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陶墨言淺笑道:“王爺教誨地是!”轉頭問趙戎,“你怎么來了?” 趙戎趕忙對朱起鎮行禮,憨厚笑道:“陶夫人忽而身子不適,府里人尋墨言不著,便托我來尋他。貿然闖進來,還請王爺原諒則個?!?/br> “我娘病了?”陶墨言驚訝問道,趙戎連連點頭,眼神閃了一閃,陶墨言忙向朱起鎮告別。朱起鎮拉著陶墨言道:“不忙,難得趙戎肯來我府上,總要喝上一杯茶再走?!?/br> “可是……”趙戎要攔,朱起鎮笑道:“沒什么可是的。陶夫人身子不適自有大夫看顧,你去了也沒用。再說,喝杯茶,耽誤不了多少時候!” 一招手,兩旁早有小廝上前替他穿上外袍,是件墨色繡著金絲邊流云紋的滾邊的長袍,陶墨言正要上前婉拒,將將走近,忽而察覺一陣熟悉的香味,那香味極淡,甚至旁人都未必能分辨,可卻讓陶墨言身子微微一震…… “怎么,陪本王喝杯茶很為難么?”朱起鎮沒有察覺陶墨言的變化,扭頭望向趙戎,只見趙戎笑語殷殷道,“與有榮焉。只怕墨言擔心陶夫人,他可是個孝子?!?/br> 三人說著坐到一旁的石桌旁,早有三兩容貌清麗的女婢送上熱茶。陶墨言精神恍惚地接過熱茶,嘴里念著“謝王爺提點墨言,墨言感激不盡”,作勢要作揖,朱起鎮虛扶他一把,不料一旁的趙戎接過茶時卻是手滑,一杯茶潑了大半不說,急急忙忙地站起來,還撞到陶墨言,陶墨言一杯水全數灑到朱起鎮身上,忙對朱起鎮道:“王爺對不住……” 就在一陣手忙腳亂中,陶墨言又在朱起鎮身上聞見那股熟悉的香味,朱起鎮拂袖一掃,袖子飄起來,在陽光下,一朵精致的銀絲梅花在袖子底閃閃發光。 陶墨言還未看清,朱起鎮已然斂了袖子,神色不郁地望著他。 “你瞧我,這么大年紀了還這樣毛手毛腳!”趙戎呵呵笑著,攔在朱起鎮跟前道:“王爺,您不打緊吧?” 像是過了許久,朱起鎮才溫聲道:“沒事?!?/br> 花園里漸漸傳來琳瑯歡樂的呼喚聲,聲音漸漸近了,是她揚了聲道:“宋側妃娘娘,你可得替我好好治治趙戎那小子……他呀,真是壞透了!” 陶墨言像是忽而活了過來,戲謔地看著趙戎笑:“王爺,看來我和趙戎得趕緊走,您這可有側門讓我們趕緊離開!您也知道,琳瑯她對趙戎……郎情妾意,到時怕我也要遭池魚之殃?!?/br> 趙戎配合地“嘿嘿”了兩聲,朱起鎮忍俊不禁,溫言道:“你們去吧!” 趙戎像是得了天大的旨意,拜了兩拜道:“王爺您可真是活菩薩!”拉著陶墨言道:“趕緊地,若是讓她抓住我,不止我,連你都得脫一層皮!” 一壁說著一壁往后退,朝著朱起鎮揚揚手,直到出了他的視線,卻也不敢停留,快步走出了王府門口。 那一廂,早有小廝備馬候著,趙戎和陶墨言二人策馬狂奔許久,直到一塊空曠地才下了馬,二人忽而萎頓下來。陶墨言扶著墻竟是冷汗連連。那一雙手,當下被朱起鎮一震,從掌心麻上來,一條胳膊都沒了知覺,這會更是隱隱作痛。 “方才他是想殺了你……”許久之后,趙戎喘著氣道。 陶墨言驚疑不定,想起方才那若有似無的熟悉香味,再想起那銀光閃閃的梅花,不知為何,又想起早前見過的那個小男孩,還有他手上的那塊夾著玫瑰花瓣的桂花糕。他怔怔地翻出自己的袖子,在同樣的位置,也有一朵金絲繡成的梅花,就像是他和宋研竹的秘密,藏在袖子里,如影隨形。 無數的巧合交織在一塊,他不由喃喃自語道:“研兒……” “你究竟有沒有聽見我說什么!”趙戎一把掰正他的身子,將從初夏手中奪來的布條塞入他的手中,低聲吼道:“九王爺,他真是想殺了你……” “這是……”陶墨言望著那布條,疑惑地望著趙戎,趙戎低聲道:“墨言,你聽我說,這塊布是初夏一直拽在手里的,是從研兒衣服上撕下來的!可是平寶兒說過,那日咱們見到研兒尸首時,她的衣裳完好無損……” 他頓了頓,終于說出心底里的揣測:“我懷疑研兒沒死,是被人拘起來了,那人就是……” “九王朱起鎮?!本驮谮w戎準備說出口時,陶墨言脫口而出。趙戎怔了一怔,問:“你怎么知道?” 不等陶墨言開口,趙戎便將幾日前在金玉滿堂遇見的怪事、劉世昌的猜測以及宋振打聽來的關于那座宅子的消息一一告訴陶墨言,哪知陶墨言不等他說完,已經翻身上馬,策馬揚鞭而去。 ****** 天色漸暗,陶墨言的一雙眸子沉寂如水。 趙戎在屋里踱來踱去,狂躁不安道:“你在等什么!既然知道研兒在哪兒,咱們進去救她便是!我一想到研兒在那可能受到的傷害我就忍不??!陶墨言,你到底在等什么,你倒是說句話??!” “你能不能安靜些!”周子安蹙眉道:“你紅口白牙便說九王爺騙走了自己的妻妹,還是一個已經下葬的人,誰能信你!我看你們一個兩個都是瘋了!” “證據不都在這兒了!”趙戎罵道。 “全是你們猜的!證據在哪兒!” 似乎過了許久,屋子外傳來一陣sao動,陶壺揚了聲道:“爺,那個孩子找到了!” “你放開我!放開我!”屋子外吵吵嚷嚷起來,陶壺不耐地將那寶贊丟到陶墨言跟前,寶贊還要叫嚷,見了陶墨言眼前一亮,“恩公,是你!” “你說你jiejie在那座大宅子里做事?”陶墨言直奔主題。 寶贊點點頭,只覺得今日的陶墨言陰測測地叫人害怕,抖著聲道:“是……但是jiejie不讓我告訴旁人?!?/br> “那你認得她么?”陶墨言緩緩攤開桌面上的畫。寶贊低頭一看,眼前一亮,道:“這是那府里的夫人!我認得她!jiejie說,那日若不是她幫我,我可就死定了!怎么,恩公也認得她么?” “你當真認得她么?”一旁的趙戎再也按捺不住,扣住寶贊問道。寶贊嚇了一跳,仍舊點頭道:“認得。我jiejie說,這鞋子也是那夫人送我的!” 抬了腳,剛要炫耀,卻見方才還溫言以對的恩公突然變了神色,如發了瘋一般對著那鞋子發了一會怔,而后尋了把剪子便要將他的鞋子剪開。 “不可以!”寶贊蹦跶著要搶回自己的鞋子,只見恩公三兩下剪開他的鞋底,將將剪開右腳的鞋子,一張白布條赫然呈現在眾人跟前。 “那是什么!”寶贊要問,恩公忽而握住那布條,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捂著臉,一聲聲念道“研兒,研兒……” 寶贊嚇了一跳,心下想著恩公莫非是個瘋子,一旁的笑臉管家抱住他便往外走。 陶墨言兀自哭了片刻,趙戎將布條從他手中抽出,只見上頭簪花小楷寫著一排字,或許是因為那孩子走的路多,字泡了汗水早就糊了,只能隱約認出字的輪廓——墨言,當心九王。 “這是研兒的字,這是研兒的字!”心里頭積郁了許久的憂傷忽而變成了狂喜,趙戎捧著那字條恨不能親上兩口。 周子安站在一旁,只覺整件事匪夷所思,看著兩人狂悲狂喜起伏不定,他倒成了最冷靜的人。 “墨言,現在怎么辦!”他低聲問著。 人證、物證齊全,可對方偏生是個王爺,還是當今萬歲爺心尖尖上的人。陶墨言即便拿著東西去告御狀,一邊是毫無相關的外人,一邊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圣上愿意聽誰的,尚未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陶墨言竟沒一個能為自己伸冤的地方。 可若是硬搶……他們無人無權,如何搶得過! 周子安活了這么多年,向來恣意放縱,頭一回生出深深的無力感。一旁的趙戎漸漸安靜下來,面色凝重,向來也是想通了此種干系。 二人齊齊看向陶墨言,只見陶墨言倏然抬起頭來,眼里精芒大盛,身上氣息卻沉靜地可怕,緩緩吐出兩個字來:“太子?!?/br> 前一世陶墨言活得不長,卻見證了太子和九王之間的爭斗,在九王登基后長達數十年,直至陶墨言過世前,當時身在朝野的趙戎便時常同他嘮叨朝中秘聞,一樁兩樁,拼湊成了一個大的朝堂局面。 如今想來,或許只要一兩樁大事,便足以改變目前的狀況。 一兩樁秘聞,換宋研竹一條命,足夠了! ****** “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時至子時,萬籟俱寂,打更人沙啞的聲音伴著木棒敲擊的聲音回蕩在靜謐的夜里,遠遠地傳來,帶了回聲。 宋研竹睜著眼望著四周的帷幔,看了片刻,忽又坐起來。 自從那日傷了朱起鎮,他已經連著幾日沒來看她。這原本是個極好的消息,只可惜,至那日后,屋里所有的銳器都不見了,甚至連帷幔都變成不耐撕的輕紗,連看守她的人都變多了。 宋研竹隱約聽見低聲的啜泣聲,沿著聲音摸出去,果然見寶蓮捂著嘴在哭。她輕聲問:“你怎么了?” 寶蓮忙擦了眼淚,道:“吵著夫人休息了么?” “沒有。你為什么哭?”宋研竹再問,恍惚想起來,似乎好幾日不曾聽寶蓮說起弟弟的消息,“寶贊出事了?” 寶蓮聞言,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奴婢和他約好了今日到墻邊領東西的,可是等了半日也不見他。奴婢不放心,便托府里的小廝出去找,結果他們說一天不見寶贊,不知上哪兒去了,奴婢就怕他是不是被人拐走了?!?/br> “不見了?”宋研竹訝異道,心里頭劃過一絲異樣,勸寶蓮道:“他瞧著很機靈,你別太擔心,或許只是一時貪玩忘了回家,明兒你再問問,若是不行,再讓人報官……” “奴婢也是這般想的?!睂毶徲门磷硬亮搜蹨I,道:“夫人怎么這么晚還不睡?廚房里備下了燕窩粥,奴婢給您盛一碗來!” 抬步正要走,屋子外忽而傳來一陣喧囂上。便是門前看守的侍衛都驚動了,調動了一大半的人出去。 “這是怎么了?”宋研竹心下一動,問道。 “奴婢也不曉得!”寶蓮伸頭望了望,只見外頭一個小丫鬟快速地奔走著,她忙攔住她問道:“外頭怎么了!” “官兵包圍了咱們的屋子,說是太子府出了個刺客,逃到了咱們府上,這就要沖進來搜屋拉!”丫鬟急忙道:“柳管事讓咱們都回屋,別亂跑,留在屋里看好東西才是正經?!?/br> “官兵搜屋?”寶蓮下意識望了一眼宋研竹,咬咬牙道:“我替您到跟前看一眼去!” 一壁說著一壁往前走,屋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有幾個小廝朝前屋走。寶蓮好不容易混到人堆里,遠遠便聽見柳管事擋在前面,和聲和氣地勸道:“陶都知,這可是王爺的偏院,您說那刺客躲到咱們府里也該有個證據,無憑無據您就要搜屋,還把我們的院子團團圍住,這怕是不合規矩?!?/br> 陶都知?寶蓮心里咯噔一跳,仔細看打頭那人,端的是朗目星眉,一身正派,想來便是宋研竹心心念念的夫君陶墨言。她心下暗暗覺出不對來,若說是來搜查刺客,這實在太過巧合。她在這府里待了好些年,外人從不知這是王爺別院,柳管事更不會輕易出面告知,想來這位陶都知也是將柳管事逼到了絕境。 她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旁,就聽前頭另外一個眉目端正,帶了幾分嬉皮的男子笑道:“柳管事,咱們都是做事的下人,你也該體諒咱們的難處。咱們奉的是太子爺的令,抓的是太子爺的刺客,他如今竄入你的府中,若是傷了九王,這算是的過錯?反正咱們來都來了,你讓咱們看看,若是當真沒有,你我各自安心不是?” “趙大人說的極是。只是這府能不能搜也不是我一個下人能做主的,你總得等我稟過我家主子,我家主子點了頭,您才能進去不是?還有您,”柳管事打著哈哈道,“周大人,您才從蘇州回來待命,怎得抓捕刺客也與您有關?” “不巧,太子遇刺時我也在一旁,被太子抓了個壯丁?!敝茏影蔡蛐χ?,眼睛卻緊緊盯著柳管事,他身后站著二十來個侍衛,個個皆是虎背熊腰,瞧著便是精兵強將。柳管事一直打著哈哈,眼睛卻不停往外望,他不由低聲對陶墨言和趙戎道:“我瞧他是想拖延時間,未免夜長夢多,咱們硬闖吧!” 陶墨言微微點頭,眼里閃過一絲狠獰:“柳管事,今夜這屋,你讓我搜也是搜,不讓我搜也是搜。若您不讓開,怕我們只能硬闖了,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千萬別怪我,這可是太子爺的命令!” 一壁說著一壁就要往前闖,身后呼啦啦幾十個士兵齊齊上前,府里的二十來個侍衛霎時便涌出來,一字排開,各持盾牌刀劍,雙方登時劍拔弩張,形成掎角之勢。 就在雙方激戰一觸即發時,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不多時,朱起鎮便出現在眾人的事業,他甫一出現,柳管事立時松了一口氣。只見他走近了,微蹙著眉頭望著陶墨言,未曾開口,不過掃視一眼,身上的氣勢便迫的大半士兵抬不起頭來。 “你們大半夜,包圍本王的府邸做什么!都閑著沒事兒干么!”朱起鎮厲聲喝道。 “王爺,下官們是奉了太子爺的令來捉拿刺客!”周子安笑著上前回道。 “刺客?本王府中沒有刺客!你若要抓人,大可上旁的地方去找!都散了吧!”朱起鎮大手一揮,正要轉身,周子安上前攔道:“王爺……” “怎么,你還要對本王動手?”朱起鎮雙眸怒視,精光乍現。 “王爺,請別讓下官們為難?!碧漳缘?,朱起鎮聞言失聲笑道:“陶都知,論親,咱們倆還是連襟,我為長,你為幼,論理,我是君你是臣,我為難你又如何?” 一轉身,抽出一旁士兵的配劍橫在陶墨言的脖子上,周子安和趙戎“啊”了一聲,就聽朱起鎮咬牙切齒道:“三更半夜你私闖我府邸,我立時殺了你,也不會有旁人怪我半句,你信是不信!” 那刀就橫在陶墨言的脖子上,鋒利的刀鋒在門前大紅燈籠的映照下閃出一道光,朱起鎮輕輕用力,陶墨言的血順著那刀鋒,一點點落下來。 “不要……”寶蓮忍不住閉上眼睛。 耳邊忽而傳來一聲溫和的輕笑,“九弟一向笑臉迎人,長袖善舞,怎得今日竟同自己的連襟動起氣來。不過是抓個刺客罷了,搜屋也不過是為了保你平安。你這樣大動肝火,莫不是屋里當真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不想讓咱們瞧見不成?” 寶蓮還未睜開眼睛,便聽齊刷刷一陣山呼,“臣等(奴才)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從人群里緩緩走出個人來,一副孱弱的模樣,手上纏繞著白紗布,想必是受傷了。饒是如此,他身上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卻讓人折服。 朱起鎮眼里閃過一絲訝異,轉而變成一絲溫和的笑意道:“沒想到不過一個刺客,竟要勞動皇兄親自跑這一趟?!?/br> “夜深了睡不著,無端端被人刺了一刀,總想看看那人是何模樣,又該如何千刀萬剮不是?!碧舆肿燧p笑,言語淡淡卻帶了不容置喙的意味,“來都來了,九弟不請我進去坐坐?” 朱起鎮掙扎了片刻,笑道:“那是自然。王兄請?!?/br> “真要進來了!”寶蓮心下一驚,正想回去通風報信,剛站起來,有人抬掌在她的脖子上劈了一下,她立時昏死過去。 不過片刻,陶墨言領著一隊官兵魚貫進入府內,太子揮手對眾人道:“該看哪就看哪兒,別把刺客落在府里,回頭再傷了九王爺!” 陶墨言應聲領兵四處搜查,出了門,如離弦的箭一般沖入后堂,只見幾個侍衛把守在院門兩側,一干婢女驚慌不定地攔著,輕聲道:“王爺,屋子里是王爺的如夫人,您這樣貿然闖進去,于理不合!” “滾開!她不是什么如夫人!”窗戶上映照著一個女子的影子,若隱若現,分明近在咫尺,陶墨言的心卻撲通撲通跳動地厲害,那婢女還要再攔,卻生生被陶墨言眼底的狠獰逼退。 “誰若攔我,格殺勿論!”陶墨言低聲囑咐,刷一聲,十幾個官兵上前,同院門的侍衛劍拔弩張,陶墨言大跨步上前,手扶在門把上,心尖忍不住顫抖。 “研兒……”隔著一道門,那頭就是宋研竹,一定是的。 陶墨言心里默念,電光火石間,他抬腳狠狠踹向那門。 “哐當?!遍T應聲倒下,與此同時,屋內忽而傳來一聲尖利的尖叫聲,“啊……” 正在用茶的九王和太子忽而面面相覷,九王面色一沉,似笑非笑道:“皇兄,您這搜屋搜得可有些無禮,好歹也要憐香惜玉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