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133節
趙普并不想背叛主公,失敗了他也十分難受,但勝敗天定,無可奈何。 他一直很賣力地出謀劃策,在夜晚經常想象勝利后的光景……其間就曾想過郭紹的妻子符二妹長得國色天香,也許還能嘗嘗滋味的。到那時候趙匡胤肯定要搞死郭紹,郭家留下的寡婦符二妹卻是河北衛王的女兒,肯定不能公開凌辱;趙普已經想好了辦法,進言此婦包藏禍心仇恨,然后逼她出家為道,軟禁起來。與世隔絕之后就可以悄悄地動手,等玩夠了讓她“病死”就一了百了,誰也不知道。 唉,他怎會不誠心幫趙匡胤? 但這一切美夢隨著失敗就變成了白日夢,現實是他淪為了階下囚。此時趙普已經被帶到了皇城內、被看押在宣佑門的軍營里。天色已晚,但很快就聽說郭紹連夜趕來了。 ……郭紹走進來,身邊還有個老頭,當下看了一眼趙普,回頭道:“王御醫,你給他看看傷,可不能死了?!?/br> 趙普沒吭聲。郭紹心情很好,上前撫其背,一臉笑意道,“趙先生別怕,先把傷養養?!?/br> 趙普聽得一愣,但還是很怕的樣子?;蛟S郭紹的笑容沒做好,有點像jian笑的緣故。 郭紹的心情很好,已經覺得全身都輕松了一頭。趙匡胤一跑路,東京的局面就會很快平定下來,沒有逮住他本人是個遺憾;當初沒確定他要跑,實在不敢調走太多人,況且動靜太大趙匡胤不想跑更麻煩……還好抓住了趙普,倒是京娘給他的一份驚喜。 這趙普是趙匡胤的心腹,估摸著趙家的事什么都知道,只要善加利用,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趙匡胤的rou身跑了,但可以叫他“精神死亡”,郭紹要讓他身敗名裂,再也別想在周朝有翻身的機會……趙普就是可以挖掘的關鍵人物。 郭紹從京娘的手里接過包裹來,屏退了左右,從里面掏出一團黃色的東西,頓時一抖!猛然一身龍袍展示出來。 趙普大驚失色。 郭紹上前把龍袍往趙普身上披去,趙普大急,急忙伸手推拒:“不!我不穿……郭將軍是何意?” 郭紹沒強迫他,又親切撫其背道:“這玩意,是當眾從你身上奪下來的。人贓并獲,滅你全家算是輕巧罷?也許可以誅九族,也沒人替你說話;給你傳道授業的恩師、同窗、鄰居、遠親,都要被殺!” 趙普身上顫抖得非常厲害。 “當然,這樣的結局,對我也沒好處?!惫B道。 趙普忙道:“郭將軍,您要在下做什么?只要力所能及?!?/br> 郭紹聽罷十分滿意,把手里的黃袍遞給京娘收起來,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道:“趙先生經常進入趙匡胤府上,聽說還時常留宿趙府,又是他跟前的親信謀士。一定知道很多有關趙府的事兒,這樣,你先想想,明天我派京娘過來,你和京娘說說怎么樣?” 趙普一臉蒼白,無奈地說道:“我想一想,能回憶起來的事兒一定交代清楚?!?/br> 郭紹聽罷,滿意地點點頭,便和京娘一起出門,見著御醫便道:“勞煩王御醫給他療傷?!?/br> 御醫忙抱拳道:“郭將軍放心。老朽聽說是劍傷,利器傷在大腿,最防失血過多而亡;剛才老朽看了一眼,那人止了血還能說話,并無大礙?!?/br> 郭紹聽罷十分高興,遂拜別上馬離開了宣佑門。 趙匡胤一跑,再“黑”他一番,東京的局面就完全控制了。殿前司、侍衛司諸軍,勢力分化,除了趙匡胤便沒人再能有影響力組織起太多兵馬反抗中樞……只有張永德威望最高,不過他似乎沒什么野心、在禁軍高位多年缺乏經營,沒有專門去安插心腹。 郭紹問道:“樞密使王樸給張永德寫了信沒有,張永德進皇城了嗎?” 左右主要是京娘、盧成勇、羅猛子,他們都說沒聽說,羅猛子道:“俺反正沒見有大將進宮來?!?/br> 郭紹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天一晴就漫天的星星,沉吟片刻道:“王樸和魏仁溥應該住在樞密府內,晚上都沒回家的。三弟派個人去問問那事兒,張永德來過沒有?!?/br> 羅猛子抱拳應答。 第二百五十二章 非常簡單的道理 夜已深,張永德連家都不敢回,就在城門邊的控鶴軍軍營里夜宿。 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便披衣起床,走到案前,拿起旁邊的一枚工具輕輕撥了一下油燈的燈芯。 房間里的光稍稍一亮,這時他才掏出一份撕開的信封,伸出一只手掌接著,從信封里倒出一張紙來。張永德湊到燈下,又仔細讀了一遍;字數很多,寫得很順暢,確實是王樸的親筆。完全是以私交的身份來寫的,不是以樞密使的名義用印下令……也就是說明張永德完全可以拒絕“邀請”,而不用背負抗命的指責。 但真的可以拒絕么?張永德心里翻來覆去地想。 張永德在人前是風光無限,他是禁軍最高級的大將,妻子是太祖的第四女,真正的皇親國戚。但他覺得最近幾年過得并不是那么舒坦,因為太顯赫,老是被人盯著、心里很不安生。不過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否則現在也不一定還穩得起。 今天趙匡胤已經逃了,按理勝敗已分,他應該立刻明白自己的選擇。不過事兒并非那么簡單。 ……還在河北的時候,皇帝病重,張永德偶爾也想過某種非常誘惑人的東西。 天子寧有種、兵強馬壯者為之!這世道,多年以來皇帝都是武將;而張永德是皇帝之下最高級的武將!他娶的是太祖的親生女兒;從與郭威的關系上,親女婿和妻侄(柴榮)究竟誰親真說不好。當今皇帝又病重了,兒子才幾歲。 張永德從來不朝那方面想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不想,別人也會幫他想……比如皇帝柴榮和部下強將趙匡胤,肯定都曾尋思過張永德是不是想再進一步。 但最后那一步卻是最艱難的一步,無數人都跨不上去,太利欲熏心的人很容易一步踏空萬劫不復(失敗者如李守貞等人太多太多,失敗了就不出名)。張永德反復琢磨過,認為自己沒什么機會,沒必要去執著。 所以今天上午他得知東京兵變、趙匡胤突然不知去向時,立刻就有了警覺,趕緊跑到控鶴軍軍營避禍。 趙匡胤和皇后黨的矛盾,張永德早就來回琢磨透了。當時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趙匡胤推上去,以此來與郭紹部對抗。 這種事完全沒有任何好處!趙匡胤一旦失敗,自己黃袍加身不被斬草除根?就算勝利了,什么都是趙匡胤干的,他感到上面那位置很難坐……關鍵是皇城都被別人控制,獲勝的機會并不大。還有萬一皇帝柴榮還能站起來呢?逼急了皇城那幫人把官家請出來,張永德作為皇帝的妹夫、深受圣恩,如何面對? 張永德左思右想,認為有些東西定了不屬于自己,強求不得……實在是太他娘的嚇人了,比上戰陣刀山火海還兇險的險惡之地。 次日一早,張永德帶著隨從來到東華門外,獨身進了皇城。 …… 金祥殿后面一間宮室內,符金盞剛用過早膳,她這陣子胃口不好,早上只喝了兩口粥,便從宮女手里接過一盞溫水,喝了一口在嘴里留了一會兒、漱完口輕輕吐了回去。 旁邊的人又趕緊把清茶和點心擺上來了。符金盞沒理會她們,她的氣色不太好,昨晚睡得很不舒適。這金祥殿本來就不是皇城里起居的地方,要向北過了宣佑門,里面稱為“大內”才是皇帝和后宮的人日常起居之地?;屎笠≡诮鹣榈?,宮里的人臨時搬來床和用物,倉促之下總是不那么方便。 外面的太陽剛剛升起,陽光從窗戶里透進來,此時確十分明鏡,符金盞光潔的臉上泛著晨曦的流光。 她一臉素顏,沒有心情作任何妝扮,連頭上也只有一支發簪、沒有別的飾物;身上穿著素凈的襦裙。今早的打扮卻完全沒有多少皇后的樣子。 但素凈衣裙絲毫沒有影響她的艷麗美貌,反而因為襦裙比較合身緊窄、不像禮服那樣遮掩了身段,把她的身材都顯現出來了。挺拔的姿態,撐得很高的胸脯、柔軟緊窄的腰身,飽滿緊致的臀和大腿因為坐著把裙子面料繃起來,形成了很美很有彈性的線條。她坐著的時候確實是最誘人的,氣質端莊;這種姿勢能展露出她髖部和臀的美妙形狀輪廓。 不過在這里沒人觀賞。她自己也不太留意,猶自坐在那里摸著自己隱隱發疼的手腕。 她掀開袖子一看,幾個指印現在還泛青。她皺眉又下意識摸著額頭上的傷疤,回想起這幾年擔驚受怕的日子,臉上的神情更加不虞。 就在這時,忽見曹泰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立刻就開口道:“娘娘,官家剛才說話了,要見大臣傳遺詔!” 符金盞聽罷,手不慎碰到了桌子上的茶杯,差點給碰翻了。 “該怎么回稟官家的旨意?”曹泰小心問道。 顯然不能叫皇帝見大臣!否則他萬一在大臣面前說出什么不利的話來,豈不是自找麻煩?符金盞沉吟片刻,起身冷冷道:“我去見他,他有什么遺詔對我說就行了?!?/br> “喏?!辈芴?。 符金盞向門口走去,回頭又道:“宣佑門那邊你派個人去看著,若大內的嬪妃要求見官家,你叫人趕緊稟報我?!?/br> 曹泰躬身道:“昨日大軍才從西華門入城,大內的宮人現在人心惶惶,暫時恐怕沒膽子敢出來?!?/br> 符金盞聽罷點點頭,輕輕抬腳跨出門檻。 及至皇帝寢宮,光線便沒有外面的房屋那么明凈,這地方十分封閉。但不是別人給柴榮選的,他之前還能做主的時候自己選的地方,估計是看中此處只有一個入口的原因、連窗戶都只有一小扇采光還不好。 符金盞走到皇帝跟前,只見他睜著眼睛,也不像之前那樣痛苦地呻吟喘氣了,好像精神好了很多。符金盞見狀心里反而一陣緊張,難道他的病在好轉?若是皇帝的病情好轉,那事情還真不好辦了!當然不能放他出去,不然從宮廷到文武,要死很多人。 符金盞不動聲色,抬起手輕輕一揮,屏退左右。她站得遠遠的,輕聲說道:“官家,你應該明白我不能讓你見大臣?!?/br> 皇帝“唉”地嘆了一起,居然開口道:“那我……見見宗訓?!?/br> 他說話雖仍舊很微弱,但口齒更清楚了,符金盞心里頓時有點慌。她沉住氣道:“宗訓只是個孩子,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話,跟我說罷?!?/br> “朕與你,還有……好說的?”皇帝道。 符金盞聽罷很生氣,但沒有發作。 皇帝又微弱地說道:“朕時辰無多,最后……見宗訓?!边^得一會兒沒聽到回應,他輕輕偏過頭來,睜大眼睛道,“你們……要篡朕位……” 符金盞氣急反笑,冷笑道:“官家自個留下的這個局面,還能怪誰?難道你真的相信那塊木牌子‘女符代王’么;紹哥兒又怎么篡位,天下人服他嗎?倒是官家一直倚重的趙匡胤,若是叫他得逞了才真的可能自立為帝。 恐怕官家心里也清楚,只有我扶持宗訓繼承大統,才能延續江山;不然,你恐怕早就把我殺了吧!事已至此,你還有選擇么?” “yin婦……”皇帝只罵了一聲,沒力氣罵出別的話了。 符金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說道:“實話告訴你,我到現在還是清白之身,只有你才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皇帝“哼”了一聲,帶著嗤之以鼻的口氣。符金盞道:“你別不信……幾年前在李守貞府上,還沒洞房就滅門了;后來依周太祖之意、再嫁后的事,應該不用我說了?!?/br> 她不能再接受皇帝的辱罵,便冷冷說道:“官家覺得我是個完全不念舊情的人么?李守貞之子算我的前夫罷,周太祖算我的殺夫仇人罷?” 符金盞故意停頓了一下,等他有尋思的時間,然后繼續說道:“我認殺夫仇人為義父,又改嫁仇人。但官家想想,我剛嫁給你那兩年,對太祖如何、對官家如何!您不覺得很奇怪么?我心里本來對太祖和官家就沒什么怨恨……那是因為我和李崇訓毫無夫妻之實、也無夫妻之情,如何對太祖怨恨得起來?” “咦?”柴榮忽然變色。 三言兩語,符金盞就把他說服,她本來就是個聰慧的人。此時她注意觀察柴榮的神色,情知他已信了八分,當下忽然覺得多年一來終于出了一口怨氣。 她見狀仍然不放過柴榮,又冷冷說道:“這么簡單的道理,官家只要稍微用心就明白。但這么幾年了,官家那么聰明的人,卻還是不明白,因為在你心里根本就只有天下,而沒有我這個妻子;我對你無足輕重,你連一點心思都舍不得用在我身上!” 柴榮忽然從被子里把手向符金盞伸過來。 符金盞急忙倒退了兩步,更加遠離他,卻又逼問道:“官家是不是后悔了?”柴榮無奈地不做聲。 符金盞道:“現在想后悔也晚了!您又知道我為何編造馬夫的事么?” 柴榮不答,既不點頭也不搖頭,似乎正在回憶往事。 第二百五十三章 圓滿 昔日叱咤風云的大場面已經遠去,千軍萬馬已不在眼前。最后的時光里,帝王的跟前只有一個女人。 符金盞的臉上忽然一紅,羞愧地低下頭,不再解釋編造“馬夫”的事的原因。沉默了片刻她才嘆道:“官家是英雄也好,明君也罷,起初還叫我敬仰,可這么年我是怎么過來的,你那些風光與我又有多大的關系?” 怨氣重新浮上了她美貌的臉,她冷冷道:“要是官家不那樣對我,現在何至于此?!?/br> 就在這時,忽然聞得“咳咳”幾聲,她忙抬頭看時,只見柴榮吐出一口血來,伸出來的手也垂下去了。符金盞忙上前察看,只見他的氣息甚微,眼睛也閉上了。 “來人!”符金盞忙喚了一聲。 先是宦官曹泰帶著一些女子走進來,符金盞又叫御醫來看。 御醫一陣忙活,其中一個老頭跪伏在地:“微臣斗膽進言,是該讓官家立遺詔的時候了!” 符金盞臉上微微變色道:“剛才官家還和我說話!看起來好得多了?!?/br> 御醫道:“皇后不聞‘回光返照’么?久病虛弱之人,忽然無藥清醒,便是垂危之跡象!” 符金盞道:“除了官家,我沒有服侍過重病之人?!?/br> …… 金祥殿外,一座城門內的虎捷軍臨時駐扎的軍營里,郭紹正在拿著一張干餅大嚼。 這時一個親兵走了進來,在他旁邊小聲道:“卑職剛剛在樞密院得知,殿前都檢點張永德獨身一人到樞密院來?!?/br> 郭紹聞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轉頭看外面,又是一個艷陽天。下了好一陣雨,這天晴起來便叫人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