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見陶墨言還杵在原地,周子安沒好臉色道:“英雄也當過了,還在這等著人家請你吃飯吶!到我這兒來也不見你給我個笑臉,打了架收拾不了了才找我,你可真夠可以的!” 伸手便箍住陶墨言的脖子,二話不說便往外拉。 待他走后,宋研竹才從屋后出來。張氏一邊落淚一邊收拾東西,宋研竹蹲下身子同她一塊撿著地上的糕點,她一抬頭,臉上的淚都來不及拭了,忙擺手道:“怎么好讓小姐做這些的……” “別這么見外,旁的我幫不了你,這些我總能做的?!彼窝兄竦吐暤?。 外頭站著一群人,就在宋研竹低頭的身后,一輛馬車從人群中緩緩穿過。馬車上,一個嬌媚的佳人依偎在男子的懷里,有些擔憂道:“榮大爺,那些人可都被抓起來了,不會出什么事吧?” 男子的目光忽而變得陰鷙,涼涼道:“怕什么,不過是抓進去兩天便能放出來了?!?/br> 佳人見男子目光直直望著店鋪中彎腰的女子,不由有些吃味道:“嘖嘖,瞧見美人便挪不開眼兒。那姑娘又是誰?” 男人輕聲一笑,輕佻地俯下身子,將頭埋在佳人的胸前,呢喃道:“管她是誰,反正最終都會是我的?!?/br> ****** 李旺的鋪子拾掇了半天都拾掇不清楚,見張氏落淚,李旺索性將東西一丟,對張氏道:原本也想換新的,這下正好,這些東西都不要了,咱們換新的去!” 張氏心疼那些東西,李旺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若是讓你瞧這些東西難過,還不如不要!你笑一笑,不比這一堆東西值錢?咱們累了這么些年,他們砸就砸了,正好讓咱們好好休息休息!” 張氏臉一紅,嗔了李旺一眼,一壁低頭道:”好,休息幾日,正好讓你好好養養身子!” 二人一拍即合,宋研竹在一旁看得嘆為觀止。 經此一遭,幾人也算是共患難了。到了晚上,張氏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特意來請宋研竹,宋研竹瞧了一眼,鼓掌嘆道:“這可都是我愛吃的!” 自個兒落落大方地坐下,一壁又讓初夏和平寶兒也坐下,張氏見狀,低聲對平寶兒道:“我生怕小姐會嫌棄咱們是下人……” 平寶兒壓低了聲音道:“小姐前幾日就想同咱們一桌用飯的,就怕約束了你和李大哥,才沒來的!”平寶兒頗為自豪道,“咱們小姐同旁人不同,她待下人最是親厚,也從不把咱們當做奴才使喚,她是個好小姐!” 張氏連連點頭,趕忙招呼宋研竹吃菜。宋研竹見李旺不在,問道:“李大哥呢?” “他做了些糕點送去給臨屋的書生了……”張氏心有余悸道:“今天若不是有他,只怕咱們都得死在那些混子手上。說起來,真是看不出來,我和相公一直以為他不過是個書生,瞧著文文弱弱的,身子也不大好的樣子,打起架來竟這樣厲害!有他在,我和相公都覺得安心?!?/br> “你說的那個……替你的糕點取名字的書生,便是今兒幫你打混子的那位……公子?”初夏驚訝問道。 張氏點點頭,道:“就是那位公子……” “他……一直住在隔壁么?”初夏偷偷望著宋研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氏搖搖頭道:“就在小姐來之前四五日的樣子那位公子才出現的。隔壁原本住著一戶人家,搬到金陵去了,屋子空了一年多,總算來人了。那位公子看著很和氣,每日都會和他的小廝來這買糕點,說話溫文爾雅,很是讓人喜歡?!?/br> 她說著說著,忽而捂著嘴輕笑道:“小姐不曉得,那位公子長得這是真俊吶,也不知娶妻了沒有,隔壁老王還想讓我問問……他家那個閨女,似是瞧上人家了。今兒他一出手,估計方圓的姑娘都得來問問?!?/br> “旁人瞧得上他,他未必瞧得上人家吶,許人家早就有心上人了呢!”一旁平寶兒接過話頭道。 “那可不是!”張氏笑道:“我瞧那公子不是普通人,也許家中早有妻妾也說不準?!?/br> 一壁說著,一壁提起酒杯謝宋研竹,宋研竹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這一頓是賓主盡歡,平寶兒頑皮,纏著張氏道:“李大嫂,你和我李大哥怎么會成親呢?” 想起往事,張氏臉一紅,幾杯酒落肚,話頭也開了,瞇著眼笑道:“你李大哥和我當年出自一個村子,打小我就以為他討厭我……你別看他這會好,年輕時候他就跟黑面神一樣不茍言笑,瞧見我就板著臉,我瞧見他便犯怵。那會年歲不好,柴米又貴,家里養不起這么多孩子,便將我們都賣了,可巧,都賣在金家,都是出自一個村子的,互相幫襯的機會就多,一來二往便知道他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后來金家大爺便作主讓他娶了我……” 她說著說著眼里多了幾分柔情,“后來我才知道,他呀,那會一直板著臉,是因為見了我就緊張。他以為我也討厭她,所以心里害怕,一害怕,臉就更臭……若不是機緣巧合之下讓我能了解他,可能真就錯過了?!?/br> “李大哥現在挺能說的呀!”初夏捂著嘴笑道,張氏愣了一愣才明白過來初夏是在打趣她,臉雖紅,卻仍說道:“剛成親時,我們倆都不說話,話都悶在心里,差點都要鬧和離了,后來我便對他說,若要長久過下去,悶著是不行的,我又不是神仙,猜不透他心里頭想的是什么,他有什么想法一定得告訴我,否則我就不跟他過了!他一害怕,往后就什么都對我說了……年歲一長,便有些沒臉沒皮……” 宋研竹哈哈大笑,笑過之后,心頭忽而一動,眼前忽而浮現前一世陶墨言那一張不茍言笑的臉。上一世的他對她究竟是什么感情?她分明記得,即便最初他不喜歡她,即便最初是陌路,但是他待她一直彬彬有禮,如對所有的陌路人一樣。 后來她嫁給了他,即便是不如他的心意,他也只是有些惱怒,而后相敬如賓。 及至后來,冰雪漸漸消融,在一點一點的相處中,她能感覺到她的變化,那一瞬間她甚至以為陶墨言能喜歡上她。他想教她畫畫,教她防身之道,教她待人處事,甚至想要帶她去杏花林,帶著她去了旁人甚少踏足的清泉山莊…… 她以為一切都將發生變化時,他為何對她變得厭惡…… 趙思憐……是因為每每他出現時,她都在疑似“欺負”趙思憐,讓他心生厭惡?因為她性情大變歇斯底里,還是因為……他當真愛上了趙思憐? 問題的癥結究竟在趙思憐的身上,還是他們之間出現了她所未知的罅隙? 那張床呢? 宋研竹心漸漸涼下來,前一世的一切變得模模糊糊,當年她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會在她生辰那日,陶墨言請來戲班子為她過生辰,轉眼卻和趙思憐躺在一塊。 當年的戲班子被她理解為欲蓋彌彰,可若仔細回想,他二人卻是衣衫齊整地躺在一塊……她打了他一巴掌,他憤而離去,她索性關閉了院門,從此不愿見他??赡侵?,初夏分明說過,陶墨言曾經找過她,當年她憤怒萬分,發誓從此不再對陶墨言上心……那之后,究竟又發生了什么。 不知不覺中,宋研竹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平寶兒覺察不對,攔下她的酒杯,她似是清醒地亮著一雙眼睛,擺擺手道:“放心,醉不了。平寶兒,你和初夏兩人在這陪著李大嫂喝酒,我去屋子里躺會!” 初夏忙要起身,宋研竹眼睛一瞪道:“怎么,我說的話都不管用?” 初夏趕忙噤聲,宋研竹滿意地點點頭,平寶兒眼珠子一轉道:“小姐,我要出恭,隨你走一段吧?!?/br> 宋研竹點點頭,走出門時,已經徹底醉了。平寶兒扶著她進了屋子,她嘴里一直嘟嘟囔囔說著胡話,仔細聽,像是在自言自語問道:“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么!” 平寶兒聽不明白,見她側著身子趴在床上,有些難受的樣子,起身道:“小姐,我去給你煮些解酒茶來,你乖乖躺著,可千萬別亂跑!” 宋研竹低低“嗯”了一聲,平寶兒趕忙去了廚房,待她回來,眼睛都瞪直了:人……人呢?怎么不見了! “渴……”宋研竹覺得自己渴極了,自個兒迷迷糊糊摸起來一看,四周都沒了人。她隱約記得廚房就在出門右轉的位置,走了許久,卻總不見廚房的門。一路走一路穿行,直到過了一個半人高的門洞,她“咦”了一聲,躬身彎過去,片刻后便覺得眼熟了,嘿嘿指著前面的路,自個兒拍著手笑道:“我怎么這么傻,又走回自己的屋子里!” 拍拍腦袋,腳也不停的往屋子里走,一進門,只見一個熟悉的背影背對著她,許是聽見聲音,那人緩緩轉過身來,看見宋研竹,臉上現過一絲驚訝:“宋研竹?” 宋研竹怔了一怔,回頭望望身后,又看看陶墨言,拍拍腦袋自言自語道:“又做夢了吧?” 陶墨言往前走近了兩步,只聞見一陣濃重的酒味。 原來是醉了。陶墨言心中了然,見宋研竹臉紅撲撲的,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地疑惑地望著他,不由覺得可愛。 “宋研竹,你醉了……”陶墨言有些無奈地搖頭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醉成這個樣子?” 他想扶她,哪知道剛一靠近,宋研竹忽而抓住他的雙手,狠狠地咬上一口! 陶墨言“啊”了一聲,下意識想要推開她,哪知她嘴里咬著,佯裝猙獰的看著他,忽而落下眼淚:“我真是沒用。陶墨言,我就是醉了……醉了才會做夢,才會夢見你。我不想夢見你,陶墨言,我恨你?!?/br> 她的眼淚落得莫名其妙,陶墨言一怔,忽而感覺自己就在真相的邊緣:世間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更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她對他的厭惡,她對他的糾結,他一點一滴都看在眼里,所有的不解和疑惑的答案都在她的心中。 他靜靜地望著她,手上被她咬傷的地方隱隱作痛,她的眼淚一點一點落下來,落在他的手臂上,而后,她咬牙切齒地罵道:“陶墨言,你是個混蛋?!?/br> 第99章 魚蒙 宋研竹的哭聲極為壓抑,即便是醉了,她也未能嚎啕大哭。 陶墨言不明就里被冠上了“混蛋”的頭銜,原還有些啞然失笑,此刻見她這樣,眉頭卻擰在一塊。她低聲而壓抑地哭著,哭聲落在他的心上,像是有人伸出手,在他的心頭抓了一把,悶悶地疼。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伸手一把將宋研竹抱在懷里,手忙腳亂得想要安撫她,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輕拍著她的后背,低聲道:“別怕,別怕……” 宋研竹卻一把推開他,用盡全身的氣力捶他,咬他,到最后,她整個人都彎下腰去,蜷縮在一塊,輕聲哭道:“陶墨言,你為什么扔下我,你為什么去找趙思憐,為什么……” 這一番指責簡直莫名其妙,可是陶墨言內心里卻升騰起一股歉意,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何時做過這樣的事情?趙思憐?趙思憐!老天爺知道,他同她沒有半分關系! “我沒有……”陶墨言想要辯駁,宋研竹搖搖頭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福子說,你去找趙思憐了,你不會再回來……” 她的眼淚落下來,輕聲道:“陶墨言,你不知道建州有多可怕。所有的人都瘋了,山匪殺進來,他們說,城外遍地是斷裂的肢體,我每天都能在空氣中聞到濃重腥臭的血污之氣……外頭總有廝殺的聲,那些人嚇瘋了,餓得受不了就洗劫我們……我每日都在害怕,就怕哪一天他們沖進來把我也拖出去……后來……后來……” 宋研竹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場景,渾身忽而顫抖起來,陶墨言也不知為什么,心里頭突然特別難過,分明不知道她在說什么,仍舊摟住她道:“你喝醉了,那些都是噩夢,宋研竹,那些都不是真的,你別怕?!?/br> “噩夢?”宋研竹像是聽到了好笑的事情,一邊落淚一邊捂著嘴笑,手扶在陶墨言的肩上,仰頭看他,“我也多么希望那不過是噩夢一場,醒過來便好?!?/br> ****** 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叫著,一大早陽光明媚,陽光斜斜照進窗子里,被窗棱分割成一塊又一塊的碎片。 宋研竹在糕點的香味中清醒過來,一睜眼便覺頭疼欲裂,坐起來恍惚了一段時間,才想起來自己這是在蘇州。她不由地揉揉腦袋:昨兒不知不覺便喝了許多酒,迷迷糊糊中只記得自己走回了房間,余下的全不記得了。 初夏走進門來,見她醒了,趕忙端上一杯水道:“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這是什么時辰了?”宋研竹輕聲問道。 “巳時三刻了!”初夏道。 “啥!”宋研竹吃驚道,“快午時了!”怪不得肚子一陣陣叫喚著,大約是餓了。 “以后真是不能喝酒!”宋研竹輕聲道,也沒看初夏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下了床梳洗。 待平寶兒進屋,宋研竹才覺察出不對來。這兩個小丫鬟平日里嘰嘰喳喳,自到了蘇州后越發活潑了,今兒卻是一句話沒有。她透過梳妝鏡,只看到兩個人眉來眼去,半句話不說,眼神間卻走了好幾場的刀光劍影,全是她看不懂的內容。 “你們是不是有什么話要對我說?”宋研竹乍然出聲,兩人都嚇了一跳,初夏咬著下唇,對平寶兒道:“是你惹出的麻煩,你說!” 平寶兒啐了她一口,低聲問宋研竹道:“小姐,昨兒的事兒你全忘了么?” “昨兒……發生了什么事?”宋研竹試探問道。以她的品性,她很有自信,大約是醉了,然后就睡了? “莫非,昨兒發生了什么事?”宋研竹又問。 平寶兒頗為無語的看了一眼初夏,初夏尷尬地“呵呵呵呵”笑了幾聲,對宋研竹道:“我的好小姐,你可真是忘得太干凈了!” 平寶兒湊上前,附在她耳旁低聲說道:“小姐,你昨兒喝醉了酒,跑到隔壁去,把人家陶大少爺狠狠打了一頓!” “什、什么?”宋研竹正拿著梳子,梳子“啪嗒”落在地上,她驚訝地抬頭,又急急搖頭道:“不可能!” 怎么可能呢!隔壁和這隔著一堵墻呢!她喝醉了酒不是在屋里睡覺?她喝醉了平寶兒竟然沒跟著她!她怎么可能沖到隔壁去! “你們人呢!不攔著呀!”宋研竹問。 “攔不住??!”平寶兒斬釘截鐵回! 不說宋研竹,便是他們也覺得匪夷所思。昨兒平寶兒前腳才走,回頭便不見了宋研竹。她趕忙出去,叫上了初夏和李旺兩夫婦,整個屋子一頓好找,初夏還怕她是不是掉進井里了,在井里撈了好幾遍……就在這個時候,隔壁突然傳來一聲尖叫,他們沖過去時,就見醉了酒的宋研竹追著人家陶大少爺滿院子瘋跑。 初夏心里一慌,趕忙上去講宋研竹攔了下來,順道奪下了她手里的兇器——黑曜石鎮紙。 “咱后院同陶大少爺的屋子就隔了一堵墻,墻上有個半人高的門洞,地方偏僻,李旺他們也沒發現。誰知道您誤打誤撞,竟就從那傳過去了!”初夏心有余悸道:“我們過去的身后,您正拿著人家陶大少爺的黑曜石鎮紙把人家陶大少爺打得滿頭包……” 宋研竹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瞪圓了眼睛看初夏,試圖讓初夏告訴自己,這是假的,奈何初夏真摯的眼神告訴她:一切都是真的。 “天吶……”宋研竹忍不住扶額:她都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就這么沖過去把打了! 怎么可能她把人打成了那樣,陶墨言竟然還任由她打! “他不反抗么?”宋研竹決出事情不對來。 “您昨兒像瘋了一樣,估計陶大少爺也愣住了……”平寶兒輕聲回道,“陶大少爺的小廝想要去抓您,陶大少爺不讓,怕他們傷著您!” “唔……”宋研竹忽而覺得生無可戀。 院子里忽而傳出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過了片刻,李旺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隔壁空置了許久,是以我們從未發現那墻上有個洞……好在隔壁住得是公子,若換做旁人,只怕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