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太子妃后來是不是見了郭柳氏?”太子語氣稍顯沉重。 李太監一想,太子真是神了,怎么什么都料到呢。便點頭:“是的,郭夫人未時入宮,申時才回去?!?/br> 太子把奏折輕輕往桌上一甩,并未表露情緒,可李太監還是被嚇到了。他以為太子會有所行動,可是太子沒有,太子甚至安然入座批閱奏折,一審閱就到天黑。 酉時掌燈之時,李太監見太子伸懶腰歇息,顯然是批好奏折了,問他可要傳膳,太子起身道:“便往漪蘭殿與太子妃同饗吧!” 他去漪蘭殿,李太監覺得是否要跟太子妃打聲招呼,可見太子步伐堅定,他也不好多嘴。 等去到漪蘭殿,太子妃果然比較詫異,不過也不好拒絕。她雖與太子不同屋同寢,可許多事也相敬如賓,一同用膳還是可以的。 太子神色如常給她布菜,可太子妃仍是察覺出他有所來意,飯后一同倚著羅漢塌下棋之時,太子妃冷冰冰地問他:“你有何事便說吧?!?/br> 太子笑笑,心想郭云瀾聰明,還是瞞不過她的,便直說了吧:“十皇妹的病……本宮聽說了,父皇母后極為擔心,愛妃撒再大的火也不該把氣潑到十皇妹身上,本來皇妹生病已十分遭罪,又何須再遭這么大的苦?” “什么意思?”太子妃瞇眼冷冰冰道。 太子舉棋不定,最終把白子投入罐中,溫和笑道:“蘇姑娘過兩日回畫扇門,本宮仍像以前一樣寵著你,你便別再與畫扇門為敵了,瀾兒?!?/br> 郭云瀾醞釀片刻,毫無預料地掃落桌上的棋子。白子與黑子一同滾落在地,蹦蹦跳跳彈向殿角,在光滑的烏磚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倩影。 太子望著那些棋子,心也跟著彈跳不定的棋子忽明忽暗,一時無法著落。 郭云瀾起身道:“臣妾累了,無法伺候太子,太子請回吧!” 太子眼簾掠過忽然翻倒的棋桌,沒有言語,起身離去。 他原以為此事到此為止,可是沒想到,此事還遠遠沒完。 太子妃忽然回頭冷冷盯著他咬牙切齒道:“丹毓憑什么把紫牙烏贈給了她,而你憑什么重新編串了紫牙烏套到她手上?你們若讓我安寧,可曾先讓我舒心?” 太子轉身,詫異地望著因嫉妒而面容扭曲的女子。她生平太過順心順意了,也有太多人寵著她了,以至于她認為所有東西都是她的,即便不是她的也不該是別人的。太子只覺得眼前的郭云瀾過于陌生,那個率真美好的女子已經不復返了,剩下的是這樣一個扭曲的女子,他只覺得心痛、無奈和惋惜。 他是時候該讓她清醒,不能再讓她放縱和墮落,之前她驕縱是她的事,而如今她已然傷害到別人,若他再不加以管束只怕會毀了她。因為沒有人,還可以像他一樣一輩子寵著她! 太子勸說:“你不該眷戀丹毓,因為不值得?!?/br> “為何不值得,難道當年在北疆的相處都是假的么?”郭云瀾激動,“還是你在指責我,你認為你對我付出我就該愛上你!” 太子覺得她不可理喻,可仍是極有耐心說道:“如果你失意了,他來看過你,你病了,他關心過你,這些年一直有你不曾放下你,那你倒可以眷戀他??扇缃?,你除了自傷自損,寒了周圍之人的心,你得到什么?” “他必定沒有放下我,他只是怨我!”郭云瀾大喊,并咬牙道,“他只是賭氣,賭氣不肯見我!” 太子心如刀割,怎么這么多年她還是執迷不悟呢,怎么這么多年她還是看不見他?他握了握拳道:“丹毓執掌畫扇門,所系責任重大,豈有時間兒女情長?” “我當初就不該嫁給你,衛淵澈!”郭云瀾咬牙切齒道。 太子壓抑了心中的郁悶,他實在是無法面對郭云瀾了,黯然長嘆:“即便你不嫁給我,也得不到丹毓……”遲疑了許久,他終是把心中隱藏的本來不打算告訴她的秘密說出來,因為她已失去理智,他只想讓她清醒,“丹毓不曾愛過你,瀾兒!” 郭云瀾瞪大雙眼,猶如晴天霹靂。 太子胸腔的濁氣已然無法壓抑,他握拳隱忍,顫著音道:“這四年來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不愿意嫁給我……而我,也真真正正為這一門婚姻而后悔!”說罷他轉身離去。 他覺得他對郭云瀾的縱容已經夠了吧,他并無過錯,也不欠她什么,即便守著承諾這四年來他已經盡力了。往后,他仍是忍著她,讓著她,可不會像以前一樣縱容她。他是太子,本該有更大的責任,而不是遷就在一個女人身上! 只是太子沒想到,這一番醍醐灌頂之言沒有讓郭云瀾清醒,反而惹來她更大的爆發。 ☆、第27章 二十七來了 還有兩日便回歸畫扇門。 蘇青禾覺得她在離開東宮之前須得查出一點什么,才好向門主復命,至少這半月里她也不是無功而返。 她已經排除了蘇家奇香在太子身上的可能,然而那一味香必然與太子的友人有關。太子告訴她贈與他奇香的友人乃是御史大夫三子簡臻。 簡三公子蘇青禾見過,大約在兩年前的宮宴上,當時的簡臻始及冠,如今才二十幾歲,年紀輕輕也并無出人意料的功績。唯一不同的,大概他耽玩山水,無心仕途,也一直沒有出仕吧。 低調平凡的簡臻公子怎么拿到他們蘇家的奇香呢?是他游山玩水結識了江湖俠客,還是他身旁有什么出彩的能人? 蘇青禾想不通,可她覺得問題必然出現在簡臻身上,有機會她定要會會簡臻公子的。然而在此之前,她有一件事要辦。 蘇青禾翻箱倒柜尋找太子友人贈送的奇香,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出來了,打開匣子,取出珍藏的金玉丹,刮了邊角料搗碎,混合屠紅香,再把狻猊香爐里的渣滓倒掉,把研好的香料投進去焚燒。 屠紅香有毒,她需以面巾捂鼻,如此等了好一會兒,就在她兩眼通紅落淚之時爐子終于有反應了,只見香爐內“砰”地一聲炸起一層火紅的氣焰,接著殿中便彌漫一股神奇的余香,令人聞之飄渺,將欲登仙境。 蘇青禾頹然地坐到地上,腦子懵懵的,心頭發顫。這必是蘇家的鎮門之寶金玉丹!因為唯有祖父把金玉丹做過處理,再混合屠紅香才會有這樣的反應,祖父臨終之前是把金玉丹交到謝白華手中,可是幾年后她與jiejie再度見到謝白華,謝白華只稱金玉丹遺失了。 她真不應該懷疑謝白華,畢竟那樣矜貴的男子曾經給過幼年的她許多美好回憶,可隨著年歲的增長,她仍是忍不住以最壞的結果去揣測了,因為細想前因后果,謝白華的出現與消失總是隱藏著巨大的謎團,與蘇家接觸的過客中他的疑點最大,再加金玉丹的遺失她總是忍不住聯想到他身上。 人心不古,偽善的面孔最是可懼!雖已是初夏,蘇青禾仍是手腳發冷,內心止不住地顫抖。她扶著桌子站起,將欲休息,這時殿外卻忽然有人通報:“門主,太子妃求見?!?/br> 蘇青禾料想不到郭云瀾求見她,可她還是抬手接見了。 郭云瀾如一團鮮艷的火焰風風火火走來,她喜歡張揚濃艷的衣服,不論紫、紅、黃,亦或者黑色,都要鮮亮而醒目,令人一眼便望見她。 伴隨她走進使館的還有幾位宮婢、嬤嬤,和隨侍的劉太監,她走到哪兒都要很大的排場。蘇青禾所住的使館除了隱藏角落的畫扇門影衛,便無其他宮人伺候了,平日里十分冷清,郭云瀾此次帶著許多隨從而來倒顯得擁擠了。 蘇青禾坐于上位問她:“太子妃深夜造訪,有何事?” 郭云瀾望著蘇青禾,瀲滟雙眸泛著清冷的水光,眼里死氣沉沉,亦如她的表情堅硬而孤傲,絲毫不受任何溫情的軟化。 她望著蘇青禾,想到七年前在北疆,丹毓的鳳輦伴隨駝鈴出現在荒漠之中,似海市蜃樓,飄渺模糊遙不可及,可是一轉眼他又近在咫尺,儀仗浩蕩延綿宛如王者鹵薄。 她以為是仙人降世,呆呆地望著。丹毓問她:“郭家將有難,本座可助郭家渡過劫難,然而你需得以你五年的自由來換,你是否愿意?” 她覺得可笑,嗤之以鼻,可半年后果然如丹毓所料,郭家功高震主,皇帝下軍令狀命郭家平定北疆,否則郭家將有覆巢之險。她無可奈何之際只能求助丹毓。 那一年丹毓一直以十分低調的身份出現在她左右,指點她平戎計策,可是他從不出現在她的父兄面前,因此外人總以為郭家的勝仗概因她的功勞。 他與她接觸不多,多數時候是她仰望著他,可他對她極為保護,令她萌生出丹毓對她別有不同的想法。后來她輾轉得知丹毓這幾年一直尋找一個人,一個女孩,什么身份未可知,她便篤定丹毓乃是尋找她,或許她對丹毓有著難以名狀的意義! 可是郭家平定北疆之后他莫名其妙消失了,從此不再出現,甚至她落崖傷心他也不曾探望。 郭云瀾一生順風順水,從未遭遇波折,無法接受丹毓的冷落,她試圖尋找丹毓,甚至寧可拿出五年的自由來交換,可丹毓再也不出現了,也不向她索取承諾,直到兩年后,他找上了另一個人替代他執掌畫扇門門主之位…… 種種前因后果連起來,令郭云瀾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丹毓的棋子,并非他不向她索取承諾是愛她,而是他已經找到了更合適的人選,她根本已為丹毓的棄子! 這種意識令她震怒,她是那么地不甘心,雖然眼前的蘇青禾未必比她好到哪兒,她仍是要找丹毓問清楚。 今夜,丹毓必須出現! 郭云瀾忽然笑了,擺手命左右之人退下,殿中只剩兩人之時,她沿著使館走一圈觀看太子給蘇青禾準備的香材,拿起桌上的金玉丹擺弄,又扔回匣子里。 其實太子對于蘇青禾的討好她并不放在心上,可她容忍不了旁人奪走本該屬于她的東西,即便她不愛太子,也要獨占太子的寵愛!對于不愛之人她尚且如此,更何況對于所愛之人了! 郭云瀾拿起玉桿挑了挑狻猊香爐中的殘香,語氣驕傲而自得:“你一定想知道本宮為何找你,蘇姑娘?!?/br> 蘇青禾眼簾微抬,心中驚疑,原來太子妃也知曉她的身份了么? 郭云瀾見狻猊香爐中騰起火焰,散發一陣異香,暗暗稱奇,臉上卻不動聲色,扔了玉桿走回殿中央?!霸蹅兠魅瞬徽f暗話,你之所以入畫扇門是不是答應了丹毓,以五年的自由來交換?”她入座太師椅,蘭花指翹起執起杯盞,丹蔻柔荑,與雪肌紅唇相映成景,成了一幅畫,“那你可知丹毓為何選你?” 蘇青禾不言語,仍是驚疑。 郭云瀾又笑了:“本宮當真看不得蘇姑娘一直受人利用呢……五十年前畫扇門還只是江湖組織,后來被先帝改成朝廷機構,朝廷收復畫扇門令立行政不得不說有其目的,而丹毓之前幾任門主皆是德高望重,唯獨他年紀輕輕便登上寶位,蘇姑娘可想過其中的淵源?蘇家百年研香世家,一直與畫扇門無瓜葛,可是丹毓繼位后,便向蘇家定點采香,你的祖父甚至莫名其妙萌生了研究奇香的想法,莫非毫無根源?蘇家家破人亡,你又巧合地入了畫扇門,蘇姑娘覺得……你與門主的交換只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蘇青禾微微一笑:“太子妃此次前來別有深意,莫非曉得蘇家與畫扇門的瓜葛?”她內心如雷鼓激蕩不已,可仍是握拳強制鎮定。 太子妃眼簾一瞥,淡冷地笑了:“想讓本宮告訴蘇姑娘真相,蘇姑娘可想過拿什么來換?” 蘇青禾道:“太子妃想要什么?” 郭云瀾輕輕擱了杯盞,手指離開杯盞時青瓷的浮光映亮了指甲,丹蔻鮮艷而醒目。她起身走向扶欄處,燈火闌珊,她纖瘦的身姿投射長長的斜影,竟有幾分單薄。她憑欄遠望樓下煙波湖盛景,出言邀請:“蘇姑娘何不來看看這邊美景?!?/br> 蘇青禾遲疑,但為知真相還是走過去。 郭云瀾指著遠方的漪蘭殿,大殿掌燈煌煌奪目,為東宮最亮的景致?!澳鞘窃S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可是本宮不稀罕,本宮所求的不過天高地遠,縱馬平生,以及……與所愛之人長相廝守!可是本宮所愛之人至死也不肯見本宮一面呢!” 蘇青禾立即明白她說的是誰,這些日子多多少少聽聞太子妃與門主的往事,然而她不清楚兩人之間發生了什么,為何門主一直避而不見。 郭云瀾回頭爛漫地笑了:“蘇姑娘若能幫助本宮引出門主,本宮必然告知你真相?!?/br> 蘇青禾為難:“門主行蹤飄忽不定,豈是我等能引得出?” 郭云瀾一步步走向蘇青禾,冷艷雙眸映射宮燈綻放令人不安的光彩。蘇青禾后退一步,卻已經走到欄桿上,無法再退,只能任由郭云瀾走近。 郭云瀾逆著光,長指忽然撫到蘇青禾的臉面,那個動作稱得上詭異,眼神亦幽深。她的長指緩緩滑下,靠近蘇青禾的鎖骨一帶,語氣忽然轉輕了:“要引出門主十分簡單,你是他重要的棋子,你若死了他必然出現!” 蘇青禾驚訝,剛要掙扎,才開發出一個音節便被她點住xue道動彈不得。她恐慌地看著郭云瀾,郭云瀾冷冷地笑著,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你若答應我,我亦不失信于你,去吧……”便把蘇青禾往欄桿下推去。 蘇青禾震撼呼喊,可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響,只加劇內心的恐懼,她手腳欲動,然而僵硬得動彈不得,像個傀儡那般毫無反抗力地往樓下栽去。 耳邊風聲呼呼而過,大殿檐角飛掠眼簾,宮燈點綴她的眼眸卻照不透她心底的恐慌,隱約中她似乎看到郭云瀾鮮艷的身影,像個鬼魅一般站在樓上笑著,望著。 她可以料想得到接踵而來的冰冷湖水以及漫無邊際的黑暗,武功不出彩的她落入漩渦必然再也無法回來了。 蘇青禾極度恐慌,便在這時,只聞一陣清響,她原以為是畫扇門的影衛出動,待看到一卷簾幔飛來裹住了她,而后她落入一個懷里之后她才知不是影衛。撲鼻而來的獨特清香令她確來者身份,不是別人,正是畫扇門門主丹毓! 門主竟然出現了,蘇青禾震驚。 然而郭云瀾似乎早料到這一幕,并不驚訝,也不出手阻攔,只是轉身回了大殿。 丹毓把蘇青禾救起回到二樓之時,郭云瀾背對他們負手而立,冷冷道:“你來了,想要見你十分不易,丹毓!” ☆、第28章 二十八同車 丹毓攬著蘇青禾的腰站在圍欄邊,點開她的xue道。蘇青禾心有余悸,立即腿軟得即將倒下。丹毓只得扶住她,低頭扯開裹在她身上的簾幔。 蘇青禾見他眼睛低垂,動作輕柔細致,亦如當初在山洞里為她裹上大氅那般。 她臉紅心慌,總是想到與門主相處的場景,這些莫名的曖昧總是令她迷亂而胡思亂想,不由得后退一步,自己拉開簾幔攏在手中低頭道:“門……門主……多謝門主救命之恩……” 丹毓卻注意到她手中的紫牙烏,眼神微凝,忽然牽起她的手觀看。 那串紫牙烏被太子換了繩索重新編串了,蘇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也怕門主責怪,便欲收回手。 然而丹毓握得十分緊,眼簾一抬,似漫不經心可又透著冷意輕問:“誰串的?” 蘇青禾糾結得不知如何解釋,眼神慌亂到處亂擺。為何在門主面前她總是這么緊張呢?那種緊張不僅僅是畏懼權貴者的緊張,似乎還有許多她不明白的情緒。 被冷落已久的郭云瀾似乎意識到不對勁了,回頭看著兩人,便見丹毓握住蘇青禾的手,那專注的表情令她觸動,壓抑已久的不甘和惱怒又升騰而起,以至于她咬牙切齒道:“丹毓,本宮同你說話呢!” 丹毓眸光清湛地瞥了郭云瀾一眼,松開蘇青禾走向大殿中央,嘴角似乎含著冰冷的笑:“太子妃有心了!” 郭云瀾本欲斥責,可看到他的一剎那,四年來的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又十分難受。他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么清冷、疏離、高貴,不似凡間的男子,然而鳳眸微微一轉便流露出掌控蒼生的王者霸氣。她太想他,以至于見到他一眼便激動得想要落淚。 可惜丹毓只是負手冷聲對著殿角道:“飛凰衛何在?” 殿角閃出了兩個人,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