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趙九卿福了福身子謝過,一邊附在宋研竹耳畔道:“二meimei趁這個間隔趕緊想想一會要畫什么,若是實在畫不出來,也好想個旁的法子圓回來?!?/br> 原來趙九卿這是真的擔心她“技藝拙劣”。 宋研竹心中一暖,搖搖頭道:“九jiejie,你別擔心我,就是畫個‘小雞啄米圖’,我也得把這畫畫了!” 趙九卿“啊”了一聲,宋研竹抿唇笑道:“一會勞煩jiejie奏一曲‘梅花引’,可好?” “好?!壁w九卿痛快應道。 過了片刻,琴便搬到了中間,趙九卿款款坐下,宋研竹站在桌前,對她輕輕一點頭,就聽琴音落下,裊裊琴音如甘泉緩緩沁潤著眾人的心脾,悠遠而雅致。 宋研竹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只覺得整個人的身心都放松下來,前一世的時光突然開始倒退、回溯。 兵荒馬亂的圍城之戰,遍地哀鴻的建州,血染城墻的慘烈,巨大的悲慟在宋研竹的四肢蔓延開來。她的身子不由地戰栗,不是這個,不是……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終于在一片迷霧中,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一切…… 曾經的她琴棋書畫不會,洗衣做飯嫌累,文不精通,武不涉獵,最大的優點就是執著。 資質差,所以她愿意花上比旁人多十倍的功夫咬著牙去學習。祖母不喜歡她,可是她相信只要自己乖巧地站在一旁,總有一日祖母會瞧見她。后來遇上了了陶墨言,他的眼里從未有過她,可是她就是愿意一直等著他…… 她一直都知道陶墨言是多么優秀的一個人,琴棋書畫、文治武功,他樣樣在行。她花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去研究他的喜好。得知能嫁給他時,宋研竹以為自己已經花光了人生所有的運氣,所以后來,他不冷不熱地待她,她時時刻刻地貼近他,討好他。 她曾經真的以為只要耐心等待,一切都會降臨在她的身上啊…… 宋研竹的臉上現出一絲悲涼的笑,仿佛又看到曾經滿腔熱情的她,在一個又一個獨自度過的深夜里,瘋狂地將陶墨言的畫作、書法擺在跟前,一遍又一遍的臨摹。 直到有一天,陶墨言無意間見到了那些畫,險些不辨真假。那是第一次,陶墨言站在她的身后,手把手抓著她的雙手,低聲道:“你瞧,起筆應當是這樣……” 趙九卿玉指輕彈,宋研竹一下子從回憶中醒來,午后的日光暖暖地灑在她的身上,前一世短短幾十年,變成了彈指一揮間的回憶。 你瞧,起筆應當是這樣…… 宋研竹唇角漾開一抹笑,緩緩提筆。 一筆一劃,橫豎之間,宋研竹的《梅花圖》初見端倪。在一旁磨墨的宋玉竹并未瞧出端倪,圍觀的陶墨言和趙戎眼里的疑惑卻已經由驚訝變成了詫異,二人相望了一眼,卻不敢出聲,唯恐打擾了聚精會神作畫的宋研竹。 一旁的宋歡竹和宋喜竹一心認定了宋研竹畫不出什么好來,只優哉游哉地坐著,靜心聆聽趙九卿奏這一曲《梅花引》。 眾人萬萬沒想到,就在此刻,趙九卿的一曲《梅花引》,卻引來更多的人的旁觀。 “趙九小姐的琴藝果然高超,今日有幸能聽到她的琴音,真是余音繞梁,三月不知rou味!” 水月閣上,站在最前方的陶夫人回身笑著對趙二夫人道:“能教養出這樣好的姑娘,你也是功不可沒!” “可不是!”袁氏奉承道,“聽說趙九小姐自小師從名師,這一手琴藝在整個大齊也不能找出幾個來!” 趙二夫人擺擺手對陶夫人笑道:“九兒自小便喜好這個,所以才花了些功夫學。同您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您的畫,當初可是得了太后娘娘夸贊的!”又對袁氏道:“倒是府里的幾個小姐,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個個氣質不凡,各有特色,”她放眼望過去,逐個點評道:“大小姐優雅從容、三小姐俏皮活潑、四小姐天真浪漫,還有二小姐……” 她頓了頓,在正中間奮筆疾書的宋研竹微微低著頭,一縷頭發落下來,陽光照耀著,連發梢都泛著光芒。他們幾人已經站在水月閣上瞧了許久,從宋歡竹提筆作畫時,他們就站著,就在方才,宋研竹閉目眼神的身后,趙家二夫人在這個小小年紀的宋研竹身上,看出了深水般的沉靜…… 一向不與人親厚的趙九卿,竟然甘當綠葉,為她彈奏。說起來,趙九卿許久不回建州,同宋研竹相處,也不過短短這些時間而已。 趙二視線挪開,就見自家的兒子趙戎歪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宋研竹,眼里泛著異樣的光芒,而他身旁的陶墨言,眼里卻充滿探究。 “宋家的二小姐,真是特別?!币慌造o默著的陶夫人若有所思地說道,“走,咱們一塊兒下去瞧瞧?!?/br> 琴音漸漸走入尾聲,低低地琴音如泣如訴,溫雅婉轉卻連綿不絕,宋喜竹漸漸聽得乏了,看看日頭宋研竹也該畫完了,遂站起身來要看,這一看,心下里不由地一抽:如果她沒記錯,宋研竹的確是不會作畫,怎么不過片刻功夫,她卻有板有眼畫了這么許多梅花? 她趕忙拉了拉宋歡竹,宋歡竹一看,不由蹙眉:怨不得旁人起初都是不屑的眼神,此刻卻都靜默不語,原來不是對宋研竹的畫沒興趣,而是驚住了。 不能,不能讓她繼續……宋歡竹深深吸一口氣,忽而想起什么來,對袁怡身邊的司琴打了個眼色。 司琴“啊”了一聲,對袁怡道:“表小姐,當心,你的身后有蛇!” “什么!”袁怡當下尖叫而起,宋喜竹也被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幾步,恰好撞到了宋玉竹身上。 宋研竹正凝精聚神地畫著,被袁怡一聲尖叫嚇了一跳,手一抖,一條長長的墨跡就這么劃過即將完工的《梅花圖》上。宋玉竹再被宋喜竹一撞,整個硯臺的墨都潑到了畫上,一副好好的畫,頓時黑成了一團。 “對不起,二姐……”宋玉竹趕忙上來救畫,已經晚了,一副畫,只剩下一個角落,散落著幾朵梅花,影影綽綽,形單影只。 第34章 贈食 宋研竹愣怔地望著桌面,嘴角牽起一絲勉強的笑:瞧,正確的起筆,糟糕的落筆,原來一切都是注定的。 “司琴,哪兒來的蛇!”被驚呆的袁怡半晌才晃過神來,厲聲問道。司琴吞了口唾沫,顫顫巍巍道:“方才就在表小姐身后的,被您一聲吼,縮了回去……” 她的表情驚恐不似作假,袁怡的氣稍平,望著那畫,終究覺得對不住,“這畫畫了半晌呢……” “怎么這樣不小心?”身后猛然傳來聲音,眾人齊齊回頭,只見袁氏、金氏、榮氏等幾位夫人站在一旁。袁氏微微蹙了眉頭看袁怡。一時間,問好的,請安的亂成了一團。 就在宋研竹發呆時,陶氏走近了兩步,站到了她的身后。 兩桌桌子分別擺著兩幅畫,一張是宋歡竹方才畫好的《蘭竹圖》,陶頗覺驚艷,點頭道:“宋大小姐這畫果然清秀幽雅,別具一格!”而后歪了頭看宋研竹已經糊成一團的《梅花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陶墨言,笑道:“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宋二小姐的畫足見風骨?!?/br> 別具一格?足見風骨? 宋研竹抬頭一看是陶夫人,整個人都定住了:婆婆…… 若說前一世,整個陶家人宋研竹最喜歡的是誰,除了陶夫人再無她人。她與陶墨言成親沒多久,陶夫人便隨陶知府回京師任職,在短短的相處時間里,陶夫人的隱忍大度、親厚隨和都給她留下了極好的印象,“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連一向不服他人的金氏都對她給予極高的評價。 這會再見陶夫人,宋研竹一口氣憋在胸口,竟是呆若木雞。 眾人聽陶夫人點評,均是一愣。宋歡竹最快反應過來,款款幾步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臉上帶了溫婉的笑,輕聲道:“歡兒從前便聽母親提起,您畫技精絕,繪蘭堪稱一絕,能得您點評,歡兒真是三生有幸!” “宋大小姐過謙了,”陶夫人虛扶了她一把,笑道:“我在你這年紀時還不如你?!?/br> 含糊應了一句,撇頭一看,宋歡竹還呆呆地站著。 金氏著急扯了她一把,低聲道:“歡兒,還不給陶夫人請安?!?/br> 陶夫人擺擺手,摸摸宋研竹的頭道:“好孩子,聽說你前些日子生病了,可好些了?” 宋研竹這才反應過來,趕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乖巧打道:“勞夫人惦念,已經全好了?!?/br> 這個禮,她行的是誠心誠意,因著對陶夫人的尊敬,聲音都比往日虔誠,抬起頭來,竟是自己都未察覺到泛了淚光,正是眼波粼粼,灼灼生輝。 在眾人未察覺時,宋研竹又垂下頭去。 陶夫人回頭親厚地拉過金氏的手道:“我家梨兒同二小姐年齡相當,性子卻是天差地別,我的那個啊,實在是玩劣極了。她若是有二小姐一半沉靜,我也就阿彌陀佛了!” “您是不知道,研兒自小也是玩劣,吵得能翻了天去。長大了才像姑娘,我又嫌她不如小時候活潑可愛了!”金氏笑道。 “可不是!”陶夫人捂嘴笑,而后假裝嘆了口氣道:“看到這些姑娘們才覺得自己老了,果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如咱們那會,琴藝之高如何高過趙九小姐,畫技之精又如何勝過宋大小姐?都說我那會算是不錯的,我瞧著,我倒與二小姐差不離!” 一番話,既恭維到了趙九卿和宋歡竹,又借著調侃自己贊揚了一番宋研竹,連著趙二夫人、袁氏、金氏的心都聽得熨帖了,場面一時活絡起來,眾人紛紛恭維的恭維,夸贊的夸贊,一派和樂融融。 獨獨宋歡竹,喜過笑過之后,暗地里卻險些咬碎銀牙:這場賞花宴,她準備了這么許久,沒想到最后成就的不止是她而已,她還順手推了一把趙九卿和宋歡竹。趙九卿一向聲名在外,再出彩也不過錦上添花,可是宋研竹…… 宋歡竹看一眼呆頭鵝一般站著的宋研竹,就聽一旁的宋喜竹咬牙切齒暗自咒罵:“憑什么??!她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笨蛋!” 那日的賞花宴,最后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氛圍下結束了,中間有個小小的插曲,就是在宴席中間,宋盛明突然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至送客時才鬢發有些凌亂地出現。金氏鼻子尖,在他的身上聞到了一股陌生而熟悉的脂粉味,冷笑了一聲不發作,倒是宋老太太虎了臉,送完客就將宋盛明叫到了跟前,說了許久的話。 宋合慶因著宋研竹的命令,在送走趙戎時,趁著旁人不注意送上了那個掐絲琺瑯的食盒,并按照宋研竹的吩咐,對趙戎說道:“趙六哥,二jiejie說,謝謝您當日仗義相救!” 趙戎怔了怔,很快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么意思,想起那日貿貿然抓著人家的手,說要教她擒拿手,臉色一下變得復雜,半晌才結結巴巴回了句:“不,不用客氣?!?/br> 這一想真是憋屈,這不是證明自己眼瘸么!女的都沒給看出來!趙戎頗為懊惱,帶著食盒子爬上馬車,打開丟了一塊桂花糖蒸栗粉糕到嘴里,美食到嘴,一下子像是沖通了他的任督二脈,哪兒哪兒都舒坦了。他遲疑地看了一眼身邊的人,不由地大樂:誰說就他眼瘸,陶墨言不也是么!這么大一個姑娘站在他跟前,他也沒認出?;蛟S到現在為止,陶墨言都沒發現,宋二小姐和大街上的那個英俊小兄弟是同一個人呢!” 心里揣著小秘密的趙戎突然有些得意,舉了舉手中的栗粉糕問:“要不要來一塊?宋二小姐私家秘制!” 若不是趙戎極力相邀,陶墨言決計不會爬上他的馬車,而此刻,陶墨言極端想要掐死一心要炫耀的趙戎。他黑著臉看了一眼那食盒子,譏誚道:“女兒家的吃食,誰要!” “不吃拉倒……”趙戎喜滋滋地吃著獨食,半晌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來,“我說你長得也不差,有鼻子有眼的,雖然不及我玉樹臨風,但也不至于神憎鬼厭,怎么那個宋二小姐似乎特別不喜歡你?誒,這話我怎么說到這么順……” “……” 因為這話你第一次見她時就說過。 陶墨言不由地翻了個白眼,冷笑道:“我又沒見過她,她厭我作甚!” 第35章 虎xue “娘,您說二弟媳婦這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微微閉著雙目,一手撐著頭歪在黃花梨圈椅上,一手纏著念珠。桌子上鎏金的蓮花模樣的博山里爐里點著蘇合香,煙霧裊裊升起,徒生了幾分安逸。 在她的下手坐著的袁氏此刻正是心急如焚,問了話只等著老太太回答。 這叫什么事兒啊。 自從那日金氏許了讓趙姨娘進門,大家伙兒都準備好看金氏大鬧一場,讓趙嫣紅知難而退,金氏也的確給了她們一個極好的開端,讓她們都以為好戲即將開場,選擇在賞花宴時抬小妾進門,讓她一進門便無人問津的確像極了金氏的作風,可是,然后呢? 袁氏嘆了口長氣,這個金氏,她是越發看不懂了。將趙姨娘迎進門后,安置在聽雪閣里,竟就再也不管。人家小妾進門,好歹還要給正房太太送杯茶呢,金氏倒好,隔天就稱病,不用趙姨娘到她跟前請安,更是關緊了院門,不讓院子里任何人隨意走動。 人是迎進門了,可是在她身邊伺候的,不是老太太的人,就是大房的人,問起金氏,金氏只說一切吃穿用度按照規矩來,三房付。規矩,規矩個屁啊,趙姨娘還挺著大肚子呢。袁氏整日提心吊膽,生怕照顧不好她肚子里的那個,回頭老太太怪罪,為此只能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說燕窩人參,就說平日的點心也都是錢啊,若是按照姨娘的吃穿用度,那些錢哪里夠? 這下真是好了,平白為自己添了一尊菩薩,金氏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袁氏真是有苦難言,哀聲道:“娘,倒不是兒媳心疼那些個錢,實在是……旁人若是不曉得,還以為這姨娘是替我家老爺納的!” 老太太微微睜了眼,“趙姨娘如何了?” 袁氏道:“她……”袁氏想起頭次見到她時她那張柔柔弱弱的臉,金氏抬進門不喝她那杯茶,她大約也是心里難受,掐著帕子慢慢地拭淚,一抬頭袁氏都呆住了,只道,怪不得宋盛明能喜歡,就是那張臉,她瞧了都能心疼上一陣子。 “算是還安分。雖然二弟妹稱病不見她,她每日一早仍舊去二弟妹的院子外站上個把時辰,每每又被二弟妹身邊的mama客客氣氣地勸回屋里。平日里不言不語地,只在屋里做些女紅……娘,二弟妹性子倔,您得空還是勸勸她吧,既然人都進門了就別再端著了,若要這樣,當初又何必主動說要讓她進府?” “她那是生老二的氣呢?!崩咸⑽@氣。 那日賞花宴,宋盛明無緣無故地失蹤了好一會,讓金氏在眾人跟前失了顏面,那會她也跟著覺得丟人,原是想好好訓訓宋盛明,讓他要曉得分清輕重緩急,那會才知道,趙姨娘進門沒多久便覺得身子不適,是以宋盛明才匆匆趕過去,只是后來,大夫看完了趙姨娘,宋盛明有沒有再做什么,那真是只有他自個兒知道了。說趙姨娘如白蓮花一般純潔無暇,誰信呢,這樣的關鍵時刻,還不是耍了個心機? 袁氏也有些無奈道:“二弟寵她也得有個底線。咱們府里人病了一向請的是林源修大夫,獨獨趙姨娘不同,非要請什么林遠秀。兒媳那日見他,面龐生的很,年紀輕輕的,能是什么名醫,可笑外頭的人都在吹噓,說林遠秀醫術遠勝林源修……” 老太太無動于衷地坐著,顯然有些膩煩了。袁氏心急,趕忙說道:“聽說,二弟這幾日都宿在趙姨娘的房里,二弟妹還總把他往趙姨娘身邊湊。兒媳不是想多管閑事,兒媳只是想,二弟終究功名在身,現下雖無官職,往后卻未必,若是到時候被人說他生活不檢,寵妾滅妻,只怕影響了仕途?!?/br> 老太太的眼色一沉,擺擺手道:“你一會去一趟老二家的屋里,就對她說,病若好了就該振作起來,沒得因為與一個姨娘置氣,就將一屋子的事情就撂下了?!?/br> 袁氏面露喜色,仿佛得了尚方寶劍一方,又惴惴不安道:“那趙姨娘?” “本就是二房的事兒,咱們能幫得了一時,還能幫得了一世?你回頭就對老二家的說,人是她要納的,該如何管教都隨她!再說了,張mama和錦雀都在跟前,還能出什么幺蛾子?” “好嘞,媳婦兒這就去!”袁氏心中終于落下一塊大石頭,這才忽悠悠想起另外一件大事兒來,“娘,那日百花宴,您瞧著哪家公子合適咱家歡兒?” “你的意思呢?”老太太正了身子。 袁氏吟哦了片刻,踟躕著試探道:“我瞧著陶大少爺倒也合適,難得的是,小小年紀謙和端方,沉穩大氣,將來必定能成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