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節
想到那些八卦,她有點很不好的預感,往院子里一望,二哥竟然灰頭土臉的在搬煤餅,一排排碼在墻角,薛太太穿著個藍花的旗袍,拿扇子給他扇風,笑意吟吟的,見到嘉駿,立刻迎上來:“哎秦太太呀那群工人扔下煤餅就走了,堵在門口我真是愁死了,多虧你家兄弟路過,黎先生真是熱心人,身體也好,要是我那兩個學生房客啊,哎喲可不得叫累給我看臉色呢?!?/br> 二哥擦了把汗,一聲不吭,臉上沾了灰黑乎乎的,不像是有興趣講笑話逗妹子的樣子。 “鄰里間幫忙應該的嘛,”黎嘉駿笑,“我想怎么倒個垃圾就不回來了,才出來找找,畢竟我哥今天剛到?!?/br> “快了?!倍缬职崃藥讐K煤餅,聞言回答,還瞥了瞥她的柴刀,黎嘉駿老大不好意思的把柴刀收了收。 薛太太收了扇子:“哎等等哦,我煮了點野菜水,跟茶一樣,又香又提神,你們嘗嘗哦?!边B忙跑進去。 黎嘉駿看二哥來來回回的眼暈,撩起袖子上前給他遞,果然效率高了不少,等薛太太端著盤子出來的時候,煤堆已經碼好了,兩人推卻不過,喝了一碗,味道還真不錯。 “我去沖一沖再吃?!倍鐫M臉黑汗,走了出去,黎嘉駿還沒走,又被薛太太塞了紙包曬好的野菜,連連道謝。 “哪是你跟我道謝啊,是我跟你們道謝才對?!毖μ?,忽然湊近,神秘兮兮的說,“秦太太好福氣啊,出身好不說,先生和兄長都那么俊,又能干,哪像我那口子,黑臉□□似的,看著就膈眼,他大概也知道,躲外頭都不敢回來,不知道有沒有包什么粉頭,哼!” 前半句好贊同后半句不大好贊同啊,黎嘉駿干笑,越想越覺得金華阿媽有些八卦可能還真不是無中生有,她便柔和的回了一句:“這世道誰也不容易,你自己也千萬別吃了虧?!?/br> 薛太太眨了眨眼,夸張的表情忽然收了,低下頭揉了揉毛了邊的袖口,很不自在的笑了笑。 回家沒一會兒,二哥就沖了澡吃飯了,一邊擦頭一邊說:“旁邊住著這么一號人物,你居然也放心?!?/br> “她人挺好啊,也沒勾搭我家觀瀾?!崩杓悟E垂著眼。 “這么說你知道???” “聽說了一些,也沒必要考證,”她嘆口氣,“金華阿媽說她在做花兒,我那時候還以為她是用手做什么頭繩兒來養家的,但后來從表情上知道不對,但,又怎么樣呢?”攤攤手,“人家你情我愿的,各取所需?!?/br> “你不是說人家是個排長太太嗎,戰士在外面打仗,夫人卻在后面……”他忽然頓住了。 “怎么樣,尋歡作樂還是花天酒地?”夾菜,“我知道下面軍隊所謂的軍餉,恨不得跟沒發一樣,觀瀾要是沒之前你和大哥幫襯,現在恐怕也養不起我,我都不知道我要是她會怎么辦,大字不識又沒一技之長……” “我以為你們婦女反而會唾棄那樣的?!倍缫呀洺酝暌煌腼?,在盛第二碗,“結果反而你還幫人家說話?!?/br> “金華阿媽她們當然是這樣的,我其實剛想明白也很尷尬……” “那我要收回前頭的話了?!彼炖锕墓哪夷业?,“旁邊住著這么一號人物,秦梓徽居然也放心?!?/br> “……噎不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 二哥三十了呀你們疼疼他! 那時候這種情況已經成為常態了,軍隊內層層克扣,士兵喝粥打仗,軍餉到不了手,沒家底的士兵自己都不敢想后面老婆怎么養家。 花兒好像就是類似于粉頭,不能算是女支女,她們服務于自己的房客,關系比較穩定,房客多的話只要他們不介意也可以,這樣偶爾會像夫妻一樣從“丈夫”手里獲得一些生活費,加上房租,勉強生活。 這當然是當時知情人不提倡的行為,但世道這個樣子也沒什么辦法。 貪污真的厲害,各種虛報,校長是千手觀音也管不過來,哎 ☆、第213章 白色蔓延 黎嘉駿陷入了一個悖論。 她意識到自己拒絕加入任何黨派,有一大部分可能,是因為潛意識里就覺得自己已經是社會主義接班人了,她對我兔萬分忠誠,社齡超過任何人。 ……然而沒有什么卵用。 二哥的到來提醒了她,就算她心里這么想,扛不住別人不知道啊,到時候萬一她沒逃出去,她這成分,來個大清算什么的,那可真是百口莫辯,真應了某首歌里的詞兒:“故事里的事,說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想想就心塞。 二哥這次調離差不多約等于自我流放了,每天去交通部調度調度,就等中印公里開通,一家子的三個“爺”有兩個跑到了昆明,老爹簡直cao不碎的心,沒過幾天就托車隊帶來了一堆家用,他們還覺得昆明是“鄉下”,馬桶都給遞了個,這讓黎嘉駿非常委屈,她當初舉家來這兒的時候可沒人給她寄馬桶。 二哥非常不屑她那小氣樣兒,看樣子很想把馬桶砸她頭上:“要就拿去,丟人?!?/br> “切!稀罕!”黎嘉駿拿起包就走,“今天我遲點回來,晚飯自己解決呀?!?/br> “晚上去哪?”二哥正刷著牙,問了一句。 秦梓徽已經穿戴齊整,提著包裹好的飯盒往外走,見黎嘉駿頭也不會跑出去了,笑道:“下午完課后昆華中學有個話劇表演,有兩個美國士兵和我們的翻譯官受邀參演,她便得了邀請去觀看,順便慰問慰問那些翻譯官生活?!?/br> “晚上回來會不會不安全?” “她會和學生結伴回來?!鼻罔骰盏?,“也不會很遲?!?/br> “你倒真放心?!编洁?。 “你若見過她殺人,也不會擔心了?!?/br> 二哥怔了怔:“我還真見過……” 兩男人對視一眼,皆聳肩。 黎嘉駿趕到聯大,直接去了文學院,在那兒的政府出頭的翻譯班臨時辦公室幫英語教授批改了一天的測試卷子,現階段翻譯官還是不夠用,校長已經將目光放在了下一代,故而英文成績變得相當重要,雖然學校不會因為你英語好就放你輕松畢業,但是翻譯官的高軍銜和好前程還是讓人很眼熱的。 卷子還沒批改完,就有學生來問成績,一副求解脫的樣子,黎嘉駿哪里知道,她都不用批作文,一個個應付完以后,下午才登記了成績,剛登記完就到了下班的時候,她和教授一前一后離開了學校,前往昆華中學。 現在學生團體中很多各種組織,比當初的流浪劇團還要密密麻麻,名字還都特別滲人,激流演劇隊或者慨生奮進會什么的已經是小意思了,最可怕的是什么真理讀書會還有鋤jian社,那簡直不像學生組織,像邪教…… 這次他們去看的就是激流演劇隊的戲,貌似是他們自己寫的,叫《鮮血的怒吼》,聽著似乎挺帶感的,還有扮演美軍士兵的美軍士兵,和扮演翻譯官的翻譯官……作為噱頭。 小禮堂人頭濟濟,黎嘉駿的位置在中間一排的邊上,她沒有過去,而是先到后臺,找到了幾個翻譯官,按著教授的吩咐,慰問了一下他們的近況。 看情況他們的生活還是不錯的,這當然了,留在這的就是跟美軍一塊好吃好喝的,不在這的都上前線了,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完成了任務,放心的回到座位上看劇,剛開頭就被里面的臺詞和中二激了一腦門子雞皮疙瘩,不是人家演得不好,她真是過了這個精神層面了,認真看不僅帶不進去,還容易產生吐槽。她頭微微往后仰一點,有一下沒一下的看舞臺上的道具服裝,心里估算著這一場的預算,耳邊就聽后面有幾個學生在悉悉索索講話。 “不能找白慕陽,可曾記得上回李端義邀他同去魯藝進修,他說畢亮不去他也不去!” “???畢亮不是已經……” “對,他們已經一黨了,與我們傾向不同,不可再提?!?/br> “可惜,白慕陽文學造詣極好的,上回我們貼壁報登的’失鳥歸巢’就是他撰寫的,好評如潮啊,湯先生都來問的?!?/br> “那又如何,他知道你們政治傾向,寫得一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文章,這樣的人哪能做同志?!?/br> 黎嘉駿默默的替那個白慕陽同學揉膝蓋。 “你們可是已經決定了?” “李端義的表哥不是說只要去就都能上么?” “哪能,還是要考的呀,李端義這么在說,不也是先考了西北聯大,求個保險么?!?/br> 西北聯大……不是在陜西漢中么?想到延安也在陜西,黎嘉駿心里欽佩,放著眼前的西南聯大不考,旁邊的中央大學不考,千里迢迢穿越火線去西北聯大,說那個李端義不是去投奔革命的她都不信! 仿佛已經看到了軍統磨刀霍霍。 “我可不干那投機取巧的事,我就去考魯藝,才不看這兒不倫不類的調調,不學學魯藝的抗戰革命文學,怎么好意思做抗戰劇?!?/br> 抗戰劇有什么不好意思做的……不就是手撕鬼子么,幾十年后隨便來個歪瓜裂棗都能做,還能褲襠藏雷呢!黎嘉駿囧囧的想。 “對,我也這么想的,我聽我表弟說,他們學校還辦過一期叫’無花果’的壁報,很多人喜歡呢?!?/br> “無花果,不就是魯迅先生文章里的嗎,看來是同好??!” “是,我表弟也預備去魯藝試試,他和同學已經組了團,不少準備去考……”那學生壓低聲音,“山西民族革命大學?!?/br> 另一個也壓低聲音:“學校居然讓?” “各有理由,學校以為他們一道出發去去考第七分校的?!?/br> 第七分校,是黃埔軍校在西安的分校,又叫西安中央軍校。 “西南聯大就在旁邊,不知道我們學校會不會信?!?/br> “怕什么,還能不讓你考大學?這是我們的自由!” “只恨那幾個特·務,”咬牙切齒的,“成日不好好讀書,賊眼凈盯著別人的志向,就看不得別人干凈做人,也不知自己穿得如云,活得如泥!” “這倒讓我想起了,齊如云前幾日曾偷偷與我說話!” “哦……好你個龐離晦,你還說別人,自己不也不好好讀書,勾搭女同學,嘿嘿!” “莫瞎說!”龐離晦低斥,“她問我,可知道列寧的英文字怎么寫!” “……”另一個人。 “……”黎嘉駿。 “你給說了?” “那必須說!” “好呀!”拍大腿。 好呀,這接頭法子真質樸!還有同學,你們在這兒嘰嘰喳喳,當周圍人聾的嗎?她現在好僵硬啊,都不敢回頭假裝普通觀眾說他們太吵了。 “只是齊如云生活太拮據,恐無法同我們一路?!?/br> “既是同志,若問明志向,自然是要相互幫襯的?!?/br> “就這么說定了!” “嗯……看!美國人上來了!” 黎嘉駿一看,果然,兩個美國兵裝腔作勢的走了出來,一副高冷的樣子,和主角嗆聲兩句,隨后翻譯官急急地趕來,沒一會兒她就被自己的腦補劇透了一臉,美國兵肯定先是傲嬌瞧不起人,而翻譯官一開始只是同傳,后來看不下去,與主角一道用魅力征服美國兵……套路,都是套路。 美國大兵和翻譯官cp的吸引力還是夠強的,后面幾個學生不再說話,一直到結束都認真觀看,等散場的時候,她終于得以站起來回身,仔細打量了一下身后那幾個準地下工作者…… ……艾瑪,同學你們先長長大再談革命好嗎! 她早該想起來的,既然要考大學,那就是高中生,現在的營養水平,幾個男孩子中最高個兒也只到她眉毛,而且瘦骨嶙峋,臉頰凹陷……幾雙眼睛倒是都熠熠生光。 回了家,倆男人都已經吃了飯,秦梓徽喂飽了小三兒正在遛她,二哥則就著客廳的寫信……看著真般配。 見小三兒歪歪扭扭的跑過來求抱抱,一副被她爹追趕得生無可戀的樣子,黎嘉駿一閃身躲開,見女兒piaji摔倒在地上,便站一邊看,還從兜里掏出糖:“起來,起來給你吃?!?/br> 秦梓徽一臉無奈,見女兒一臉要哭不哭的望過來,攤攤手,小三兒居然懂,哭唧唧的巴著親媽的腿站起來,順便抱住大腿,伸手要糖糖。 黎嘉駿果斷舉高了手嘿嘿嘿笑。 二哥知道她無良,不知道她居然無良到了這個地步,信也不寫了,一副隨時準備為侄女兒兩肋插刀的樣子,結果小三兒早就習以為常了,一蹦一蹦的,眼淚要掉不掉,帶著哭腔嚶嚶嚶:“媽咪,媽咪,糖……” 黎嘉駿挑挑眉,剝了糖紙把糖塞女兒嘴里,抱起她洗白白了扔上床,下樓抄刀子做了點夜宵,三人趁著初夏的風,圍在桌邊聊天吃花生米。 她把看劇時的見聞說了一下,最后感嘆:“飯也沒吃飽呢,精神真是可嘉?!?/br> “你怎么不說他們有學上的大多家有薄產,偏要去投奔無產階級,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倍绾颓罔骰张隽讼戮票?,表情詭異。 “你是想到準二,唔,袁曼儀了?嫂子說她家比我們家好,是很有錢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