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宋研竹勸道:“您若真想讓他回來也不是沒有別的法子,又何必斷了他的錢財,折了他的臉面,讓他恨您?爹爹他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 “那你說,我該怎么辦?”金氏哭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他還是不回來,一心撲在那女人身上!你瞧那只鳳凰金釵……我嫁給他這么多年,也從未見他對我這樣上過心!” “您若真心想想同爹爹修好,眼下倒是有個由頭,”宋研竹道:“您的病,爹爹本就內心有愧,不過是強撐著不肯認錯罷了,昨日我和合哥兒落了水,他也不曉得。今日正好差人去通知他,就說您病得不輕,合哥兒和我也受了驚嚇,讓他速速回來一趟?!?/br> “這是讓我先服軟?”金氏撇過頭,皺眉道:“不行?!?/br> “好好好,您不干,我來!”宋研竹哭笑不得,把花mama叫進門道:“讓人去把二老爺找回來,就說小少爺掉進荷塘了,二夫人傷心過度病情加重,讓他趕緊回來,快去!” 花mama看看金氏再看看宋研竹,怔了一下笑道:“好,老奴這就差人通知他去!” “你瞧我臉色如何……”金氏倏然緊張起來,對著鏡子照了照,宋研竹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寬慰道:“娘就是不施粉黛也是極美的,您這樣子,按文人的話說,就是我見猶憐,任誰見了都得心疼幾分吶!” “小丫頭,什么時候嘴兒這么甜了!”金氏噗嗤一下笑了。 “還不是您教的好!”宋研竹奉承著,蹲下身子伏在金氏的膝頭,低聲求道:“娘,一會見了爹可千萬別再把他氣走了,有事可以坐下來好好商量……” 金氏的撫著她的頭,從頭頂順到了脖間,舒緩而有節奏,許久之后,才輕聲應了聲“嗯”。 宋研竹從金氏的屋子里出來,春日的陽光暖洋洋曬在她的身上,她舒坦極了。她緩步踱到后院,虎頭虎腦的宋合慶正和丫鬟們玩著蹴鞠,臉上是一派天真無邪的真摯的喜悅。宋研竹靜靜地在一旁看了一會,頓生了一種滿足感:真好,這一世重生有個良好的開端,他的弟弟不必再受疾病之苦——至少這一次不必。 她站了許久宋合慶才看到她,扔了蹴鞠小跑著過來,爽快地叫了句“二jiejie”。宋研竹見他玩得滿頭大汗,掐了帕子要替他擦汗,他卻自己提手抹了一把,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二jiejie,我一想到要去上學就高興極了……你說,朱大人他會喜歡我么?” “合哥兒這樣聰明伶俐,他必定是喜歡的。只是這做學問原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得多加努力才是,”宋研竹彎了腰告訴他,轉念一想,又說道:“聽說朱珪大人最喜八大家的文章,其中又尤以韓退之的為甚,你不妨多看看他們的文章,總有益處?!?/br> “果真么!”宋合慶的眼睛又亮了亮,宋研竹笑著用指尖點他的鼻子:“二jiejie何時騙過你!” “那倒也是……”宋合慶似懂非懂點點頭,仰起頭又笑:“我明日開始再努力讀書,二jiejie,你且陪我放縱一日,咱們一起玩兒蹴鞠吧!” 他說著牽起宋研竹的手就往院子中心走,宋研竹邊走邊念了句阿彌陀佛:但愿朱老先生對韓退之的喜好始終如一,但愿他如前世一樣,每逢出題,必出自“八大家”,弟弟,jiejie只能幫你到這里了…… 那一廂,花mama派出去的小廝找到宋盛明時,宋盛明正手把手喂嫣紅喝皮蛋瘦rou粥。宋盛明喂一口,嫣紅清秀的臉就帶上幾分羞澀,那一低頭的溫柔,撓的宋盛明心心癢癢的,騰了一只手出來附在她的腿上摩挲,磨了半天豆腐反倒沒能瀉火,眼睛都晶亮起來。 “我的心肝兒,我可真希望能早點把孩子生下來……這苦日子啊,真是過夠了!” 嫣紅紅著臉道:“老爺又說什么胡話,丫鬟們還在呢!” 喜鵲抿著唇笑,放下碗就悄悄退了出去。宋盛明涎笑道:“這是咱們家,在自己個兒家里,咱還怕什么!” “您家可不在我這……”嫣紅偏了臉,可憐巴巴道:“宋二夫人若是聽您這樣說,又得生氣了!” “隨她生氣去!”宋盛明板了臉道:“那只母老虎,我真是受夠了!她但凡有你萬分之一的溫柔,我也就阿彌陀佛了!” “您千萬別這么說,二夫人也不容易,好好一個孩子沒了,或許正傷心呢。您若有空,可得回府去看看她……”嫣紅軟聲細語地勸著,半個身子軟在宋盛明身上,“您只要別忘了奴婢還在這兒等您就好……” “什么奴婢不奴婢,”宋盛明搖搖頭,心疼道,“在這個屋里,你就是我的夫人……”說著話,一雙手附在嫣紅的手上,只覺得手心一片順滑,握著就像捏著無上的至寶,讓人覺得滿足。 “宋郎……”嫣紅呢喃著,宋盛明被這一個昵稱叫得肝兒都顫動起來,正想在她胸前摸上一把,趙福在外頭連聲叫道:“老爺,老爺不好了,家里來人傳話說,合少爺掉進荷塘里了!” 第18章 端倪 宋盛明被驚得魂兒都掉了,趕忙站起來開門,嫣紅眉頭一動,拉住他道:“老爺別急,把來人叫進來問清楚再說!” “老爺,他人就在外頭等著呢!”趙福又催,宋盛明心里慌了神,趕忙要走,嫣紅仍舊拉著他問:“是不是二夫人故意這么說誆您回去的?” “她是把兒子看做比自己命還重要的人,怎么可能拿兒子騙我!”宋盛明掙開她的手道:“你乖,在家好好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也不管嫣紅說什么,急沖沖出了門。 到了家門口,宋盛明二話不說沖進金氏的房間,就見金氏孤孤零零地躺著在抹淚花,宋盛明心里咯噔一跳,問道:“合哥兒呢!” 金氏哭道:“你還曉得回來?合哥兒掉入荷塘里,若不是研兒跳進水里救他,又遇上了貴人,你的一雙兒女,昨天就沒了,你連見他們最后一面都來不及!” 宋盛明的心這才落下去,長吁了口氣道:“沒出什么大事就好……既然沒出什么大事,你讓人叫我回來做什么?” “你是孩子的父親,孩子落水這樣大的事若我不告訴你,你回頭又得怪罪于我!”金氏怨怪道。 宋研竹走后,金氏開了柜子選了好幾套衣裳,選來選去最終還是定了件月白色的百褶如意月裙,肩上披著白色輕紗,臉上淡妝輕抹,烏發披于雙肩。她雖病了一場,可是底子原本就是美人胚子,養了好一陣子,氣色已經回轉不少,正是唇不點而紅,眉不點而翠。宋盛明許久不曾見她,聞著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再看她輕紗之下若有似無的香肩,原本積郁心中的怒氣頓時減了不少。 “你不是不待見我么!”宋盛明不以為然道,“既是合哥兒無事,我走便是了!” “你走……”金氏低聲哭道:“也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亂傳話,如今整個建州城的人都知道,我這個宋二夫人早已名不副實,外頭的那個才是!老太太說的對,既然你的心都不在我身上,我留著你也沒用,你若要走就走,你若不走,管你要帶嫣紅還是嫣綠回來,我給你騰地方,明兒我就帶上合哥兒、研兒回娘家,往后再也不回來了……你只消給我一張休書就好,咱們這二十年的夫妻情意,今日就、斷、斷、了吧……” 她說道后面越發哽咽,整個人撲在床上。 宋盛明許久不曾見過她服軟,更沒想到今日她竟主動提出要休書,他怔了怔,一個“好”字到嘴邊,又覺得蹊蹺:“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沒了,不能也沒了合哥兒和研兒!”金氏哭道:“你不曉得,昨天得知他們掉進水里,看到他們那樣一動不動地躺著我多害怕。是我沒照顧好他們,我不是個好妻子,也不是個好娘親……我,我……”金氏說著說著真是悲從心中來,淚珠兒一顆顆往下掉,身子發著抖道:“明郎,我怕,我是真怕啊……” 宋盛明的手停在半空,最終落在她的頭上:“你許久不喚我明郎了……” 金氏也不管,只管哭,宋盛明被她哭得心都亂了,想想近日發生的事兒,他確然也有過分之處,她受了這么大的委屈。他站在一旁,想想這么些年來夫妻恩愛,不由心一軟,道:“別哭了,是我不對,不該同你置氣。這幾日我心里也十分愧疚,可是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咱們就得往前看。合哥兒和研兒不也沒事兒么,值當你這樣害怕?” 見金氏止不住哭,他索性將金氏抱在懷里。屋子里不知道點了什么香,讓他心曠神怡,金氏軟暖的身子依偎著,他不由有些心旌搖曳,一雙手不老實地撫摸著金氏的后背。 金氏哭了一會,雙手環住宋盛明的腰,輕輕一呼吸,就聞見宋盛明身上帶著一股陌生的脂粉味,金氏愣了愣,眼里浮上幾分嫌棄和憎恨,卻仍舊低聲細語道:“明郎,我曉得錯了,你回來吧……咱們……咱們不能再讓外人看笑話了!” 宋盛明自進門,一顆心一直緊繃著,漸漸地放松,到現在,心卻如被一雙溫柔的手撓著癢癢,無處發泄,他的頭暈乎乎的,金氏一抬頭,眸光里是從未有過的柔情似水,一個“好”字就停在宋盛明的嘴邊,差點沖口而出。 門卻“篤篤篤”響了,他乍然驚醒,就聽張福低著聲音在外頭道:“老爺……” 若無大事,張福決計不會這么不識相來打擾他。宋盛明突然想到嬌媚柔弱的嫣紅,猛地站起來。 “明郎……”金氏癡癡地叫著,宋盛明狠了很心,對她道:“我外頭還有事,去一下就回來!” 等他走后,花mama悄悄地進了屋,在金氏耳邊道:“夫人,老爺走了……聽說,是外頭的那個動了胎氣,她身邊的丫頭都找上門來了……” “讓他走”,金氏的聲音有些顫抖,花mama不敢說話,看著她顫顫巍巍地下了床,正要上去攙扶,她卻擺擺手,走到了桌子邊上,舉目四望,正好瞧見宋盛明平日最愛的當陽峪窯白釉剔花瓶,她隱忍的怒氣終于找到了發泄口,起身拿起花瓶,痛快地往地上砸去! “砰!” “二jiejie,你好厲害??!”宋合慶忍不住鼓掌,平日極少碰蹴鞠的宋研竹抬腳胡亂一踢,竟是不偏不倚踢中了目標——一個花盆。 “我練了許久都做不到呢!”宋合慶覺得不可思議。 “湊巧罷了,”宋研竹笑著收回蹴鞠,對宋合慶道,“玩兒累了吧,二jiejie給你備了些好吃的,你跟著芍藥jiejie去我那取去!” “太好了!”宋合慶抹了把汗,雀躍地跟在芍藥后面。 初夏這才迎上來,對宋研竹道:“二小姐,老爺回來了一會又走了,夫人生了好大的氣,把老爺最喜歡的花瓶也給砸了!花mama讓奴婢來告訴您,這會別讓合少爺去夫人那,省得嚇著他?!?/br> 宋研竹皺眉道:“老爺在夫人屋里呆了多久?” “花mama說,他們在屋里聊了好一會,老爺走時情緒也很平和……似是外頭那個動了胎氣,中途把老爺叫走了?!?/br> “動了胎氣?”宋研竹唇邊的笑漸漸冷下來,外表清新脫俗、楚楚可憐的嫣紅絕不像表面上那樣簡單,她這樣善于心計,肚子里的孩子更是成為她的法寶…… 終歸是不能留。 “喜鵲如何了?”宋研竹問。 初夏回道:“喜鵲已經答應要幫咱們……二小姐,你想怎么做?” “藏紅花……”宋研竹低聲呢喃著。 “什么?”初夏沒聽仔細,似是又想起什么,對宋研竹道:“小姐,喜鵲曾經告訴我一件事,倒是有些古怪。她說,前幾日她幫趙氏收拾衣裳,發現她有件褲子上沾了血漬,當時她嚇了一跳,想著萬一要是見了紅可不好,去問趙氏,趙氏卻推說是小事,還不許她聲張,只悄悄讓人去請了林大夫。您說,她這胎,是不是不穩???” “見紅?”宋研竹楞了片刻,初夏繼續道:“這個林遠秀倒真有些厲害,名氣漸漸趕上了老林大夫,老林大夫原本看診的很多病人也轉投他那去了,還有幾個不久就傳出了喜訊!哦,對了,其中一個您可能認識,就是城西曾家的大奶奶柳氏?!?/br> 柳氏?宋研竹猛地想起來,柳氏的娘家就在宋府隔壁,兩家常有往來,柳氏比宋研竹大上三四歲,早些年嫁到曾家,許久都不曾懷孕,聽說在夫家日子過并不好。 柳氏……林遠秀……陶張氏……宋研竹腦子里轟的一聲,突然想起什么來。 第19章 三見 “林遠秀,林回春!”宋研竹闔掌一拍,對初夏道:“初夏,對花mama說一聲,明日一早替咱們備馬車,我要去牛頭山清涼寺上香!” 她終于想起來哪兒不對了! 林遠秀真是林回春么?若真是,那這個林遠秀她前一世應該見過! 當年她嫁給陶墨言,過了好幾年肚子都沒動靜,陶墨言的母親也就是她婆婆特意請了林回春來替她問診,當年她礙于身份,隔著紗帳伸出手去,所以也沒看清林回春的臉,可是他的聲音她卻應該記得。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一輛馬車從宋府開出。 馬車急速往前跑著,宋研竹也陷入回憶中:如果這個林遠秀當真是林回春,那她真是遇見一件大事了。 當年,大齊也有一個名醫,號稱妙手回春,專治女科,尤其擅長治療不育癥,因此,他頗負盛名。當年陶家也正是沖著他的名頭才請他回來替宋研竹問診。沒想到他來陶家過后不到一個月,卻出了個天大的丑聞——有女子去他那看病,回家之后就想不開跳了井。她的丈夫氣不過,尋到他跟前罵,說女子臨死前透露,林回春壓根就是個赤腳大夫,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yin棍,說是替人治病,實則卻上下其手。 林回春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總算是擺平了那件事??墒峭髣蓊^卻越發不對勁,有傳言說,林遠秀治好的那些不育癥女子生下的孩子,有好些個孩子長大了不像爹也不像娘,瞧模樣倒長得同林遠秀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凡被林回春問診過的女子避之不及,好在宋研竹就見過他一回,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才沒被牽連。 再后來得知林回春的消息,就是他在問診時,被一個獵戶用刀活活砍死,而后獵戶又用那把刀結束了自己……據說場面十分血腥,看過的人都得做好幾天噩夢。 如果他當真是林回春……宋研竹陷入深深的沉思,直到車夫“吁”的一聲,她才回過神來。 “小姐,到牛頭山腳下了?!背跸牡吐曁嵝?,宋研竹輕輕“嗯”了聲,下了馬車叮囑初夏道:“上山敬香,總要虔誠些才好。你和車夫都在這兒等我,我自個兒慢慢爬上去?!?/br> 清晨的牛頭山,只到半山處便是云山霧繞,猶如仙境。宋研竹抬頭望了望,拾級而上,走了幾步回頭望,車夫已覺沒趣,躲在車的另一旁耷拉著腦袋補眠,她腳下一偏,往竹林的方向而去。 宋研竹萬萬想不到,就在她踏入竹林,即將走到“百草廬“時,有個人已經盯上了她。 “少爺,那位是不是……”陶墨言的貼身小廝陶壺手指著不遠處的宋研竹,“宋二小姐?” 陶墨言從前未拜入朱珪門下時,每隔幾日就會在天光微亮時爬山,一是為強健體魄,二卻是因為站于山頂可以一覽眾山小,讓人不自覺地開闊胸懷。前些時日陶墨言拜入朱珪門下,朱珪的住處就在赤霞山上,距離牛頭山也不過一炷香的路程,陶墨言索性每日都爬一爬牛頭山,再前往朱珪處上課。 沒想到今日下山時卻遇上了宋二! 陶墨言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他對這個宋二小姐真是沒什么好感。第一次見面時,她女扮男裝,一個女子仗著幾分三腳貓功夫,就敢同高她幾個個頭的壯漢打架,行為舉止更是古怪無禮;第二次見面場景更是離譜,他是從水里將她撈上來的!分明不會鳧水非要逞強下去救人,險些把自己的性命都搭進去,簡直魯莽! 這算是第三次遇見她,一個大家閨秀不好好在家呆著,天剛蒙蒙亮便跑到這郊外來,鬼頭鬼腦的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世間女子有幾個能像她這樣沒規沒據沒有半分女兒家模樣? 想起初次見面宋研竹對他十分厭惡的眼神,陶墨言自覺沒趣:“理她是誰,快走,老師已經在等我們了!” 他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才成功拜入朱珪門下,他實在不想因為某些不重要的人耽誤了自己前行的腳步。 陶墨言抬腳要走,哪知陶壺卻渾然沒有這個自覺,雖是跟在陶墨言身后,卻還是發出了奇怪了聲音:“誒……” 陶墨言頓了腳步,蹙眉問他:“又怎么了?” “您瞧,宋二小姐這是不是要去那個百草廬?”陶壺訝異道,“聽聞那個百草廬里住著位‘送子觀音’,好多女子懷不上孩子的都會去那瞧瞧。不過,宋二小姐是個未婚女子,她去那做什么?” “許是替她娘求醫問藥……”陶墨言想起前幾日在建州城傳的滿城風雨的留言,心里對宋研竹的疑惑稍減了幾分:若是為了她娘而來,倒也是明正言順。不過,既是來尋醫問藥,這樣獨自前來,畢竟還是不太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