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節
陶壺見他面色不郁,心里暗自打鼓,不知道是不是粥不合他口味。正想開口說話,陶墨言端起碗來,三兩口便見了底,將碗往前一推—— “再來一碗?!?/br> 第57章 魚蒙 那日后,莊子里的情勢漸漸有些詭異起來。因著朱景文和宋合慶兩人很是投緣,朱景文又特別喜歡往趙戎家的莊子跑,朱珪索性將朱景文交給趙戎照顧。兩個孩子分開時,個頂個的能裝大人,湊一塊后,孩子的天性暴露無遺,時常做出讓宋研竹啼笑皆非的事情。 那日宋合慶和朱景文偶然聽陶壺說起,陶墨言除了宋研竹做的飯菜都吃不下東西,朱景文抱著要報答恩人的想法,讓陶壺每日里打聽陶墨言想吃什么,問完了就帶著宋合慶到宋研竹跟前撒嬌打滾。于是乎,宋研竹的屋里,每日都能傳出類似的對話…… “二jiejie,我想吃什錦炒飯!” “你前天才吃過,昨天還吃了雜醬面、蝦仁蒸餃、釀白菜……你和景文兩人吃了四人份的……” “我和景文在長身體啊,不吃會長不高的,姐……” “對啊,我們在長身體,不好好吃飯,將來考不了狀元的。宋二姐……” “……” 宋合慶和朱景文狂吃海喝,趙戎卻不見了蹤影,每日宋研竹眼一睜,趙戎已經帶著平安、平生,還有宋合慶和朱景文上山打鳥,下水摸魚,到飯點時,也總是扒拉兩口就走,看都不敢看宋研竹一眼。 陶墨言每日都悶在屋子里,神龍見首不見尾,宋研竹偶然見他一面,只覺得他面色紅潤了許多,臉頰上還多了些rou……豐腴了。 如此過了七八日,陶墨言的傷漸漸好了,金氏也來信催宋研竹和宋合慶回去,說是想他們了。宋研竹在宋合慶拜師當日就給家里去信說明了情況,金氏的來信里滿滿的自豪,宋研竹猜測,金氏催著他們回去,也是想早些行了拜師禮,好讓事情塵埃落地。 趙戎得知時,有些怏怏不樂,劉長壽家的領著平寶兒、平安和平生到宋研竹跟前,平生挽著宋研竹的手道:“仙女兒jiejie,你要是走了,往后我可看不見你了?!?/br> 平安撇開頭,抽抽鼻子道:“平生那是舍不得宋jiejie的飯……就跟六少爺似得!” 趙戎悶聲坐在一旁,乍然被平安點名,心里頭念了句,“小破孩子你知道個屁!”虎著臉站起來,對宋研竹道:“二meimei,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br> 宋合慶看趙戎的身影,咋舌道:“六哥這幾日情緒不大對啊?!?/br> 朱景文附和道:“可不是么。每日里帶著咱們出去玩兒,到了地方就尋個角落坐著發呆……你說他不高興吧,他偶爾還瘋了一樣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你說他高興吧,他又成天虎著個臉……別是有病吧?” “我看他身子挺康健的呀,不像有病的樣子!”宋合慶晃晃腦袋,睜大了眼睛道:“管他呢!景文,咱們趕緊出去玩兒吧,等明兒我回了家,日子可就沒這么舒坦了!” “對對!”朱景文附和著,叫上平寶兒三姐弟,又歡歡喜喜地出門玩兒去了。 宋研竹瞧他們無憂無慮的樣子,不由地咧嘴笑。起身到院子里,就見陶壺一個人站在樹下發呆,陶墨言不知道去了哪兒。 宋研竹回了屋子,拿起本《山海志》,正看得入神,一個人突然站到她的跟前,陰影籠罩著她。宋研竹心下一驚,乍然抬頭,就見許久不見的陶墨言彎著眼睛,溫文爾雅地看著她。 宋研竹一蹙眉,正要叫初夏,陶墨言攔著她道:“你的丫鬟被陶壺支走了?!?/br> 宋研竹嘴邊漾上一絲嘲諷,問:“堂堂陶家大少爺卻這樣不知禮數,隨意闖入女子閨房,合適么?” “你同我說禮數?”陶墨言啞然失笑,搖搖頭對宋研竹道:“聽說你要走了?” “與你何干?”宋研竹問。 陶墨言愣怔了一下,回道:“我和趙戎也要回去?!?/br> “與我何干?”宋研竹又問。 陶墨言被咽地說不出話來,一股無名火在心里燒著,怒極反笑道:“宋研竹,我真不明白……我究竟哪兒得罪你,讓你這樣討厭我!” 宋研竹略略抬眼看他,眼里淡漠一片。陶墨言一看她,心中的無名火忽而竄上來,燃得他沒了理智。他伸出手去握住宋研竹的手腕,沉聲道:“宋研竹,你能不能別再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宋研竹手吃痛,用力想要甩開陶墨言的手,他卻不依,又往前走了兩步。 他的怒氣如疾風暴雨一般來襲,周身都溢滿了涼氣,眼里的熊熊烈火讓宋研竹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宋研竹凝著眉頭,低聲問道:“陶墨言,你要做什么!放開我!這可是在莊子里!” “你終于肯叫我的名字了?不是陶大少爺么?”陶墨言低低問道,忽而又笑道:“趙戎不在,孩子們都出去了,余下人都被我支走了。宋研竹,你還能求誰來幫你!” “陶墨言,你瘋了!”宋研竹低低說著,一步步往后退,直到挨著門邊,退無可退。 陶墨言就這樣一手握著她的手,將她整個人圈在雙臂之中,朗目星眉里不復往日的溫文爾雅,而是滿滿的怒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兩個人面對面望著,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 “我是快瘋了?!碧漳缘吐暫鹬?,宋研竹心房一顫,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四處逡巡著。兩軍交戰,她卻勢單力薄,若要硬拼,她肯定是無望的??墒撬齾s想趕緊掙脫他的禁錮。 陶墨言真是要瘋了……宋研竹何曾見過他這個樣子,抬腳就要踢他襠部,哪知他早有防備,兩下里便拆了她的招,冷笑道:“當日你在東街上便險些吃了大虧,今日還敢拿這些三腳貓功夫對付我?” 兩只手將她牢牢地圈著,只見她氣得不成樣子,怒目圓睜著,敢怒又不敢言的模樣。陶墨言有些失笑,原本只是想要教訓她,這會鼻息相交,他近距離地看著她的臉,才發現她的皮膚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好,白皙嬌嫩,耳垂上還有小小的紅痣,玲瓏而充滿致命的誘惑。 陶墨言的心忽而撲通撲通狂跳起來,許是宋研竹身上的女兒香實在誘人,鬼使神差間,他俯身下去,將唇附在宋研竹的唇上,輕輕地,輕輕地,抿了一口。 如蜜一般香甜。陶墨言忍不住又欺身向前,想要更多一些。就在電光火石間,宋研竹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氣力,一把將他推開,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怒目圓睜地瞪著他,雙眼里有憤怒,懊惱,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含在眼眶里的淚水。 她竟這樣討厭他? 陶墨言蹙緊了眉頭,一股失落鋪天蓋地襲來,堵在胸口,那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繼而轉化為種種絕望,伴隨著不甘。 他低下頭,眼睛停留在宋研竹的臉上,心緒在短短的時間里起起伏伏,一狠心,復又欺身向前。這回再不給宋研竹任何的機會,將她牢牢控制在他的懷里,任她踢,任她打,任她掙扎,他只顧低頭下去,將唇附在她的唇上。 就在他輾轉嘗著她的丁香時,他的下唇忽而傳來一陣刺痛,他乍然睜開眼,就見宋研竹眼里帶著絲絲涼意,恨恨地盯著他。 她竟咬破了他的唇……陶墨言啞然失笑,正想好好給她一頓教訓,抬眼望去,宋研竹眼里恨沒了,怒沒了,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涼,而后漸漸轉為漠然。 又是這種漠然……陶墨言乍然清醒,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亂了,在她跟前,他竟也亂成了這樣。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還帶了一絲溫香的余熱。臉上的痛都忘了,他自個兒愣怔在那,抿著唇,臉上的線條變得冷厲,嘴里卻念著:“平日里看著像只溫順的貓,豎起爪子來撓人卻這樣疼……” 宋研竹的眼淚啪嗒一聲落在地上,臉上的淚珠兒還成串掛著,陶墨言從不知道女人流眼淚能這樣兇猛,停都停不下來。 他自小家教極嚴,平日里也極少接觸女子,除了母親和meimei。他從未哄過任何一個姑娘,這會見宋研竹哭成這樣,他有些手足無措。只皺著眉頭回憶,想起宋研竹逗孩子的情景,于是學著伸出手去,伸手摸摸宋研竹的腦袋,哄孩子一樣哄她:“你別怕,我不會,不會再親你了……” “你……”宋研竹被氣得糊涂了,快步走到門邊,打開門,指向門外道:“你給我滾,立刻,馬上,現在就滾,否則我一定殺了你!” 說著話,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落在地上,啪嗒一下,無聲無息的。 陶墨言的心忽然揪在一塊,酸楚地緊。想要伸手去替她擦淚,又怕她再動怒,愣怔在原地,低低說道:“是我糊涂了。我這就走?!?/br> 挪了兩步,他忽而又想起什么來,走到桌子邊,拿起一卷卷軸,緩緩攤開,對宋研竹道:“你那日的畫毀了,我一直覺得很可惜。好在我記性好,腦子里能記住你的畫,這都是我憑著記憶臨摹的,畫了好多好多,都不如你畫的好,只有這副好一些。你沒畫完的部分,我也替你補全了……我猜你是決計不肯送我一副畫的,不要緊,你不送我,我送你?!?/br> 宋研竹低著頭不說話,門外忽而傳來“咔嚓”一聲,過了片刻,傳來一聲野貓的叫喚。 陶墨言望著她,踟躕了片刻,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的木匣子來,放在桌上道:“我知道你喜歡梅花……這盒子里頭的簪子是我自個兒畫的圖,另找匠人做的,普天下就這一份,獨一無二的?!?/br> 宋研竹蹙緊了眉頭望著他,他放下東西,道:“我說完話就走。你若真想殺了我,我站著不動,等你來殺……” 他這樣像痞子無賴的樣子,讓宋研竹有些無力。滿腹的臟話就在嘴邊,自小的涵養又讓她罵不出口,只能憋著。 他笑了笑,對宋研竹道:“宋研竹,以后別叫我陶大少爺了,叫我陶墨言吧。你吼我也好,罵我也好,總比你不冷不淡地望著我要強?!?/br> 陶墨言頓了頓,往外走,宋研竹正松了一口氣,他卻突然殺了個回馬槍,轉過身來,緊緊地抱了她一下。宋研竹這回再也不客氣了,張開嘴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臂,想讓他痛得叫出聲來。 哪知道他卻不偏不倚,只輕輕“啊”了一聲,就隨她咬,她一抬頭,就見陶墨言低著頭微微蹙著眉頭,嘴邊卻揚著慢慢的笑意,“咬吧。讓我也留個念想?!?/br> “……”宋研竹松開嘴,用盡全身的氣力用力抬膝蓋往他腿間撞去,他終于“啊”地痛苦地叫了一聲,一瘸一拐地往門外走去。 宋研竹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讓自己的氣息平穩下來,一看桌上的木盒子上頭還貼著張字條,陶墨言的字如同他在人前的形象一樣端正,可是內容卻讓宋研竹氣不打一處來—— “這些東西你別扔,都是我的一番心意,即便不喜歡,也請將他們妥善放好……我期待有一天,你會愿意戴上這只簪子站在我身邊。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把它們丟了,相信我,我會第一時間就去你家提親。你或許并不清楚我的脾氣,但是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我想要的,誰也攔不住我?!?/br> 第58章 魚蒙 “我想要的,誰也攔不住我……”宋研竹反復咀嚼這句話,末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支著頭,想笑又笑不出聲來。 那一年,她得知要嫁給陶墨言,嫁之前歡天喜地,嫁了之后,才知道他的脾氣有多擰。他不想要的,硬塞給他也是徒然。所以,從頭到尾,他把她當做路人。出于他自小受到的教養,他或許頂多把她當作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室友。 她以為自己可以靠近他??墒侵钡浆F在她才發現,上一世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她并不了解。 從前,她以仰望的姿勢追隨他,她以為他是一直的溫文爾雅,可就在短短幾日的相處,她看到了另外一個角度的他。不是永遠的恭謙有禮,溫和醇厚,而是也無賴,也撒嬌,也…… 這樣的霸道。 他也是個有血有rou的年輕人,偶爾,還有柔情的一面…… 是的,他也有柔情的一面,只是從來不是為她!上一世,那些柔情,從來不是為了她! 那是給誰呢?趙思憐? 她忽而想起,紅燭羅帳下,二人相擁而眠的場景,她憤怒地打了他一個巴掌,他冷冷地說—— “宋研竹,你這個潑婦!” 重生并不能將一切都抹去,所有的記憶翻出來,還是那樣新鮮,仿若昨天。 一陣痛襲上來,宋研竹漠然地坐下,將那信擱在火燭上,火苗舔舐著信紙,燒卷了信紙的邊,一點點變得焦黑,陶墨言的一筆一劃也就消失在火苗里,連同他方才所有的柔情蜜意。 直到火快燒到手指頭,宋研竹才將那封信丟在地上。 初夏姍姍來遲,進門時,宋研竹正坐著發呆,表情木然而沉重,面前擺著筆墨,她提著筆,半晌也沒寫下去。 初夏端了一碗豆腐花進來,水嫩嫩的豆腐花上只澆了些薄荷蜂蜜水,瞧著白白胖胖的。那碗還是粗瓷大海碗,路邊擺攤子的人常用的。 初夏戰戰兢兢地走進來,放在桌上,對宋研竹道:“二小姐這是被誰氣著了?” 宋研竹一時半會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見了豆腐花,“咦”了一聲,問:“這是哪兒來的?” 初夏搖頭道:“方才路上遇見六少爺了,他的臉色也不大好,黑著臉把這碗東西給我,說是給你買的,讓你趁熱喝,涼了口感不好?!?/br> 宋研竹一愣,想起來這之前曾經對趙戎說過,想去鎮上,喝一碗此間最有名的的豆腐西施親手磨的豆腐花。結果來了之后她自個兒忘了,趙戎卻記得。 宋研竹心里一暖,舀一勺豆腐花入口,化在嘴里,是淡淡的豆腐清香。方才所有的抑郁忽而都不重要了,心境也變得熨貼許多。 初夏道:“我看六少爺方才是從您屋的方向出去的,您方才不在屋里么?他怎么不親自給您?” 宋研竹心里升騰起一絲異樣,嘴里支吾著“嗯”,眼神卻飄向門外,過了片刻,拍了拍桌面上原封不動的兩件東西,吩咐初夏道:“拿塊布把這兩樣東西包好,尋個機會給陶大少爺?!?/br> 初夏眼觀鼻鼻觀心應下了,瞅見桌上的筆墨,問:“需要奴婢帶封信或者帶句話么?” “不用,你還他就好?!彼窝兄駴鰶龅?。 那一廂,趙戎一個人走到莊子外,一個人溜達到河邊,一股子抑郁在心里頭亂竄,忍不住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嘆道:“成天只想著吃!怎么就這么不長心眼兒!” 一時望著天,不由哀嘆自己傻:人家要送,就送自制的!獨一無二的!簪!子! 他吶?一!碗!豆!腐!花! 敗了! 怪不得他一群兄弟在他這個歲數就兒女成群了呢,怨他,不開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