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千嬌 第99節
那“少年郎”不惜性命的女人,也是而今的郭紹最愛的女人。她的體溫、她的柔軟身子、她的氣味、她的心跳都近在尺咫,就在郭紹的懷里。 讓我記住你的氣息,金盞。 “哎……”符氏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像是顫抖的呻吟、又像是用勁的一聲感嘆。她似乎并不滿足郭紹那比較有風度又小心翼翼的擁抱,雙臂便用勁箍住他的身體,把嬌軀緊緊貼在郭紹身體上。力氣之大,叫人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符氏這樣一個平時嬌滴滴舉止優雅慵懶的女子所能具有的力氣。她把臉、口鼻深深埋在郭紹的胸膛上,不斷摩挲。 郭紹在她的力氣中,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的爆發釋放。那一聲嘆息,就好像忍耐壓抑了很久的呼吸,終于出了一口氣;有些爽快,又有些叫人疼惜。 這一個擁抱很用力、但是沒有拖泥帶水,符氏很快就從他懷里掙脫出來。 郭紹忍不住主動開口,悄悄說道:“金盞,當別人遠離你的時候,我就走近你了?!?/br> 符氏的臉色蒼白中帶著病態般的紅暈,目光飛快地從他的臉上掃過,觸及他的眼睛時,稍稍停頓了一下。她匆忙地伸手在耳邊輕輕一拂,玉手在兩鬢摸了摸確認頭發沒凌亂。 這細微的動作,好像不是在收拾頭發,而是在收拾心情。她已恢復了比較冷靜的表情,臉色變得比什么都快,好像剛剛主動求抱的沖動從未發生過。她說道:“走罷?!?/br> “嘎吱?!蹦鹃T輕輕一響,陽光照射進來。外面的人影四處可見,這院子里很多宦官宮女。 隨著門打開,郭紹的心里竟然一陣慌張,一顆心已經變得脆弱不堪。他覺得自己從一個上得臺面的有身份的人直接變成了一個可恥的竊賊,剛剛在書房里偷了東西,所以很怕見人……本能地想要逃避、躲避周圍的人。 從書房出去,到廳堂,要從屋檐底下的走廊走一段路,將暴露在這院子里所有人的視線下。特別是走廊上侍立的隨從,他們就在眼皮底下;郭紹等要從他們面前經過。 皇后就在身邊,誰能想象郭紹的心情?他的臉上血色都沒了。 不經意間看到了符氏的側臉,卻見她很放松很自然,一時間根本看不出玄虛來……郭紹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她。 虧得郭紹兩世為人,尸山血海的戰陣上來回走過好多遭的人,此刻卻被嚇得夠嗆!這地方不是血流滿地的戰場,卻是沒有硝煙的更加殺人不吐骨頭的場面;郭紹覺得自己和皇后都在刀尖上行走,薄冰上履步。 但皇后符氏,一介二十多歲的婦人,卻能如此鎮定?若是不知者無畏便罷了,但符氏是相當聰明的女子、她什么情況不是馬上就想通透了?偏偏她的表現看起來卻和郭紹的心情截然不同。 她的鎮定自若和膽量實屬罕見,深深感染了郭紹。郭紹對她不僅是愛慕,甚至有點崇拜了,天下有幾個人能在這種場面上像她這樣?非??煽康臉幼?、穩固得如同磐石,你根本不擔心她會出什么紕漏。 郭紹硬著頭皮,只覺得腳下如同灌鉛……娘的啊,今天的膽子真是要練出來了。他帶著皇后一前一后終于走到了廳堂,短短的一段路好像走了十萬八千里。 進了廳堂,果然便見一個穿黃袍綬帶的女子坐在廳堂深處,宮人們都在門口,并未入內。那女子不是符二妹是誰? 符二妹裝作很端正威嚴的樣子,但郭紹真心替她捏一把汗,自己的妻子雖然剛娶進門不久、但他還是比較了解的,反正不太靠譜!現在看上去倒是沒什么紕漏,但郭紹真擔心她發什么神經。 “臣與內人拜見皇后?!惫B上前躬身作揖。身邊的符氏也輕描淡寫地手捧于側腰,輕輕屈膝作萬福。 “哼!”符二妹居然出了這么一個聲音。 郭紹的額上浮出隱隱的黑云,心道你最好不要說話,門口那幫人不敢東張西望朝里面瞅,但耳朵還沒聾! 他已顧不得許多了,想來向老婆下跪似乎也情有可原、后世求婚還要下跪呢。他想起符氏說符二妹胡鬧就是為了“看郎君膜拜自己”,當下便單膝跪地,拜道:“臣有失禮,請皇后恕罪?!?/br> 符二妹見他跪在自己面前,終于樂了,開口道:“你要好生待我meimei,否則決不輕饒,可聽明白了?” 郭紹心里那個郁悶,忙點頭道:“臣明白了?!毙睦镏幌胝f你快別說這些廢話了。 ……這時符氏卻沒開腔,她心里忽然想著,要是將錯就錯,自己就可以這樣被郭紹接回家了? 當然這只是她一時的幻想,情知不能那么做,風險太大了。但想象一下,也夠她心跳。要是就這樣和郭紹回家去了,那便真是她做過的最不要命的事。 那城東的別院,里面什么光景符氏是知道的。一時間忍不住想象起和郭紹兩個人無人打攪、在那湖泊園林之間漫步……關鍵是這樣的夢境在此刻離得如此之近! 符氏不由得在心里尋思:只要讓二妹在這符家大院里再呆一天、屏退那些比較熟悉的宮人,自己便可以金蟬脫殼以符二妹的身份跟著郭紹回家去了;等明天一早再來拜見“皇后”,然后把身份換過來! 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需要的似乎是勇氣、舍得作死的膽量。風險是有,不過也不盡然會被發現……但仍舊有漏洞,符二妹看見自己的男人被jiejie帶回家去了,她恐怕沒那么輕巧、也不能配合那么妥善。 其實,這只是符氏心里的想象。她不可能那么做,需要的也不僅僅是一口勇氣……只是在這心驚緊張的時刻,她想象一下就覺得足夠了;只有想象的幻覺,才能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縛。 這事兒,她要的只是想象而已。 “姐,我有話要和你說?!狈陷p輕喚道。她表現得很沉著,當然不會一時叫錯了。 她說罷便走向穿著皇后袍服的符二妹跟前,回頭笑吟吟地說道:“郎君,你和皇后又不熟,在外面再等等我,一會兒出來找你?!?/br> 符氏居然笑得出來!而且那如沐春風的眼神帶著點調皮,還真和符二妹的神情口氣很像……唯一不到位的地方,她實在太沉著了,語氣舒緩而有節奏,那種感覺不是符二妹所具有的。 郭紹只得說道:“那好?;屎?,臣先行告辭?!?/br> 符氏在“皇后”跟前,輕輕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罷?!?/br> 符二妹心領神會,當下便和符氏一起從后門出去,對這院子簡直熟得很,然后一起進了她們睡覺的臥房。符二妹進門就掩嘴笑起來,向jiejie做了個鬼臉。 符氏不動聲色地把門閂上,一下子軟在床邊,長長吁了一口氣,小聲道:“趕緊換衣服?!?/br> 她寬衣解帶時,不經意間看到二妹那天真歡樂的表情,頓時一股愧疚涌上心頭。這時候她又想起郭紹的話“記得我在淮南給你寫的信?從未變過,以后也不會變”,更是覺得愧對自己的meimei。 符氏的腦子里漸漸亂極了,今早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倆人一番忙活,把衣服調換過來,便一塊兒坐在銅鏡前收拾身上的細節。符氏便幽幽說道:“二妹,jiejie不會害你的,會保護你?!?/br> 二妹一臉不解:“大姐說的話好奇怪,你是我親jiejie,害我作甚?嗯,我相信大姐貴為皇后會保護我,這天下誰還能大過皇上皇后,有大姐在,誰也不敢欺負我和郎君?!?/br> 符氏聽罷輕輕嘆息了一聲,一時間便不知道怎么和二妹說了,便懶得多說。 她又想起在淮南病重時,官家說她一死了就續弦符二妹……后來她沒死,這事自然就沒有必要了。也幸好沒有續弦符二妹! 符氏很容易想到,就官家現在的身體狀況,一旦駕崩,二妹能做什么?聽聽剛才她說的那口話,符氏真不覺得自己的meimei若是做了皇后會有什么好下場。 第一百九十三章 鮮血淋淋 金祥殿正殿后面,符氏回宮后就徑直來到這里,在榻上坐著安靜地品茶調琴,她是在等待處理國事回來的皇帝。柴榮在宮里的活動區域很有規律,他一般忙著處理朝政,肚子餓了就會到這里來,叫宮人給他弄吃的。中午的午膳不一定會按時,但人總有餓的時候。 符氏的心里有些忐忑,還牽掛著上午那件事。但表現得卻若無其事,此時也沒太大壓力了,畢竟那事兒神不知鬼不覺、更沒有把柄可言。 琴聲“叮咚”,毫不合音律,時而富有節奏時而又凌亂不成音,一如符氏的內心。她的目光有些失神。 果然皇帝柴榮從前面的小門進來了,見到符氏便哈哈大笑道:“皇后回來了,見到了符二娘子,你定然很高興罷?” 柴榮對她的行蹤很了解,符氏并不覺得奇怪?;实鄄粌H在場面上文治武功,背里的一套耳目也是信手拈來。他想知道什么并不困難……除了人心里面的東西。他能知道包括張永德、趙匡胤、李重進等人做了什么,但誰也無法知道別人心里想著什么。 當然他也不能知道符氏在想的事。 符氏淺笑道:“想起來都有好幾年沒見過我家meimei了,要不是她出嫁,真不知何時能見?!?/br> 她保持著端莊得體,又帶著溫柔的笑意、甚至有點討好的笑容。官家從來不讓她侍寢,正因如此,她才時不時要關心他、討好他,這就像工作一樣是必須做的事。 符氏見柴榮一臉興奮,便又好言問道:“官家遇到什么喜事了?看把您高興的?!?/br> 柴榮毫不掩飾自己爽朗的心情:“朕前陣子派了一批人到各地巡視,今年到處都風調雨順,莊稼長勢很好!還有淮南水軍已經到東京了,船只幾無損耗……總之都是好事兒,今年各處要緊的大事都非常順,哈哈!” “那是不是就快北伐了?”符氏輕輕試探道。 柴榮道:“朕看這樣子,秋收一過就可以全面準備。不過大軍開拔還得等明年開春河流解凍,如此才能水陸聚下,通過水運運調軍糧器械,減少后方負擔……” 他說到這里,皺眉一皺,手按在腹部臉上忽然一黑,氣息也很不順的樣子,剛剛還一臉笑容、轉瞬之間非??膳?。符氏一看忙道:“官家,你怎么了?臣妾馬上找御醫?!?/br> “好了?!辈駱s伸手制止她,“老毛病,肚子和腿會陣痛,看來天氣要下雨?!?/br> 符氏關切而可憐地看著他:“真的不要緊,不用找御醫?” 柴榮搖頭道:“這是常年征戰風餐露宿留下的老毛病,幾年了,御醫要是有法子還能挨到現在?” 符氏看柴榮的臉色,忽然才覺得他三十幾歲竟然那么顯老了,臉色蒼白有黑氣,皺紋又深又密,完全不像一個只有三十五歲的男人。臉上還有些淡黑的斑點,倒有點像符彥卿幾年前就開始長的老年斑似的。 柴榮呼出一口氣,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不經意間看到了皇后關切又緊張的表情。突然之間,柴榮就被符氏的樣子所吸引,心里竟是一陣莫名的沖動。 只見她的目光非常明亮,如同有形的暖和、溫柔的春風吹拂,仿佛有千種情意萬種風情!雪白的肌膚、圓潤的臉型、淺紅色泛著光澤的光滑朱唇,還有那一頭青秀的秀發,無不充滿了生的美好、生命的活力,那顏色明快精致美好的生命力,漂亮到叫人妒忌。 這樣聰明智慧的皇后,在關切緊張時,把手放在下巴,手掌對著里面、手指彎曲按在朱唇下方,卻有一種嬌憨清純。大概是容易叫人想起類似咬手指般的撒嬌? 總之柴榮有點受不了她的樣子,竟然發現自己有了點反應。當下臉上露出一絲病態的興奮,一把拽住符氏道:“后面暖閣里休息的床,你隨朕過來?!?/br> 符氏那關切的神色頓時一變,露出了驚慌的表情,忙道:“皇上,臣妾、臣妾有點不舒服?!?/br> “哪里不舒服?”柴榮頓時不高興。 皇帝一有發怒的跡象,實在是叫人很害怕。符氏卻還要輕咬著貝齒道:“就是身子不舒服……皇上要降息龍體,切勿心急?!?/br> 柴榮頓時有點惱怒了:“不舒服?朕把宦官叫來,一問便知,你究竟哪幾天不舒服。朕再問你一遍!” 符氏忙道:“不是月事,是昨夜和二妹在一起,被子沒蓋好,肚子有點著涼了?;噬蠟楹瓮蝗弧?/br> 柴榮頓時大怒,因為皇后看起來如此健康、哪里有生病的樣子?這天下還沒人敢當面忤逆他的意愿!他一把拉住符氏的手腕,就朝那暖閣拉。 周圍的宦官宮女見狀,誰敢過問?一個個無不彎腰低頭看著地面,大氣不敢出,任由殿中的兩個人折騰。 符氏的臉色白了,但她沒什么力氣,也不敢動皇帝一個指頭,只能在腳下死命用力不想過去。但柴榮雖然身體不好,卻是武夫出身,力氣很大,直接強拽著她往里面拖。 她被柴榮強拽進一間有床的暖閣里,忽然眼睛里一酸,咬著牙才沒讓眼淚流出來。一股咸咸的味道生生順著她的喉嚨往肚子里流。 那是眼淚!她不敢流出來、只能強制地生生往肚子里咽,此時此刻要是落淚,是何意思? “官家,官家……”符氏的口氣里帶著哀求。 柴榮怒氣沖天:“你敢忤逆朕!” 要是在以前,符氏估計就從了,柴榮說得不錯,他是皇帝,想上誰就想上誰,這是他的權力!何況符氏本來就是皇后,根本沒道理不讓他碰,她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但現在,她也說不清楚為什么,死也不想被柴榮碰。 柴榮一把摟起符氏往床上一扔,突然一聲慘叫,符氏的額頭撞到了一枚銅器上!那是掛蚊帳的小器物,卻不知被什么人丟在了床上,一下子刺破了符氏的額頭,頓時流血如柱! 符氏疼得鉆心,但真正讓她疼的不是額頭,頓時眼淚就滴落出來,和流淌出來的鮮血混在一起。她不覺得痛苦,反而一陣爽快,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流淚了。 情緒也在瞬間爆發出來,她真想哭個痛快。無數的往事涌上心頭,淮南之役時自己要死了,柴榮立刻說要續弦二妹的鎮定、和大臣商議不發喪的從容語氣,每一個字每一個語氣都忽然清晰起來……還有嫁給柴榮那么久了,以前想方設計討好他、引誘他,卻被冷落地丟在一邊,連手指頭都不碰一下,她是多么心高氣傲的人,卻能放下尊嚴去討好一個人,真是犯賤??! 皇帝沒打過他,連罵都很少,但符氏卻明明感覺長期以來都被他恐嚇、被他暴力地對待,生怕做錯了什么就遭受殘暴的滅頂之災,甚至牽連全族……武夫皇帝,真怒起來手段之殘暴,符氏又不是沒見識過他對待別人。 符氏心里在哭訴:我過得好苦! 她不掙扎了,反正掙扎也沒用。之前就不該掙扎讓他多心的……讓他多心后果更嚴重!她太了解皇帝,皇帝興起要做什么、根本不管別人死活,定要做成的。 柴榮看了她一眼,或許是怒氣未消,果然不理會她受傷,當下開始寬衣。但這時他的動作漸漸遲緩下來,忽然伸手進袍服。 符氏從余光里看著他的手在襠里動著,她心里一陣反胃,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柴榮忽然在床邊坐了下來,語氣也有點頹然:“皇后,你的傷不要緊吧?朕剛才是有些暴躁了?!?/br> 符氏聽罷忙睜開眼睛,聽得出來,皇帝雖然沒有道歉、口氣卻已經退讓。敬酒不吃吃罰酒才不領情!她從懷里掏出手帕按住額頭的傷口,淚眼婆娑道:“我早就經常勸你,不要輕易動氣。你就是不聽,總是改不了?!?/br> 柴榮沒說話,低頭沉思著什么,良久恢復了威嚴從容和冷靜:“確是朕不對,該聽皇后的話?!?/br> “知道就好?!狈蠜]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嬌嗔道,“你要我侍寢,早點說,叫我先沐浴更衣啊,把人家弄得鮮血淋淋才高興?剛才我怎么好答應你,宮里那么多人,我貴為官家的皇后,以后的威儀都沒有了?!?/br> 柴榮道:“也不是多大的事,朕叫御醫來?!?/br> 符氏道:“不用了,皮外傷而已,我一會回宮叫人拿金瘡藥擦擦就行?!?/br> “哎哎,朕是急了,看皇后傷成這樣,現在才想起心疼?!辈駱s皺眉一拍額頭道,“朕這暴躁的脾氣真是的!” 符氏臉色蒼白,卻露出笑容:“官家有這份心便好了。我父親、叔伯、兄弟都是大周的大將,我還沒那么嬌氣一點血都見不得……再說了,我在河中府嫁給李崇訓的時候,天天晚上侍寢,那李崇訓好厲害的,我什么沒見過。就是侍寢而已,那么點事,官家非得弄得宮里不安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