揄的話,顯然是諷刺她不要臉、不守婦道。她內心翻涌,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抬起頭用哀求一般的眼神看著郭紹:“郭將軍,你就讓我去吧,我活著比死難受?!?/br> 郭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斷然道:“如果我連個婦人都保護不了,還算什么大丈夫?” 諸將和歌姬們都紛紛側目。他又緩下一口氣道:“還記得我說過的話么?昨天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告訴你,別擔心,我會處理好一切?!?/br> 周憲不過確實記得這句話,不過當時她沒有多想。 郭紹的聲音又道:“可你不聽?,F在我再說一遍,你能相信我嗎、就相信一次……你現在答應我,別急著死,否則我難以原諒自己?!?/br> 周憲聽到這里,身上微微一軟,剛才的激動情緒有點緩和。被關愛、看重,被用心對待的感覺,她對此有種說不出的癡迷。 真的不想死,她此時對生非常留戀,很舍不得這樣的感受。 就在這時,忽見南唐使臣撲通一聲軟倒在地上,眾人轉頭看過去。使臣一臉蒼白:“這是誰派的刺客?他是要將我南唐國陷于不義之地!郭將軍,下官對天發誓,我國朝廷對此事絕不知情……” ……左攸冷冷道:“有誰有這膽子,這些歌妓又是誰挑的?干這種事的當然是你們的國主?!?/br> “郭將軍……諸位息怒?!笔钩技泵Φ?。 郭紹卻一臉惱怒,息不了。他早就從種種跡象警覺刺客的事,但在那婦人真正動手之前,也不敢確定……實在怎么想,也想不通李煜為什么要做這等事,哪來的膽子。李煜畢竟是國君。 有種惱羞成怒的感覺,這是認為老子是軟茄子,不怕我報復? 郭紹好不容易克制住內心的怒火,以及紛亂的思緒。他呼出一口,回顧左右,又看向撲在地上的官員,冷冷道:“南唐國使節,本將應該提醒你,你要明白,今晚刺客下作的所作所為,將造成非常嚴重的后果?!?/br> 使節已是一臉慘白毫無血色,作為熟知政務的官僚,他應該懂。 左攸聽到郭紹的話,立刻站了出來,大聲道:“南唐國君臣不道不義,江寧府為暴政所據!他們竟然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圖謀謀害郭大帥,諸位將軍,孰可忍孰不可忍!” 董遵誨表現得最是惱怒,揮拳像要打人一般,喝道:“大軍踏平江寧府,將南唐國都城夷為平地!咱們要報復,戮李煜全族方可平胸中之憤!” 眾將都很生氣,因為他們很擁戴郭紹,頓時大帳內喊打喊殺,暴戾的氣氛急劇彌漫。 左攸轉頭看郭紹。郭紹剛才已沉默了好一陣,這時感受到左攸的目光,遂轉頭看了他一眼。郭紹懂他的意思,當下適時地開口道:“大戰在即,諸位懷勇武之心,吾心甚慰。我大周軍名正言順,必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大伙兒聽罷激憤嚷嚷道:“戰無不勝,戰無不勝……” 在吵鬧聲中,郭紹又留意了周憲的模樣,她看起來憔悴而糾結。盧成勇還站在旁邊,受傷的手捏成拳止血,郭紹目視他受傷的手,露出詢問的神色。盧成勇抱拳道:“不過是皮外傷,末將無礙?!?/br> 郭紹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靠近沉聲道:“看住傷你的女子,等會兒把她送回我的帳中?!?/br> “明白?!北R成勇道。 郭紹又看了一眼余下的南唐國使者和歌妓,說道:“全部看押,等待有司定罪。不得放走一人,也不得讓他們走漏風聲?!?/br> 兩個武將執禮答道:“喏?!?/br> 他再度看周憲,但沒有表現得太明顯,和她一起離開這里。當下率先向中軍大帳外走去。 第四百五十五章 溫柔 郭紹回到旁邊起居的帳篷,不一會兒左攸便跟了進來。 左攸徑直說道:“南唐國派刺客,著實叫人氣憤,但好在有驚無險,主公安然無恙。此事對南唐國害處很大;咱們應馬上抓住機會反擊。下官進言立刻著手兩件事:一,將南唐國的不道,寫成檄文,傳檄各地;二,派使者帶書信去江寧府,質問南唐國主,以離散其朝廷君臣之心?!?/br> 郭紹聽罷點頭道:“左先生言之有理,但描述刺客事件時,暫且要隱去有人發出警示的事。寫好東西,先給我過目,然后傳出去?!?/br> “下官遵主公之命?!弊筘笆值?。 就在這時,帳外盧成勇的聲音道:“主公,您要見的人帶到?!?/br> 郭紹應了一聲。左攸自覺地抱拳道:“下官先去辦那兩件事,且先告辭?!?/br> 左攸向外走時,正碰見盧成勇帶著一個美艷婀娜的女人進來。左攸微微側目,但仍舊保持士大夫的矜持,沒有直視周憲。周憲仿佛也察覺了,抬頭飛快地看了左攸一眼,臉上帶著難言的尷尬。 盧成勇向郭紹抱拳,然后倒退著退出了帳篷,他的手上已纏上了紗布。很快就剩下孤男寡女在這帳篷里相對。 短暫沉默的相對,二人連禮儀都沒有。 郭紹可不像士大夫,他的目光直視注視著周憲,她卻眼神閃爍,站在門口再也不近前。郭紹緩緩走近,她看起來有點慌亂,但沒有躲閃,削蔥一樣的纖手緊張地握在一起。 “過去坐坐罷?!惫B主動開口道,他盡力溫和、口氣放松。并且緩緩地伸出手隨意地觸碰周憲的手臂……這種表達善意的接觸,雖然不太容易引起別人的抵觸,但依舊有悖于禮教。郭紹打定主意,只要周憲反抗,就立刻收手。 周憲的削肩在郭紹觸碰到她的瞬間,像痙攣一樣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試圖掙脫。身體的接觸,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氣流,進行了微妙了交流。 周憲嬌美艷麗的臉蒼白,郭紹此時仿若看到滿天的落紅,一種凄美之感涌到心頭。但他沒有因同情而退縮,而是得寸進尺,手進而放到了周憲的后背上,好像扶著她走過去一樣。 她的身體驟然繃緊。但郭紹接著就溫柔地喃喃道:“真可憐,娥皇真是可憐……” 周憲微微一怔,抬頭,仰著頭明亮的眼睛看著郭紹,仿佛也覺得自己實在凄慘,玉鼻微微抽動,眼淚就從眼眶里滑落,抿著起舞前涂紅的紅唇壓抑地哽咽,身體也軟了,傷心的嬌啼叫人聽著有點揪心。 郭紹的手掌還放在周憲的后背上,趁勢自然地把她的身子向懷里一帶,周憲上身就貼在了他的胸膛上,臉也靠在了他的肩膀,一時間她情難自控,痛快地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哽咽道,“都是我造的孽,這是上天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