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幾句話里字字嘲諷,金氏回身將宋研竹攬在懷里笑道:“今兒是合哥兒的大日子,研兒身為jiejie,不穿一身鮮亮為合哥兒多積些喜氣,還要穿什么?大嫂說話真是逗趣,風頭這玩意兒,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別人不搶都得是別人的,有能耐,你搶一個給我試試?研兒,朱夫人還等著咱們呢,咱們走!” 金氏干脆利落地說完話,帶著宋研竹上了馬車。 宋研竹撩了簾子偷偷往外看,車漸行漸遠,可是袁氏那張因為憤怒無法發泄而漸漸扭曲的臉她卻看得一清二楚。一瞬間,宋研竹的心無比暢快起來,她撲倒金氏的懷里,摟著她的腰道:“娘,我發現你現在好厲害??!” 金氏順著她的腦門捋了兩下,輕聲道:“娘從前一心只記掛你們爹,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往后絕不能了……往后你哥哥經商,你弟弟做官,你爹爹再混個一官半職,咱家的日子就能越來越好,你和我再不用受旁人的腌臜氣?!?/br> 宋研竹將摟著金氏的手又緊了緊,心底里漸漸變得踏實。 車一路顛簸,行到赤霞山越發顯得人跡罕至,至路口,便有一家丁模樣的人停馬候著,宋承慶上前問路,那人行了禮,回道:“我家先生特意命我等在此處,為眾位引路!” 宋承慶作揖道謝,那人翻身上馬在前頭引路,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走到朱珪住處。到大門后,男丁自下了馬車,又有婆子引路,行了好一會,馬車停下了,有人上前服侍金氏和宋研竹下馬車。 宋研竹初初站定驚訝地不知所以:原來以為是云深不知處,卻不知云深之處還有一處桃花源。若不是有人引路,她斷然想不到這深山之處還有這樣一處杏花林,此時正值杏花盛開,一片片的杏花連在一塊,望眼過去,猶如粉色的云霞。陽光照射下,又如精心剪裁過去的冰綃,層層疊疊,些許添些胭脂色。 宋研竹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嘴里不由自主念道:“春風不肯停仙馭,卻向蓬萊看杏花……” 身后忽而傳來“啪啪啪”的擊掌聲,宋研竹應聲望去,只見一個面目慈善的夫人不知何時站在她的身后,面帶著微微笑,她的身后站著朱景文,瞧著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在宋研竹望向他時,微不可見地眨了眨眼。 宋研竹會意,忙拉著金氏上前拜見,二人齊齊說道:“民婦(民女)見過夫人!” 朱夫人趕忙上前虛扶了一把,道:“宋夫人不必拘束?!币粠麑⑺窝兄裢炱?,喚了朱景文過來相互見過禮后,朱夫人挽著宋研竹上下打量,笑道:“好一個標志的宋二小姐!不僅長得漂亮,也有才華,有膽識!” 金氏正疑惑朱夫人不過匆匆見了宋研竹一面,怎知她有才華有膽識,朱夫人便繼續道:“我家老爺同我說起那日文兒遇險,若不是有你護著,文兒只怕早就在野豬蹄下喪命,可是把我嚇得夠嗆!后來又聽文兒說起,二小姐不僅膽識過人,又畫得一手好畫,更有一手好廚藝,我心心念念要見你一面。今兒總算是見著了!宋夫人,您真是生了一個好女兒??!” 宋研竹忙擺手道:“夫人過獎!”一邊有些心虛地望著金氏。那日金氏問起朱珪為何要收宋合慶,宋研竹怕金氏擔心,只含糊說起曾經順手幫助過宋景文,金氏并不知道當日情況之兇險。 宋研竹心虛一望,果然,金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趕忙換了話題,道:“夫人,你這兒的景致真是漂亮極了!” 朱夫人微微一笑,道:“這兒原本是一片草地,十年前我和老爺偶然經過此處見到一片杏花林便愛上了,老爺當時便說要在這建個莊子,致仕之后便來此隱居……我只當老爺是玩笑話,前些時候才知道,老爺悄悄讓人在這建了房子,又從別處移來了許多杏樹,建成了這杏花院。我看到時,也嚇了一跳?!?/br> 金氏聽完艷羨不已,“朱大人和朱夫人感情甚篤,真是羨煞我等?!?/br> 朱夫人捂著嘴笑道:“都說是年少夫妻老來伴,年少時候我們也不少拌嘴,老了反倒好了!” 二人說著說著,漸漸說到一塊兒去了,宋研竹和朱景文反倒落到了后面,朱夫人見二人亦步亦趨地跟著,唯恐二人覺得無趣,大手一揮,讓二人自去逛園子玩兒去了。 宋研竹看看時辰,約摸著前頭的拜師儀式也該完了,正想著呢,從圓形拱門那頭傳出人聲來,趙戎揚了聲音興奮道:“合哥兒,往后你可就是我和墨言的小師弟了,來,喚聲師哥聽聽!” “師哥……” “誒!”趙戎開心地應了一聲,又聽陶墨言道:“往后若有人欺負你,只管告訴師哥,自有師哥替你做主!” “就是就是……”趙戎附和著。 朱景文眼睛一亮,對著拱門喊道:“陶大哥,趙六哥,宋合慶,我們在這呢!” 門后“咦”了一聲,宋合慶探出腦袋來,叫了一聲“jiejie”。宋研竹和朱景文快步上前,就見趙戎背過身子,快速地往前沖,頭也不回地應道:“我突然忘了件很重要的東西,我就去取,你們不必等我,回頭我再來找你們!” 宋研竹愕然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朱景文和宋合慶面面相覷。宋合慶道:“我瞧六哥這毛病,似乎還沒好透??!” “前些時候好很多了??!我怎么覺得他是瞧見了你jiejie就犯???”朱景文壓低了聲音道。 二人的聲音不偏不倚地傳進陶墨言的耳朵里,陶墨言的步子頓了頓,對二人道:“景文,方才老師似乎找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找我?”朱景文愣了愣,拉著宋合慶道:“你陪我去吧?!闭f完,拉著宋合慶便跑沒了蹤影,宋研竹攔都攔不住。 “誒……”宋研竹想要喚竹二人,手停在半空中有些無力,一轉身,邊見陶墨言眼神閃爍地望著自己。 “你……”陶墨言見了宋研竹,幾日不見,卻像是隔了好些年,這么一看,宋研竹變得越發明媚動人。 心中有千言萬語,此時卻不知從何說起。更何況,人家似乎一直都不太待見自己。 那日親了宋研竹之后,陶墨言認真的反思了自己,自己除了那次占了她一些便宜,還有為了引起她注意不知不覺說了一些違心的話之外,的確再沒做過任何天怒人怨的事情……盡管那日占了她便宜或許是因為一時沖動,于她而言不是特意厚道,可他事后想起來并無半分后悔。 所以,收到她退回來的東西時,他第一時間便想沖過去找她,問問她為什么,最后他卻忍住了……他生平接觸過的姑娘著實太少,雖無實戰經驗,他卻是讀過兵書的——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俗話還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當然,這后半句是陶壺告訴他的。 陶壺還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陶壺自作主張地上街買了二十來本話本子,本本皆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各種形態各種結局……他帶著滿滿的不屑看完了,當下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 可是,在看到宋研竹的這一刻,他才發現,即便他把世上所有的話本子都讀透了,他也看不懂眼前的女子——這太難了。 面對宋研竹時,陶墨言才發現自己平日里的寡言少語簡直就是致命傷,他努力張了張嘴,醞釀了半晌,道:“宋研竹,你喜歡這片杏花林么?” 第65章 魚蒙 宋研竹像是聽見了極好笑的笑話,抬了眼看陶墨言,問:“喜歡又如何,不喜歡有如何?” 陶墨言的眸子定定地望進宋研竹的眼睛里,她的眼珠里照映著他的身影,忐忑和彷徨,小心翼翼卻又假裝淡然,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從自個兒的嘴里飄出去:“你若喜歡,往后我也替你種一片杏花林,若你想看,我隨時都能帶你來看?!?/br> 宋研竹定定地站在那兒,忽而有些失笑,“陶大少爺這是打的什么主意?” 陶墨言微不可見地擰了眉頭:他以為她聽見這句話,應當是高興的……書上說,所有的女子聽見這樣的甜言蜜語,都會露出“含羞帶怯”的模樣??墒?,這似乎對宋研竹并無效果。 “到底是哪里出錯了?”陶莫言低著頭,碎碎念著。在電光火石間,他將所有看過的話本子在腦子里回想了了一遍,似乎沒有哪一本書可以告訴他,該如何應對眼前的情況。 他皺皺眉頭,“我能打什么主意……”許是她不喜歡杏花?方才分明見著她極為歡喜的樣子,莫非他又看錯了? 女人心,當真是高深莫測…… “有意思?!碧漳宰灶欁缘負u搖頭,抬頭望向宋宋研竹:“或許你并不喜歡杏花?若你喜歡,我也可以替你種梅花、映山紅、茶花、海棠……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種?!?/br> 他又頓了頓,好整以暇地笑道:“即便是狗尾巴草,只要你喜歡,我都可以種?!?/br> 博君一笑,也不外如是。這樣,她總能高興起來? 他定定地望著宋研竹,期待她能露出羞澀的模樣。兩人就這么對望著,他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宋研竹的臉上掛著一抹虛無的笑,明明眉眼都是笑的,可是她的眼里卻帶著一抹深切的疼痛,即便是一閃而過,他卻捕捉住了。 他怔在那兒,就聽宋研竹帶了絲嘲諷,笑道:“聽聞陶大少爺一向不近女色,原來全是假的?”她慢慢地抬起頭來,望進他的眼睛里,“還是,你對所有的女子,都這樣大方?” 心抽抽地疼起來。重活一世,她終于見到他的另外一面。原本她企及已久的東西,他就這樣輕易地捧到了她的跟前。 杏花,杏花,從前她最愛的一個對聯便是“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須梅”——因何而得偶,有幸不須媒。她相信自己和他的緣分是天注定的,只要她努力做個賢妻,便能得天垂憐,夫妻恩愛到白頭。 終究是從什么時候起,她和他之間從陌生人變成了怨偶…… 她忽而回想起,從前的陶墨言也曾說過,朱師母有一片特別漂亮的杏花林,你要去看看么……當時金氏病重,她全然沒將這句話放在心上。 那時的他們,還是熟悉的陌生人,彼此相敬如賓。后來有了趙思憐,她將她帶進門時,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攔在他們之間,成為她一輩子都無法跨越的障礙。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起,趙思憐愛上了陶墨言,又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起,他們之間發展到了那一步? 她當真糊涂,竟毫無察覺。 直到趙思憐有意無意透露她和陶墨言的種種,她才發覺事情不對,她瘋了一樣將東西掃在她的身上,花瓶砸在她的頭上,血順著她的額頭一點點流下來,前一秒還活蹦亂跳的趙思憐像是見了鬼一般,一邊哭一邊從她的屋子里沖出去,恰好撞進了陶墨言的懷里,柔弱卻委屈地對他說:“姐夫,jiejie瘋了……” 也是從那一天起,外頭瘋傳,陶大奶奶嫉妒成狂,暴戾無度。還有丫鬟有意無意地提起,趙思憐同陶墨言走得極近。 陶墨言極少出現在她的跟前,只在她病重時,帶了位大夫來看她,皺眉對她說:“別整日胡思亂想?!?/br> 她因為他一句話而釋然,可沒過多久,趙思憐便拿著一支杏花站在她的跟前,不無炫耀地對她說:“jiejie你看,這是姐夫為我摘來的杏花,你看我戴這杏花,好看么?” “好看,特別像戴孝?!彼恼f著,只覺那杏花越看越刺眼,趙思憐舉拳要打她,她反手輕扣,便將她按在地上,恰好被路過的陶墨言瞧見,陶墨言將她拉開,輕聲對她道:“夠了,宋研竹?!?/br> 對,前一世他也總愛全須全尾地喚她“宋研竹”,只在迷迷糊糊時,才會輕聲喚她……“研兒”。 研兒,憐兒……她克制不住自己去想,在另外一個地方,他是否也曾這樣動情的喚過趙思憐…… 有些回憶真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真是討厭極了。 宋研竹暗笑自己無能,又想起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輕輕搖頭,“我最討厭的便是杏花?!闭f著便要走,“陶大少爺若有興致,便帶旁人去種那片杏花林吧?!?/br> 身后的人忽而伸出手來,緊緊扣著她的手腕,似是要將指甲嵌進她的rou里。宋研竹只覺疼痛難忍,回頭看他。陶墨言臉上的笑沒了,眼珠子如深潭一般見不到底,烏黑黑一片,眼波中卻帶了許多疑惑和委屈,讓人心頭不由地揪起來疼。 他忘了一切,可是她卻記得清清楚楚,這真是不公平??捎帜苋绾?,他捧到她跟前的一切,她都不想接受,也接受不起。踐踏旁人真心的感覺,會如何暢快? 她低聲笑道:“陶大少爺這是喜歡我么?” 宋研竹頓了一頓,卻是笑得越發燦爛:“可是怎么辦了……”她的笑漸漸凝在臉上,一字一句慢慢說著—— “我不喜歡你呢,陶大少爺?!彼尚︽倘?,“如果我想要,誰也攔不住我,如果我不想要,誰也不能勉強我……除非我死?!?/br> 陶墨言一點點松開手,天上的有片白云飄過,遮住了日頭,順便帶走了陶墨言眼里的光芒,他的眼睛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后變成了一片烏云,籠罩在他的眉眼之下。 “再見,陶大少爺?!彼窝兄褫p聲道,而后,神色淡漠地往前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穿過那片杏花林,走了許久,便見一大片的草地,回頭望,心卻仍舊抽抽地疼:原來踐踏旁人的真心,一點都不暢快。 一切都結束了,以陶墨言的性子,絕不會再來尋他——他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容許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人甩他臉子,駁他面子? 宋研竹漸漸慢下步子,頓覺山中空氣清新,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 還想往前走,就見山崖邊上蹲著一個人,宋研竹往前兩步,定睛一看,不由失笑:“嚯,六哥這是在這孵小雞呢?” 眼前的趙戎整個人都半蹲著,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聽了宋研竹的聲音,下意識便要抬頭,許是蹲久了,整個人都有些發懵,一抬頭人就往后靠,險些跌坐在地上,宋研竹忙要往前扶著他,他一邊擺手,一邊道:“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個兒起來的!” 一抬頭,就見眼前的宋研竹明眸善睞,一身裝扮像要與春日爭光,走近了,她的身上是淡淡的梅花合香,那股香味在鼻尖縈繞著,讓人都要呆住了。待趙戎回過神來,只覺一股熱血沖上腦門,鼻子底下漸漸濕潤了…… “六哥……”宋研竹驚訝地望著趙戎,指著他的鼻子。 “我有點熱啊……”趙戎撇著頭,心想,糟糕我是不是得了風寒流鼻涕丟人了,拿手一抹再往前一看,只覺一陣眩暈:“血……” 他嚇得整個人都跳起來,宋研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又覺得好笑,又怕失禮,正憋笑得厲害,就見趙戎低著頭捏著自己鼻子,焦急的解釋道:“天干物燥,我也覺得有些口渴,真是,真是失禮了……”一壁又仰著頭捏著鼻梁,只見宋研竹笑得合不攏嘴,天上地下所有的美色都抵不上她的一抹笑容,他愣怔地松開手,鼻血順著他的人中,一點點往下滴…… “六哥!”宋研竹一慌,趕忙上前幫著趙戎捏著鼻子,兩個頭一撞,兩相都跌坐在地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而覺得彼此都這樣好笑,不由的哈哈笑出聲來。 二人笑得正歡,卻不知身后還有一個人,愣怔的站在杏花林的邊緣,懸崖邊山的風帶了一絲涼意,吹在他的臉上,他的心跟著一點點涼了下去——方才宋研竹走的匆忙,待陶墨言回過神時,她已經走遠了。 不喜歡又怎樣,她是還未發現他的好,只要她愿意給他機會,他會找個合適的辦法讓她發現。 他想了許久,才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抬頭,看眼前的人走遠,他心里頭咯噔一跳:朱珪的府邸就在懸崖邊上,杏花林的盡頭便是懸崖……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可怎么辦! 他當下想都沒想,便追了出來,可是此刻,他卻后悔自己跟到了這兒……她在他的心中刺了一刀,他卻自己往上撒了一些鹽,滋啦啦疼。 “趙戎……”陶墨言下意識便要走出去。 第66章 魚蒙 風輕輕吹著,宋研竹總覺得身后有人在看著她,她有些不自在的回過頭去,身后依舊是一大片的杏花林,不見一絲人影?;剡^頭來,趙戎正仰著頭,鼻血止住了,鼻子下還帶著斑斑的血跡,看著有些滑稽。 宋研竹趕忙拿了隨身的帕子給趙戎,趙戎低聲道了聲謝,面上卻只覺得發燙:在她的面前這樣狼狽,里子面子都丟沒了。側頭一看,宋研竹仍舊看著自己,趙戎“咳咳”地低頭掩飾自己的尷尬,就聽宋研竹道:“六哥,往后合慶就仰仗你了,他若頑皮,你只管打他罵他訓他?!?/br> 趙戎連忙擺手道:“用不著打罵,合慶可比我乖多了。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成天逃學,下水撈魚,上山掏鳥,什么沒干過?我爹為我都快愁白頭了。不過二meimei你放心,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誰若敢讓合慶不痛快一時,我第一個就得站出來,讓他不痛快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