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說著,她又朝夙英眨了眨眼,外頭鳥鳴啾啾,她的長睫撲閃,一雙眼兒也靈動得好似振翅飛翔的鳥兒。她笑著,拉住夙英藏在袖中的手,幾分嬌貴地嗔道:“咱們都甭氣了,外頭那些個姑子才是最沒意思,哼!癩□□?她們才是癩□□呢!再說了,破落戶又怎么了?一將功名亦是萬骨枯。三郎不是說過么?韶華白首,不過轉瞬,這些個人和事啊,真不必浪費本宮的精力?!?/br> 周如水感慨著,又從荷包中掏出了粒杏脯喂進嘴里,杏脯酸得她那似是抹著朱胭的紅唇微微翹起,她澈靜的目光更是隔著紗帷眺向了遠處連綿的高山,心思也隨之飛遠。 當天夜里,大雨滂沱。一眾人無奈,只好在樹林旁安營扎寨。 待營帳扎好,炯七卻身著蓑衣雙手環胸立在了帳外。見他那要守夜的模樣,周如水直瞧著好笑,入帳時只多瞅了他一眼,便極快地收回了目光。 直過了半刻,吩咐夙英將帳內的布簾都系好了,周如水復才理會起立在外頭吹了半晌涼風的炯七,冷著嗓門朝帳外喚道:“你也進來罷,若是病了,我與阿英可不會駕車?!?/br> 她吩咐了一遍,又叫夙英出帳去請了他幾次。卻不想,炯七根本置若未聞,直是不動如山。 如此,周如水真是好氣又好笑,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起身,掀帳,一把就揪住了炯七的耳根,拽著他便往帳中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惱道:“往日吾兄長也分毫喚不動你么?” 因她的動作,炯七已是傻了!想他明面上是耿氏的七爺,暗地里是左衛的統領,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自個會被個尚未及笄的姑子拽住耳根拖著走!如此,炯七直似是遭了重擊,呆滯了半晌后,才瞪圓了眼抬起臉來,后知后覺地想要揮開周如水的手。 可他的手方才抬起,周如水已挑了挑眉,先他一步松開了手去。 瞬時,炯七只覺耳根一涼,待他再抬眼時,便見面前掛著一張布簾,布簾巧妙地將帳內一分為二,周如水旋身便進了布簾另一頭,他堪堪抬眼,也只不過瞅著了一抹艷紅的裙角。 緊接著,他便聽周如水如倒珠子似地哧他道:“據說拉磨的毛驢頭上都要綁著根胡蘿卜才會拼命的拉。你若真是個驢腦子,不見符印便使喚不動。明日,我便將符印綁在你頭上,看你還聽不聽使喚!” 這話氣勢沖沖,細想又實在好笑,小姑子的聲音更是清脆悅耳,嬌滴滴的婉轉如鶯。一時間,炯七也不好再說甚么了,他揉著耳根硬邦邦地定在了原地,直是過了好半晌,才啞聲答道:“屬下不敢?!彼m不服左衛軍要聽命于一個姑子,但他堂堂男兒,再不濟也不會真去欺負她,更何況,她還是先太子的親妹。 按理而言,過幾日才立秋,即便將是暑去涼來,天也不該冷得這般快。卻偏生,周國這幾年的氣候都不太好。 這日,因前天夜里的大雨滂沱,路便變得格外的難走。車架駛過時常常泥濘四起,同列的馬車中也有好些都陷入了泥潭。到了午時,漫天仍是陰云翻騰,卻不下雨,直壓得人心口發悶。一行的姑子都忍不住抱怨起了這陰煞煞的天,直道今年的天氣從開春起就一直古怪,總不叫人順心。 她們道天氣實在不順心,可照周如水看來,這氣候可不止不順心這么簡單了。 據周如水殘存的少許記憶,周國這糟糕的氣候,如今也只是開了個頭而已。再往后,這諸國之間,這十幾年里,山崩、地震、狂風、水旱、蝗蟲、瘟疫時有發生,直可說是禍不間斷。從后往前看,可謂是每家都有人死,有全家死絕的,也有舉族而喪的。如鄭國,因蘭陵蕭氏全族俱滅,鄭王下罪己詔亦未能熄滅門閥士族的怒火,最終,一代君王也不得不切腹自盡,以穩國體。 前世,過了這個惱人的秋,臨近冬日才是周國最難捱的日子。 她記得有一日,她爬上角樓,只見站崗的士兵凍得連兵器都拿不住了,有的更是在值崗時凍成了僵尸,第二日化了冰已沒了氣息,直截就被送去入棺下葬。 積雪成災,西風強勁。但后世記載這一切,用詞卻是無比的簡潔,不過短短幾個字道:“大雪,天寒甚,地冰如鏡,行者不能定立?!倍潭桃恍凶?,掩藏了無數的苦難。掩蓋了因那罕見的苦寒,只在周土境內,便是民凍多死的厄運。 彼時,老百姓沒吃的,沒穿的,沒燒的,北方郡縣的百姓不得不往稍暖一些的南處逃,然而天寒地凍,身無余糧,許多災民走不了多遠便都死在路上了。后來,大量的難民涌入了鄴都,公子沐笙更因私自開放皇宮別院收濟難民,被公子詹嚴辭彈劾。 因公子詹的彈劾,周王厲呵公子沐笙性情仁弱,行事魯莽,有壞綱常,直罰了他禁足三月,罰俸三年。 偏偏,也就是在公子沐笙禁足的那三個月里,公子詹總管了賑災。公子詹并不是個為民利奔走的無私之人,相反,他向來視百姓如草賤,只愿管顧門閥貴族的利益。因此,在救災時,他美其名曰要將難民安置在響堂山,給他們一方凈土,卻其實,將滿城的難民遷走后,他就閉城鎖門,再也不管那些難民的死活了。以至于來年開春,當城門再開時,眾人只見響堂山上的樹木大多都被伐去,而冬季被送去的難民也是死傷大半,山中凍死餓死的枯骨無數,還有許多,是因生火不當燒起了山林被活活燒死的焦尸。 因死者太多,太多的尸體無人掩埋,開春后,尸骨腐爛未得到及時的處理又引發了瘟疫,一時間,鄴都周邊幾鎮都成了重災區。彼時,鄴城內人心惶惶,只要西南風一起,開窗便能聞到尸體*的惡臭氣味。直至勢態到了無法收拾,周王才想起了公子沐笙,命他與謝相一同治災。 這也是為何,周如水會對公子沐笙撒謊,道是太子在夢中給了她六子血書,’鹽參泥,冬缺衣?!?。畢竟,若是有足夠的準備,足夠的御寒衣食,周國就不會死那么多的人。昔日風景如畫的響堂山,后世也不會成為叫人避之不及的枯林鬼山。 而最重要的是,救災救災,救的不光是災,還是民心!是國運呀! 因天氣不好,車隊一路疾行幾乎不曾停歇。但即使如此,他們在沿途也未遇見村落人煙。眼見天色越來越暗,還未入夜天便黑得好似就到了傍晚,狂風呼嘯如刀,悶雷更是和打鑼似的連續響了好幾個時辰。想著不多時定會有場大雨,再找不著歇腳處便又得露宿扎營,一眾人的面色都不太好。 卻到了酉時,一眾人馬卻在不遠處的山腳下瞧見了炊煙,一時間,隊伍中又有了歡笑聲,不少姑子直是笑道:“太好了!前頭或許有村落!咱們終于不用露宿了!” 于是,車馬一路朝炊煙狂奔而去。 卻不想,待眾人行至山腳,眾人心中都是咯噔一聲,他們放眼望去,哪有甚么可以寄居的村落??!原來那炊煙裊裊之處,不過是個小而簡陋的茶寮而已。 遠遠望去,這處在山腳下的茶寮極小,唯有一間東廚,和一間容客人暫時歇腳用的茅草屋。此時,東廚的門正開著,里頭咕嚕咕嚕燒著一大鍋子熱水,便是因正燒著水,他們才見著了炊煙。而茅草屋內,一個干瘦的小二正蹲在茅屋正中處侍弄著篝火,不時,還翻動一下正搭在木架上隔火烤著的雞。 ☆、第50章 徽歙朝奉第三十八章 周如水的目光全然落在了烤雞上,她見烤雞在火光中泛著嶄亮的油光,即使隔得遠,她也總覺得自個聞著了香氣。想著,她便咽了咽口水,仰頭瞅了眼天色,見暮色四合,黑云壓境,一旁的眾人卻都蹙著眉一臉嫌棄,絲毫未有停下留宿的意思。略一躊躇,便率先戴著紗帽下了車,徑直往茅草屋中去了。 三人施施然在篝火邊尋了個避風的位置坐下,周如水隱在紗帽下的澈美眸子亮晶晶的,她扯了扯肩上淡青色的袍帔,便朝夙英飛了個得意的小眼神,努了努嘴道:“把這兩只烤雞都買來,再去東廚要一匏熱水?!?/br> 這頭,主仆三人在簡陋的茶寮中依舊怡然自得。另一頭,馬車中的眾人卻是越發的不滿了。 這一路,周如水一直行在車隊的末尾,不聲不響,不爭不搶,眾人早當她是個可有可無的軟柿子了。卻此刻,旁人都在等著前頭的方家郎君和張氏兄妹定主意,處在車隊最末的如氏卻忽然自作主張,脫了隊,徑直入了茶寮,可不是十分的不給方氏與張氏面子么? 見她們如此,張黎登時就冒了火,她刷的一下撩開車帷,嘟著嘴,很是不滿地睨著坐在茅草屋內已飲上了熱水的主仆三人,蹙著眉頭,嬌聲哼罵道:“前歲道是車隊中有個如氏的破落戶,我還不信,如今,我卻是信了!破落戶便是破落戶!真是一點兒禮數也沒有!一路依仗著咱們開道,這會兒卻過河拆橋,不等方郎的號令,就徑自拿了主意了!”說著,她又狠狠瞪了眼戴著紗帽根本瞧不清眉眼的周如水,幾分嬌慣地揚起下巴,扭頭看向張彥,故意朗聲說道:“阿兄,昨夜大雨,帳簾全濕,咱們已無法再露宿了。這茶寮僻陋,實在難以度夜。不如趁著時辰尚早,咱們再往前探探罷?”這話,是有意與周如水主仆三人分道揚鑣了。 她的話音方落,尚不待張彥反應,緊隨其后的耿秀卻先一步自馬車中探出了半邊臉來,她極快地掃了眼茶寮,眉頭微擰,轉眸,便我見猶憐地望住了車隊最前頭的方狷,柔聲問他道:“方大哥,這雨一時半會下不來,咱們再上前頭瞧瞧可好?”她這,是在向方狷和耿秀示好賣乖了。 耿秀說這話時,周如水挑了挑眉,特意回眸看向了炯七。哪怕炯七出任務時易著容,又有意在回避周如水的目光,周如水仍察覺到了他面上一瞬的僵硬。 見狀,周如水莞爾,惡意地捧著瓷碗朝炯七舉了舉,低低笑道:“你這阿妹,鼠目寸光,根骨極軟,實是難堪大用吶?!彼脑捯艉茌p,只有炯七一人能聽得真切。 果然,聽了這話炯七扭頭看向了她?;鸸庠谒捻徐o靜搖曳,他的眼神很冷很厲,無聲地透著威壓。接著,周如水便見他扯出了一抹冷笑,忽然,就伸手取過了面前的烤雞。周如水甚至看不清他是怎么動作的,只是不過一瞬的功夫,炯七便將烤雞的骨架完整地卸了下來,一徑堆在了她的面前。直過了半晌,在周如水的瞪視中,他才有慢騰騰地將另一大碗剃凈了骨的雞rou推向了她。 這是變相的威嚇么?他是在道他能活活將人拆骨么?難不成,他還有膽子拆了她? 周如水直被炯七氣笑了!火光搖曳中,她微微瞇了瞇眼,黛眉水眸中泛起了一絲寒涼。她慢騰騰地瞪著炯七執起了箸,半晌,才慢條斯理地嚼了塊rou道:“我幼時讀《莊子·內篇·養生主》,其中講到庖丁解牛,說他宰牛時動作優美,游刃有余。我原還不信,今日見了郎君動作,方知是真。如此,你倒是個合格的劊子手?!闭f這話時,她語帶諷刺,亦將另一只烤雞推向了他,泰然自若地輕笑道:“你既手癢,如此喜歡剃骨,就將這只也一同剃了罷?!?/br> 她的話綿里帶刀絲毫未再客氣,直是將炯七比作了劊子手,屠夫。果然,炯七聞言面色也是一沉,卻不待他言語,轟隆隆幾聲響雷破天而過,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于傾盆而下,雨大如豆,真如倒了天似的。 另一頭,方才啟程的車隊還未走多遠便被澆成了落湯雞,方狷見情勢不對,連忙領著眾人策馬返回了茶寮。 一眾人狼狽地下了車后,便慌慌忙忙都地往篝火邊湊來了。其中不少人都淋著了雨,在篝火旁依次坐下后,也不禁怒氣沖沖地抱怨:“真晦氣!近來都是些甚么鬼天氣?不陰不陽的!” “可不是么?今年春日氣候就不好,夏日好不容易才正常了些,這一入秋又作了怪!”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一整個夏都難見幾粒雨珠子,這會子倒好,沒停了!” “這般,來年春日里還辦得成賞花宴么?” “辦得成也得辦,辦不成也得辦。明年的賞花宴可是輪著由謝氏主辦了,謝氏可丟不起這個人?!?/br> “這倒也是,如今謝氏勢大,瑯琊王氏都有些比不上了?!?/br> “我聽在宮里當值的堂舅說,有一次,陛下給謝相封賞,竟然賞了兩大車麻繩。陛下還道,那麻繩是賜給‘岳父’串錢用的?!?/br> “咄,怎會這般!這不是擺明了由著謝相貪腐么?” “你這實誠姑子,說甚么呢!也不怕嚼了舌頭?!?/br> “呸呸呸,不提不提!總之,明年春日的賞花宴定是會有的?!?/br> “那是了,若不是為了賞花宴,吾等又何須去平川呢?” 除了順路的方狷,這一眾的姑子郎君,都是去平川受教,等著被家族選去參加來年開春時的賞花宴的。 在周國,世家每三年便有一小聚,以賞花為由,行各家縱橫之實。每一屆的賞花宴都會由一家主辦,選一處好風景請眾家相聚,彼時或清談,或飲酒作樂,或展示琴棋書畫,或切磋騎射獵。 三年的時間,說不長亦不短,各大家族中,都會有新老交替,權利變割。三年一次的賞花宴,其一,能叫各大家族互比長短。其二,便是能互通有無,互通婚姻了。 因此,只要賞花帖一出,周國的士族豪門都會盡最大之力,跋山涉水,以身赴宴。 議論仍在繼續,有姑子道:“不知這次賞花宴,瑯琊王三,陳郡謝二會否出席?” “許是會的罷,這二人都不曾婚配,也不知甚么樣的姑子能配得上那樣的兒郎?!?/br> “說道尚未婚配,我倒想起了公子沐笙?!?/br> “二殿下?” “前歲太子過世,生生把公子沐笙的婚事給拖后了。想公子詹和公子無赦都與他年歲相當,卻均已在宮外建府娶妻。只可憐公子沐笙仍還住在宮中,連個侍妾也無?!?/br> “這你也曉得?” “我堂舅可是在宮中當差的,據他講,公子沐笙長得可??!脾氣也好!我若能當了他的侍妾,這輩子也值了!” “你的身份還能做得了侍妾,我卻是望塵莫及的了。若是二殿下真如你說的那般好,我便是能與他*一度就也值了!” 這話忒的豪放!周如水原還聽得津津有味,這一下也不禁呆住了!她再看那說話的姑子一副飄飄欲仙想入非非的模樣,提著箸的白嫩小手更是一頓,苦著臉用手肘推了推夙英。 夙英也正呆著,周如水一推她,她不自覺便怔怔感慨道:“原來,想睡二殿下的姑子竟是這般的多……” 這廂,不待周如水反應,一旁的炯七已自口中噴出了一口水,他急忙以袖掩口,仍是遮不住那滿眼的尷尬。 這動靜,也叫方狷注意到了周如水這一頭,他見那如氏姑子始終用紗帽遮著臉,淡青色的袍帔將她掩得嚴嚴實實,唯見一雙骨節分明的豐腴小手,輕執著箸,如同上好的凝脂白玉。不同于張黎耿秀的拘謹自肅,自始至終,她的姿態都極是閑適,這份閑適就自覺地讓她與旁人都不同了起來,甚至可以看做是大氣。 方狷不自禁就多看了幾眼,實有些不信這樣的姑子會是個面色蠟黃的。再見她們主仆三人,行為舉止中無半點落魄戶的模樣,更是心生猶疑??伤汇墩艘粫?,便自失地搖了搖頭,心道破落戶不正是家道中落,由榮轉衰而來的么?過過千金日子,卻終是沒有千金的命,才是破落戶呀!如此,倒是說得通了。 茶寮本就不大,人一多,氣息自然不好。才待了一個時辰,張黎便有些耐不住想走。但可惜,雨勢一點也未變小,反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小二亦勸她委屈一宿,道是據他所知,離這最近的驛站哪怕車馬疾行也需花三四個時辰才能到達。如今天已大暗,雨又不停,實在是不宜趕路。 張黎原還不信,但見不時有車馬停下留宿,原本窄小的茶寮越來越擁擠,漸漸被圍得里三圈外三圈。再聽有行商的老人直言附近再沒有可留宿的地兒了,張黎才終于忍著氣安生了下來。 ☆、第51章 徽歙朝奉第三十九章 茶寮的東家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個頭瘦小,一笑就露出口煙熏火燎的黃牙,看著實在不雅,但又勝在憨厚。起先,他在東廚里倒騰著熱水,后頭茶寮里來的客人實在太多,眼見東廚里的食物已不夠應付眾人了,他便二話不說帶著斗笠冒雨上了山。隔了半個時辰,才見他滿身是泥,顫顫巍巍地扛著兩大筐子果蔬生鮮回來。 進屋時,他還不時往茶寮里瞅,見客人又多了,便笑著傻樂。 有姑子餓壞了直埋怨他動作太慢,他就笑呵呵地賠罪應著。那姑子氣不過用眼嗔他,他便圓臉一紅,笑得面上都起了褶子。 見他這般,便有個好事的盯著他褲腿衣袖上沾著的泥,笑問他:“東家,你這是趕路趕跌跤了吧?這跌得可不輕吶!怎么還笑得像個二傻子似的?” 如此,他亦憨憨的,笑呵呵地答:“說句叫您不開心的話,咱們山里人啊,求的就是這樣的天!每天等啊等,盼啊盼,就盼著賺點子小錢,養家糊口?!闭f著,他在眾人的催促中趕忙脫下蓑衣避進了東廚,一手卸貨,一面笑呵呵地對小二道:“虎子,伺候好了外頭的貴人,咱們明個也有rou吃了!” 聽見這話,正在閉目養神的周如水猛地睜開了眼來,她怔怔回首,望住東廚中那忙碌的身影,忽覺眼眶一熱,心口一痛。 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想,有糧便知足,有rou便心悅,百姓的心思如此簡單,卻為何,她會亡族亡國?卻為何,他們會唱著“是日何時喪,予與汝皆亡!”不惜同歸于盡也盼著周族滅,周國亡?彼時,這憨厚的漢子是否也是其中的一員?他們周家,何至于走到那般的地步? 外頭的雨聲漸漸小了,原本豆大的雨珠變得淅淅瀝瀝。雨聲滴答,清爽的泥土氣息迎面撲來,憑空叫悶躁的茅屋內多了幾分潤如酥的味道。 見雨勢變小,張黎哼了一聲,不滿地掃過密密實實圈坐在茅草屋內的眾人,不甚開心地嘟嚷道:“早曉得雨會停,便該繼續往前走!” 她這話實是不遜,其實也有幾分是打了方狷的臉。卻哪曉得,她話音方落,空中又是幾聲雷鳴鏗鏘響起,緊接著,歪風邪雨重卷而來。風大雨甚,似是要打她的嘴似的。 如此,眾人不禁大笑,方狷的唇邊也若有似無地勾起了一抹笑,這情景,直燥得張黎自知失言,悻悻地撇開了臉去。 夜幕降臨,眾人都被困在了茶寮內。不知過了多久,風雨聲中,漸次傳來了清脆悅耳的鸞鈴聲,鏘鏘馬蹄聲伴著鸞鈴聲由遠及近。眾人極目望去,就見馬蹄翻飛,塵土飛揚之中,一隊黑衣人策著馬朝茶寮駛來。為首少年玉帶束發,黑紗幕離遮面,一襲黑綢長袍立馬行于最前,雖面目不顯,但風雨中的傲然身姿已是光魄奪人。 到了茶寮近處,就見那黑衣少年縱身跳下馬背,大步朝茶寮中走來。隨著他的走動,翻飛的袍角烈烈拂動,墨黑的大氅瞬間便鼓滿了風,他似是朝茶寮中看了一眼,便高聲朝內喝道:“小二,拿幾條魚來喂小爺的馬!” 他的聲音清朗暢快,直如風聲般悅耳。 一語落地,寮中滿座卻都露出了嘩然的神色,眾人彼此對望之間都在嘀咕: “馬食魚?笑話吧!” “老朽沒聽錯吧!馬也能吃魚?” “伙計真拎著魚出去了,要么咱們去看看?” “咱們也去瞅瞅?” 如此這般,許多的郎君姑子都不顧雨勢地湊起了熱鬧來,他們紛紛披起蓑衣往茶寮外去看那能吃魚兒的馬。畢竟!這事實是太也稀奇!誰真見過能食魚兒的馬兒??!若真見著了!可是不小的談資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