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宋研竹嘴角彎起一絲嘲諷,原本還想撐著回房,這會索性也不裝了,身子一軟,整個人斜斜靠在一旁的初夏身上,還未等初夏驚呼出口,她壓低了聲音對初夏道:“噓……你讓人回牡丹,就說我身子太弱傷心過度,又昏死過去了?!?/br> ******* “去見她娘倒是好好的,怎么到了我這就又昏死過去?我瞧那丫頭就是誠心的!” 宋老太太房里,牡丹小心翼翼地看著老太太的臉色,賠著笑道:“奴婢瞧二小姐不像是裝的,初夏和芍藥兩個人一路將她扶回房里,奴婢還幫著攙了一把。林大夫也說了,二小姐病了這許久,本就該好生靜養,二小姐是個孝順的,大約不親眼看見二夫人安好她不放心,才強撐著一口氣過去的?!?/br> “誰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崩咸藗€白眼,身子斜斜歪靠在貴妃榻上。 宋老太太一直都不大喜歡宋研竹,宋研竹出生的時機不大好,那年她出生,前腳才呱呱落地,后腳宋老太爺就斷了氣,宋老太太病了大半年,臥床不起,后來請了個牛鼻子老道算了一卦,牛鼻子老道一出口就問她今年家里是不是添了個新丁,又說新丁八字不好云云,將家里一系列的變動都算到了宋研竹身上。宋老太太對此深信不疑,至此就討厭上了宋研竹。 宋家大小姐宋歡竹力道正好地替宋老太太捶腳,搭了話道:“二meimei素來孝順,咱們這些小輩兒來給您請安,誰都早不過她。每回我來,看她乖乖巧巧地站著就心生喜歡。這次二meimei平白遭了無妄之災,差點沒了性命,大約受驚過度,得要一些日子才能好呢?!?/br> “大jiejie偏心,總是替二jiejie說好話!”一旁的宋三小姐宋喜竹不滿地插嘴道:“我瞧二jiejie就是心眼兒小,她病了咱們沒去看她,她生咱們的氣呢!” “三妹!”宋歡竹瞪了一眼宋喜竹。 宋喜竹咬了咬唇,道:“她不來才好,每每來了,祖母都要犯頭疼!” 宋喜竹趁著宋老太太不注意,對著想要斥責她的宋歡竹扮了個大鬼臉,回頭抱住宋老太太的胳膊晃了晃,道:“祖母,您房里的綠豆糕怎么就這么好吃吶,喜兒怎么吃都吃不膩!” 宋喜竹生得好看,因著年紀小,兩頰rou嘟嘟的,粉粉嫩嫩,看起來分外可愛。這樣撒嬌看著也是天真自然。宋家四個姑娘,宋老太太最是偏愛宋二,被她晃了兩下,臉上不由地露出笑意,伸出手來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就你是個貪吃鬼。一碟綠豆糕可都進了你的肚子了,不許再吃了,再吃可要變成豬,往后嫁人都難?!?/br> “祖母!”宋喜竹跺了跺腳,嗔道:“喜兒才不要嫁人吶,喜兒要陪祖母一輩子!” “就你嘴兒最甜!”宋老太太哈哈大笑。 宋歡竹在一旁微笑地看著,軟軟地搭了話道:“我瞧喜兒就是看祖母房里有這許多好吃的才舍不得走的,趕明喜兒嫁人,祖母就送她一盒子綠豆糕當嫁妝好了!” “jiejie瞎說,看我不擰你……”宋喜竹臉一紅,作勢就要上前擰宋歡竹,兩人鬧作一團,宋老太太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過了好半晌,宋老太太又對宋歡竹道:“研丫頭病了這么些天,你們得空也該去看看,畢竟是自家姐妹,你們嬸娘又病著……若是全然不管不顧,教外人聽見了,也不像話?!彼卫咸D了一頓,又對牡丹道:“研丫頭也愛吃這綠豆糕,晚些時候你送點過去給她?!?/br> 牡丹應了聲“是”。 宋歡竹柔柔應道:“原就打算去的,只是這幾日娘讓我幫著籌備賞花會,一直也沒找著時間……晚些賞花我就去看看?!?/br> “多跟在你娘身邊學些東西也好,等過兩年出閣,夫家也能瞧得起你?!彼卫咸氐?。 “祖母!”這下輪到宋歡竹不好意思了,臉紅到了耳根。 宋歡竹比宋研竹大兩歲,宋大夫人早早就替她物色人選,反反復復挑了好些個也沒看上半個。外頭都說,“宋家女,不好娶”,這話傳到宋歡竹的耳朵里,氣得她直跳腳,宋大夫人卻毫不在意。宋歡竹心里有苦說不出,又不能對自己母親說半點不是,此刻被宋老太太調笑,一半是真心害臊,一半卻是無奈。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話,宋老太太臉上現出疲意,宋大和宋三對視了一眼,齊齊起身告了退。 等他們走后,宋老太太對身邊的嚴婆子道:“你讓人去打聽打聽,看看二老爺的那個女人……叫嫣,嫣紅的,肚子里究竟是不是男孩?!?/br> 第6章 敲打 “研兒……”紅燭之下,陶墨言深情款款地挽著她的手,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滿了星星,泛著的光芒讓人沉醉,一張俊俏的臉在她的跟前放大,放大,溫熱的唇似要貼上她的唇…… “陶墨言!”宋研竹低喚一聲,再次從夢中醒來。一摸額頭,竟是冷汗淋漓。 陶墨言……宋研竹默默念著這幾個字,想起夢中的一切,竟還那樣真切。只是在夢的最后,他變成了最初清冷的模樣,眼睛里慢慢的嫌棄,他甩開她的手,一字一句對她說:“宋研竹,你讓我惡心?!?/br> 上一世,有他的夢全是美夢,她寧愿沉溺其中不愿醒。 這一世,有他的夢皆稱夢魘,她寧死不愿再回想起他。 可惜,偏偏天不遂人愿。抬手摸了摸眼角,正自嘲不知是汗是淚,初夏掀了簾子走進來。見她醒了,忙吹涼了藥服侍她喝下。宋研竹被藥苦得直蹙眉頭,初夏忙遞上一顆鹽漬梅子,道:“知道小姐自小就怕喝藥,奴婢早就備下梅子了?!?/br> “就你機靈!”宋研竹抬手點了點她的眉心,望望她的身后,問到:“怎么大半日都不見芍藥?” “哦,”初夏趕忙笑道,“奴婢正想跟小姐說呢。方才大小姐和三小姐來了,說是來探病,見小姐你還睡著,坐了一會就走了,芍藥jiejie送她們出門?!?/br> “房門離院子口不過幾步路,需要送這么久?敢情她是偷懶去了吧?”宋研竹皮笑rou不笑地說道,想想芍藥上輩子做過的那些事,一時如鯁在喉:留她,只怕后患無窮,可若是不留…… 一來,芍藥自小便被買進府里,伺候了她近十年,說一絲感情都沒有,那是假的。二來,她剛醒,府里又是這樣一個混亂的局面,她若堅持要換丫鬟,只怕金氏會起疑,總要找個合適的時機。 罷罷罷……上輩子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也怪她一心全撲在陶墨言身上,沒注意到芍藥,這一輩子,給她一個機會,只當還她上輩子十年的主仆情誼。 “小姐這是嫌奴婢笨手笨腳伺候不好么?不然怎得總念著芍藥jiejie?”初夏笑,手不停地捏了把熱毛巾給宋研竹擦臉,一邊道:“芍藥jiejie順道去林大夫那取藥吶。大小姐今日說了,過幾日府里會辦一個賞花宴,到時候會有很多公子小姐到府里做客。二小姐可得早些養好身子,到時候也帶上奴婢去湊湊熱鬧?!?/br> “滿腦子就想著玩兒!”宋研竹嗔著,手接過毛巾的一瞬間卻是一滯:府里種了好大一片梅林,這個時節紅梅盛放,確是好看??墒侨羰撬龥]記錯,宋大夫人舉辦這個賞花宴的真正目的卻是為宋歡竹物色夫婿,到時候來的人里有建州城里的大家閨秀,更不乏青年才俊……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她還病得昏昏沉沉的,根本沒能參加賞花宴,因著錯過和陶墨言提早見面的機會,上一世她還頗為遺憾,可是眼下她卻提不起絲毫興趣——建州城里的青年才俊她托著陶墨言的鴻福,或多或少都接觸過,其他人倒也沒什么,可是她一千一萬個不想再遇上陶墨言。 “有什么好去的,年年看梅花,梅花沒見漂亮,你倒是變傻了!”宋研竹揶揄道。 “奴婢不需要聰明,小姐聰明就夠了?!背跸奶鹛饝?。 宋研竹見桌面上多了個花梨木提梁食盒,“誒”了聲,初夏看了眼趕忙道:“差點給忘了……牡丹jiejie方才特意送了這個過來,說是老太太惦念小姐,曉得小姐愛吃這個……” 她邊說著邊打開食盒子,從里頭端出盤綠豆糕來,自己卻呆住了,看著宋研竹啞然失笑:綠豆糕。 其實宋研竹上輩子最討厭吃綠豆糕,只是因為宋老太太愛吃,她才投其所好,每每勉強自己吃完,回到房里總要喝一大碗水。這件事情,宋研竹清楚,初夏也明白, 當下,初夏便要把綠豆糕撤下去,誰知宋研竹竟然拿起一塊綠豆糕,張嘴咬了一口。 “小姐,別吃了?!背跸你蹲×?,宋研竹卻盈盈笑道:“初夏,你知道老太太的綠豆糕為什么這么好吃么?” 吃上一口綠豆糕,口感軟糯入口即化,濃郁的綠豆香里夾雜著一絲酸甜,從舌尖一直縈紆至舌根,整個味蕾都是清爽的,及至綠豆糕入腹,絲絲津液延生,似是要回味那一股甘甜…… 烏梅生地綠豆糕,甜和酸的碰撞,產生這一美味的關鍵奧義,不僅好吃,還能開胃。 那一次,她從老太太那要來了食譜,第一次做成功獻寶一般送到陶墨言跟前,陶墨言吃一口綠豆糕,眼睛都亮了。 怪不得他喜歡……因為這個綠豆糕,味道竟是這樣復雜。 從前她的心思都在旁人身上,從未好生品味過這個綠豆糕,直到今日,才發現它的好。 可惜,她還是不喜歡。從今日起,她也不用再為了旁人,勉強自己喜歡它。 “都給你吃吧,吃了還能降火滋陰,解毒斂瘡?!彼窝兄衽d趣乏乏地將綠豆糕丟在一旁。 “小姐今日的起色好多了?!鄙炙幣踔皇t梅走進屋來,“方才去了一趟林大夫那,回來路上見梅花漂亮就采了些,小姐沒事瞧瞧,這顏色火紅,看著都喜慶?!?/br> “找個花瓶插上吧?!彼窝兄竦?。 芍藥見宋研竹興趣乏乏,對她比之從前冷上了許多,心里不由得有些犯怵,斜眼瞪了下初夏,心道不知是不是這個小妮子在小姐跟前說了她什么壞話,又想著宋研竹剛醒,她素來脾氣有些古怪,遂稍稍放了心,對宋研竹道:“聽林大夫說,夫人的病似是有反復。府里的下人們也都議論紛紛……” 宋研竹心里不由升騰起怒意,呵斥道:“嘴長在他們身上,你管他們說什么!我瞧你消息倒是比誰都靈通!耳朵不止伸到了主子房里,連主子的事兒都要插一手,是不是?” 芍藥沒成想自己拉家常的一句話惹得宋研竹發這樣大的火,在宋研竹身邊這么多年,宋研竹從未對她們疾言厲色過,芍藥不由地紅了眼眶,雙膝一軟跪了下來,道:“奴婢不敢,奴婢也是擔心夫人,又怕外人不知情,壞了小姐的名聲……” 說到后頭有些哽咽,宋研竹瞧了她一眼,道:“在我的房里做事,就得記住自己的本分,什么該聽,什么該看,什么該說你心里也該有個數!若是不清楚,我這廟小裝不了你這尊大佛,你還是找些另尋出處才好?!?/br> “奴婢不敢!”芍藥忙磕頭認錯。眼見她額頭要腫起來,初夏心有不忍,忙陪著跪下求道:“小姐切莫氣壞了身子,芍藥jiejie她不是有意的!” 宋研竹臉色稍緩,擺手讓芍藥停了下來,涼涼道:“近來府里事兒多,不論旁人怎么說,咱們自個兒莫要亂了分寸才好?;ê芎每?,你得空也采一些送去二夫人房里?!?/br> “是,小姐?!鄙炙幓氐?。宋研竹又道:“我今兒要和初夏出門一趟,你替我守在門口,不論誰來都不許讓她進,聽見沒有?!?/br> “是……”芍藥應道,誠惶誠恐地退出了門。 半個時辰后,宋研竹和初夏已然出現在建州城大街上,只見宋研竹一身貴公子裝扮,紙扇輕搖,不勝風流,初夏則是一身小廝裝扮,瞧著也清秀。 “小……公子,咱們這是要上哪兒去??!”初夏不自然地緊了緊身上的衣裳,戰戰兢兢問道。 長這么多大她還是第一次跟小姐裝扮成這樣站在大街上,若是被夫人發現了,她肯定會被剝掉一層皮……救命??! “西坪巷!”宋研竹微微一笑,提起扇尖朝前一點:既然上天讓她重生定有她的用意所在,要改變自己,必先拯救她的家庭——嫣紅,宋家二房上輩子的紅姨娘,這一世,她要先來探探她的底。 第7章 重逢 “公子,你怎么知道老爺和……那個女子是在這里?”兩人站在拐角處,初夏滿心疑問:似乎小姐醒來之后,是有些不大一樣,譬如此時此刻小姐的這身裝扮,這要是換做從前,她打死都不敢相信,一向文靜乖巧的小姐女扮男裝,還私自帶著她出府。 天哪,她的好小姐啊,哪兒去了? 女扮男裝誒!出府誒!跟蹤二老爺誒…… 這算不算……女兒帶著丫鬟來抓父親的jian? 真是要瘋了。 初夏打了個寒顫,將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驅趕出腦袋。 “因為我聰明啊?!彼窝兄窈鹬?。她實在無法對初夏解釋,為什么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賣,從未單獨出過宋府的人會對建州的地形如此熟悉,更無法解釋為什么她會走到這里,西坪巷的胡同縱橫交錯,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可是她卻準確地尋到了這里……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體,一瞬間又彈了回去。 “老爺……”初夏差點喚出聲,宋研竹捂住她的嘴,一把將她拉回。 她果然沒記錯,爹是把嫣紅藏在了別院了。 就在不遠處的屋子門口,宋盛明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女子從馬車上下來,女子一回頭,是明媚至極的微笑。 如前世一般,不論宋研竹何時看到嫣紅,都不會將“惡毒”兩個字與她聯想到一起。她喜著素色的衣服,臉色裝扮也總是清新淡雅,恰到好處地襯托著她的氣質,她就像極了一朵清心寡欲的蓮花,看起來,最大的敗筆也不過就是她有一個媚俗的名字。 這樣的一個女人,莫說是宋盛明,就連宋研竹一個女子看了也心生憐惜。即便是上一世已然見過她的真能耐,可是再見面,宋研竹依舊有一種無法呼吸的贊嘆。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她的一顰一笑足以讓男子魂牽夢繞。而此時的宋盛明就站在她的身邊,低頭溫柔地看著她,嘴唇微動,似是說了句“小心些”。 如果宋盛明不是宋研竹的親爹,宋研竹幾乎要以為這是多么和睦親密的夫妻二人。 宋研竹攥緊了拳頭,握著紙扇的手已然被勒出一條深深的印跡,她卻渾然不知。 “誒,那不是……”身邊的初夏突然出聲。 宋研竹才恍過神來,看向遠處,宋盛明大約是才帶著嫣紅逛街回來,他的貼身小廝趙福一件件從馬車上將東西歇下來,光是布匹已是好幾匹,還有些孩童的玩具。也不知落了什么,嫣紅的面色有些緊張,拉著個丫鬟模樣的人在說話。 宋研竹見初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個丫鬟,低聲問道:“怎么,你認識那丫鬟?” “嗯,好像認得……”初夏點頭道:“像是我認識的一個人,和我同村,叫喜鵲,我七歲被賣到府里時她還拉著我哭,說她爹娘也想把她賣了,好替她哥哥娶媳婦。不知道她怎么會在這……” 正說著話,喜鵲對嫣紅點了點頭,揚聲應道:“夫人,您就放心吧,我這就去?!闭f完,人便往宋研竹方向走來。宋研竹趕忙帶著初夏偏了偏身,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對初夏道:“快,跟上喜鵲!” 出了巷子便是熱鬧的東大街,喜鵲快步走著,宋研竹和初夏小心翼翼地跟著,哪知正走著,迎面急沖沖地走過來個人,半個身子直直撞到宋研竹的肩膀,宋研竹忽忽悠悠打了個趔趄,好在初夏及時地扶住她,她才不致摔倒,只是跌倒前她下意識地用手撐了一下地面,手掌心立時被粗糙的地面硌出血絲來。 “你這個人怎么回事??!”初夏最是見不得旁人欺負她家小姐,上前兩步便將那個試圖逃走的肇事者攔住,待那人轉過身來,初夏倒吸了口涼氣: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竟然也能遇上這樣滿臉橫rou的人,只雙眼一瞪,瞎得她腿直哆嗦。 “初夏,算了,咱們……”宋研竹手疼的厲害,抬眼一看,喜鵲早已經走在前面了,正要對初夏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上喜鵲才要緊。哪知抬頭一看那人的臉,一個“走”字含在嘴里,當下便愣住了:這張臉……這張臉…… 電光火石見,宋研竹腦子里閃過幾個年頭,再摸摸袖子,果然空蕩蕩沒了錢袋的蹤影——真是冤家路窄! 上一世時,她也在豐年食府跟前被人盜了個錢袋。當時她哭喪著臉回家,陶墨言看她懊惱也不安慰她,氣得她直跳腳。結果第二天一早,陶墨言就帶著她到官府領回了自己的錢袋,當時走進府衙時,就見到了這個人,也是這樣滿臉橫rou,長相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