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鹽?你可看過了?”公子沐笙抬手捏起那瓷瓶,沉吟中,聲音放緩。 “捎帶入宮時,內侍局都查驗過了,只是一般的精鹽無錯?!?/br> “葛根粉攪著鹽吃么?梧州可沒有那樣古怪的食法,錢閭定是在傳遞甚么訊息?!肮鱼弩陷p輕一笑,并不覺得錢閭會無事送來一小瓶鹽。說著,他便親自擰開了瓶口的布塞,目光沉沉地盯向了里頭的精鹽。陽光下,他的側臉分明而立體,尤是俊美逼人。 ☆、第47章 復為帝姬第三十五章 直盯了半晌,公子沐笙才命宮人捧了個木制托盤上前,將托盤置于幾案上后,他將瓶中的精鹽一勁倒入了托盤之中。登時,托盤中便鼓起了一座小鹽丘,乍一看玉潔冰鮮,可是耀目。但再仔細一看,公子沐笙的眉頭卻是一擰,緊接著,便見他伸出長指往精鹽中一揩,不多時,白皙的指腹處就黏上了幾粒細沙。 見狀,中年文士眉頭一皺,他忙是靠近,不解地道:”錢閭每月的俸祿石兩千,不至于買不起精鹽罷?” “不至于?!惫鱼弩贤怂谎?,唇角微揚,卻是在冷笑。他深邃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指腹上的沙粒,目光有點深沉,聲音亦多了幾分沉冷,未幾,已是篤定地道:“錢閭意有所指的,恐是圣帝時定下的鹽引制?!?/br> “他提鹽務作甚?” “若是遍地的鹽商都摻沙弄假,鹽務便是滅國的大禍了?!闭f著這話時,公子沐笙不停地摩挲著指尖的細沙,周身亦衍起了一陣凜然之氣。半晌,他終是嘆了口氣,往憑幾上一靠,半瞇著眼,徐徐地吩咐道:“去華濃宮請天驕公主來?!?/br> 不多時,周如水便到了。彼時,她見公子沐笙正憑幾沉思,似是在想甚么重要的事,便徑自提著繁復華貴的裙擺,悄聲無息地入了榻。 卻她是小心翼翼,發上的佩玉卻是聲聲清脆,如此,她方坐定,公子沐笙就抬眼看了過來。 他只見,這刻自家阿妹麗質清艷的臉龐還隱含著潮紅,見他看來,她亦怏怏瞅著他,轉過眼,便漫不經心地瞥向幾案上葛根粉,細白的手指沿著那木盒敲了敲,嬌氣懶慢地說道:“阿兄你也真是的,還以為是什么好東西呢!這些黏糊糊地玩意兕子可不愛食!”她嬌氣地噘了噘嘴,可說著,又挑了挑眉,忽然盯向公子沐笙,唇紅齒白,黛眉水眸,認真地說道:”不過,錢閭也算是有心了?!端幮哉摗分蟹Q,葛根開胃下食,主解酒毒,止煩渴。兕子雖不喜,阿兄不時倒該多食些?!?/br> 見她臉變得比天還快,公子沐笙淡淡一笑,他寵溺地揉了揉周如水的發,看著她說道:“錢閭確實有心,明白四處均是眼線,便從不與我通信來往。這次送來的葛根粉捎帶了樣東西,也是平凡無奇,半點引不起旁人重視?!?/br> 聞言,周如水一挑眉,詫異地問:“甚么東西?” 見她好奇,公子沐笙笑著擺了擺手,叫宮婢送上了托盤。 果然,一見那托盤周如水便咯咯笑了起來,她揶揄著道:“鹽?梧州缺鹽么?還是他缺心眼呢?”她笑得可是嬌俏,一雙如畫的眼都彎成了月牙。但笑著笑著,周如水便愣住了。她忽就止了笑,瞇著眼盯住那托盤上的精鹽,忽然,如公子沐笙方才一般,伸出手指在鹽丘中撥動了幾下。 盯著白嫩的指腹上沾著的細沙,周如水直是怔了半晌才再次看向公子沐笙,她秀美的五官精美得好像小山屏上鏤刻的花,驚愕的神情卻顯得異常的茫然空洞,她吶吶地,遲疑地問道:“阿兄,他是在道鹽務出了問題么?難不成,鹽商都在鹽中摻合泥沙?” 她的猜測與公子沐笙如出一轍,聞言,公子沐笙輕輕一笑,望著周如水,眼中流露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喜愛,他徐徐地道:“為兄亦是如是想?!?/br> 外面,日頭仍盛。醺風拂來,帶著絲絲溫熱。周如水的神色卻是忽喜忽憂。鹽引制這三個字,如同拋入寂靜湖面的石子一般,激得她的心頭陣陣波瀾。原來,阿兄竟早就對“鹽引制”起疑了么? 當年,五洲崩散,周雖最早自立為國。然而,因周邊戰事未歇,周國邊境亦是屢遭滋擾,時有戰事。為此,周圣帝不得不在南北兩方共建邊防九鎮,以護國土,抵御外侵。 然而,彼時的周國百廢待新,舉國上下民生不濟,士疲馬乏。周圣帝雖設邊防九鎮保衛邊陲安康,但倉廩中的糧食卻也有限,根本不夠維持邊境軍士生計。后來,為了解決軍事重鎮的糧餉供應問題,周圣帝便施行了“鹽引制”。 在前朝,鹽鐵由朝廷管轄,中央于大司農之下設鹽鐵丞,總管鹽鐵經營事業,于地方各郡縣設鹽官或鐵官經營鹽鐵產銷,鹽務一應而下,一般為民制、官收、官運、官銷。 但,自周圣帝施行“鹽引制”后,只要有商賈愿意將內地的糧食運到邊防,便能用糧食與官府換取相應數量的鹽引,憑鹽引就可到鹽場去領相應數量的鹽,得鹽后,商賈便可任意銷鹽,這其中的利潤十分的豐厚。為此,自“鹽引制”實施,百年來,周國有無數的商賈前赴后繼,挾資北上,他們齊齊歷經艱苦,開赴西北九邊,為的只是納糧換鹽,賺取差價。 幾百年來,“鹽引制”在周國早已成了理所應當的事了。卻如今,因錢閭的暗示,公子沐笙竟對“鹽引制”產生了懷疑! 公子沐笙的聲音帶著平素少有的沉冷,他耐心地對周如水解釋道:“想你已是想通一二了。遙想昔日,管仲舉鹽而克楚。前朝,更是施行鹽鐵官營,其刑罰極嚴,民若私自煮鹽售鹽,都將受釱左趾刑??梢娮怨乓詠?,鹽務都是國之大事。為此,若是鹽務出了亂子,吾周離大亂亦不遠了?!?/br> 自重生后,周如水的前世記憶就如到了季便凋零的花,所剩已是不多。如今的許多事情,也早與記憶中不同了。但在她淺存的些許記憶中,前世,公子沐笙并不曾對“鹽引制”提出過質疑。她只依稀記得,周朝末年,天災*,*中首當其沖的,便是鹽商外腴中空。 彼時,在周國各處,哪怕是在以盛產精鹽而聞名的秦、尤二郡,以及她的食邑莆縣,當地鹽商均是競相壓低食鹽的購價,竭力抬高食鹽的售價,為了競趨逐利,他們無所不用其極,不但哄抬鹽價,缺斤少兩,更是因貪心不止,導致了周國各處鹽色摻雜不可食。 因這*,周國內困加劇,百姓本就流離失所用不起要價昂貴的鹽,即便省吃儉用買了,買回的也大半都是泥沙。如此,只在兩江一帶,就出現了不少因百姓長久無鹽食用而導致食欲不振,四肢無力,最終脈搏細弱,肌rou痙攣而死的慘劇。這亦是周朝末年民怨沸騰的□□之一,更是直接導致劉家軍起義一路暢通無阻,周國覆亡的關鍵所在。 也是了!任誰想也明白,辛苦勞作,艱辛生存,本指望一生平安。卻莫說米飯溫飽,連鹽都食不起,甚至因此病弱喪命。侍奉著那般的天子,倒真不如反了天去! 念及往事,周如水半晌未發一言。她忽然心生意動,但因太緊張,她掩飾地將臉埋進了膝頭。 在公子沐笙看來,她是害怕了。卻其實,她怕的并不是眼前事,而是往后事。直過了一會,周如水才真正打定了主意。她緩緩地抬起了臉來,紅艷艷地小嘴微嘟著,忽然,就拉住了公子沐笙的衣裾。 對上公子沐笙溫潤關懷的目光,周如水張了張嘴,半晌,終于忐忑地,認真地,緩緩地說道:“阿兄,我前歲連夢三日,夢中都見大兄朝我遞來一塊碎布。我接過一看,便見那碎布之上以血手書,竟是寫著‘鹽參泥,冬缺衣?!耶敃r就想,世人都道夢是反的,便未在意。后又念及我的封邑莆縣也盛產鹽,就更是不愿提這晦氣事了??扇缃裣雭?,卻是可怖?!?/br> 周如水有食邑三千戶,封邑在臨沂郡,郡內并置諸毋縣、平昌縣、衡陽縣、南昌縣、石韋縣。泰康十五年,周王下令,將產鹽重地莆縣移置臨沂郡內管轄。彼時,周王的兒女之中,周天驕的封地最富。周人始知,周王獨女深受殊寵。 她的話實在驚世駭俗,饒是公子沐笙也難得的露出了訝色來。他眸光一沉,抬眼便收回了被她拉著的衣裾,嚴厲地,甚至是語重心長地道:“鹽參泥?冬缺衣?兕子,此事可開不得玩笑?!?/br> 雖然,時人重夢,以為神旨。但公子沐笙卻是不太受鬼神蠱惑的??芍苋缢灾忚?,又道托夢之人就是先太子洛鶴,談的更是國之大事,他也不禁有些疑惑了。更何況,前幾日孟公才道天相有變,今年周國怕是有個苦冬。如此,他也不禁嚴肅了起來。 公子沐笙深深的目光,亦是叫周如水一愣。在他嚴厲的盯視下,周如水擰起了眉。她有些不滿地抬手揪了揪公子沐笙繃得如鼓面似的面皮,咬著唇,有些生氣地說道:“阿兄這么兇做甚么?兕子并未胡言,更不敢胡言!”說著,她也有氣,又白了公子沐笙一眼,氣鼓鼓地撇開臉,翹起了嘴。 方才還嬌美俏麗的小姑子轉眼就嘟著嘴可以吊油瓶了,公子沐笙直是不知該氣該笑,他嘆了口氣,也學著周如水方才的動作扯了扯她的衣裾,放柔了聲音勸道:“氣甚么?兄長方才并非兇你?!罢f著,他又湊過頭去看她,長指輕輕地戳了戳她細白的小臉,商量著說道:”既如此,兕子明日便啟程去華林行宮避暑可好?” “不是過了初五才去么?”周如水瞥過臉,雙目瞪圓,更是惱了。 見她像個被踩著尾巴的小獸,公子沐笙更是溫潤一笑,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臉,望著她澄澈的眼睛,耐著性子輕哄著說道:“原本是想叫你先與王三見過一面后,再啟程去行宮避開魏使的。但如今,鹽務或許有難,事關重大,為兄也不敢輕信旁人。便只好委屈你早些啟程,趁著這消息尚未傳開了去,沿途多探看探看各郡縣的鹽價鹽質。如此,阿兄心中才能有定論?!?/br> 公子沐笙的話有理有據,聞言,周如水也不好說甚么了,她更不知自個方才為何會有那般大的反應。只是想到初五不能見到王玉溪,她還是覺得心口一空。想著,她硬生生地壓下了心口的異樣,悶悶地推開公子沐笙捏著她臉的手,不高興地拍了一巴掌回去,才低低地道:“可我如何與阿兄傳信?若用驛使,恐不穩妥?!?/br> 她雖惱著,思慮卻還十分周全。公子沐笙不禁贊許一笑,滿不在意地道:“左衛軍閑賦已久,召他們回來便是了?!闭f著,他朝周如水眨了眨眼,在她越發詫異的目光中,淡淡一挑唇,繼續說道:“如今,我的兕子懂事了不少。左衛眾閑賦已久,也該待令而歸了。這時機也算正好,如此,今日為兄便將左衛軍令傳給你,從此以后,你便是他們的主子了?!?/br> 他說的極是隨意,不過微微一笑,就自一旁的暗盒中取出了一枚青龍符印,毫不猶豫地遞給了周如水。他毫不猶豫地,將周國最精良的一列精軍交給了尚未及笄的她。 ☆、第48章 徽歙朝奉第三十六章 黃塵古道之上,塵土陣陣飛揚,車幃鼓鼓翻飛。周如水一行三人一路馳騁,直至出鄴都六十里外,馬車才放緩了速度,往最近的驛站駛去。 車內,夙英仍是驚魂未定,她自被周如水強領進馬車便未停下念叨,仍在勸,“女君,您怎么說去行宮便去行宮了呢?既不向陛下請旨,也不帶儀仗,這路途遙遙,就咱們仨!若是真出了甚么事,可怎生是好?”說著,她又忐忑道:“再過幾日便是謝姬的生辰了,您一聲不吭便走了,謝姬會怎么想?若是她以此作文章在陛下面前挑釁,您這不是自找苦吃了么?還有,您還要上瑯琊王府和三郎習字呢!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走了,瑯琊王三又會作何感想?”說罷,她還在勸,“女君,現下回城還來得及,咱們回去罷?!?/br> 起先,周如水也有解釋,她道:“難不成我偷溜出城,還要大張旗鼓地站在城樓上與旁人一一道別么?那般,還走得了么?” 卻夙英甚么都好,就是太重禮法,有時開竅又慢。后頭,周如水也懶得解釋了,小姑子好整以暇地斜倚著車壁,全把她的話當耳旁風,不時就往自個的小嘴里喂兩塊杏脯,任她講到口干舌燥。 周如水聽慣了夙英的絮叨,耐得住,喬裝馭車的炯七卻實在耐不住,眼看驛站近在眼前,他索性勒停了馬,扭頭便往車內喝道:“前頭就是驛站了,若不想暴露身份,有甚么話,先講完再走!” 他言辭激烈甚至帶著幾分兇煞,夙英登時便住了嘴。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如水,轉身撩開車帷便瞪住炯七,回喝道:“你是個甚么東西,怎能如此與主子說話!” 夙英雖是兇厲,炯七更是冷漠傲然。他冷哼一聲,諷刺一笑,根本懶得搭理夙英,那姿態很是桀驁,叫夙英氣得跺腳。一時間,二人爭鋒相對,頗有些互不相讓的架勢。 出這趟遠門,明面上,周如水統共就帶了他們二人出來。見了這情景,她亦不住苦笑,自兄長將青龍符印交給她時,她便知會如此! 昔日太子洛鶴有十八鐵衛,外稱左衛軍。這十八鐵衛,自幼與太子洛鶴一齊長大,各個武功高絕,能以一擋百,全是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錚錚鐵漢,可謂威名赫赫。太子洛鶴身故后,公子詹曾妄圖統領這十八鐵衛,好在婁后用計,才將青龍符印強留了下來。 但雖說,得青龍符印者,即為左為軍主。但識印又如何呢?士為知己者死,若不心服口服,他們各個武功精湛,自視不凡,怎會輕易便愿效犬馬之勞?昔日,他們聽從太子之令,一是因金蘭之誼,二是因大兄英武,自然心服口服。后來,大兄戰死,左衛軍雖被她母后掐在手中,卻是不怎么服管教,母后不愿強逼,這才叫他們都歸家休整。 如今,兄長將青龍符印給了她,她知這貴重,也知這是燙手山芋。畢竟,這幫精銳兒郎,連她母后都有些束手無策,更何況她還是個小姑子,他們對她不服不屑,實在太過理所當然了。 但不服又如何呢?如今,青龍符印是她的了,往后,這左衛軍也必須聽她的。即便他們不服,她也總會有法子叫他們服氣。 想著,周如水微扯起艷紅的唇,一雙美目清澈而無畏地看向全是不滿的炯七,言語和軟,一語雙關道:“他確實不是個東西?!闭f著,在炯七的瞪視中,她靜靜凝著他,漫不經心地從荷包中甩出了小巧精致的青龍符印,晃著上頭的彩線系繩,懶洋洋地道:“阿英,你可聽清了,他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左衛統領,炯七。當然,他還有另一個身份,亦陽耿氏的七郎,耿霄?!?/br> 這話聽著是那么回事,但再一聽那懶慢的調調,又似是在出言諷刺,炯七的面皮一抽,見周如水手中晃著的青龍符印就如蛇被打住了三寸,悻悻垂下了眼。 第二日,霧氣散去,陽光始露,驛站內徐徐駛出了無數車輛,不多時,三三兩兩的各色車馬便占滿了整條官道。 眾人一路行至山林深處,眼看群山荒蕪,白蘞蔓藤,人煙也少得可憐。不多時,各不相識的同路車馬便都自覺湊成了一列。 周如水這處,行在最前開道的是嶺北方氏的一小列車馬。嶺北方氏并算不上望族,但好歹車中人是嶺北方氏的嫡子,方四郎方狷。眼見一眾人馬中再沒有個來頭更大的,最有臉的方狷便當仁不讓地駛在了最前頭。 緊隨方府馬車后的是沛俞張氏的一小隊人馬,車中載著張氏三房庶子張彥和六房庶女張黎。再往后,便是一輛方洋耿氏的馬車,車中載著耿氏六房的嫡女耿秀。 看清耿秀車上的耿氏族徽,周如水不動聲色地瞥了眼炯七,果然,炯七的睫毛顫了顫,眼中復雜之色一閃而過。見狀,周如水杏眼微瞇,漫不經心地垂下眼撫了撫衣裙,眸中隱隱閃著狡黠。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稀稀拉拉的隊伍里叫這三家領了頭,周如水倒是一點也不覺著稀奇。只是細算下來,那耿秀應是炯七的遠方堂妹。堂堂方洋耿氏的嫡女,卻要排在沛俞張氏的庶子庶女后頭,這其中真是不無諷刺吶!料想見了這一幕,她這桀驁的侍衛心中定不會怎么好受罷。若是如此,她倒算的上是得來毫不費功夫了,竟這么容易就看著了炯七的弱點。而這人的弱點,竟與她一般,都是敗落的家族。 想到這,周如水又笑不出來了,方才的揶揄在心口一轉,終是成了一聲嘆息。 車行半日,車中眾人都有些悶得慌。后頭,也不知是哪個姑子起的頭,撩起車帷來便朝左右搭了幾句話。未幾,一眾郎君姑子便紛紛撩起車簾暢聊了開來。一時間,馬蹄隆隆,言笑晏晏,陣陣撲鼻的香風中,這一列臨時湊在一齊的人馬,倒不似是在趕路,而像是在踏春了。 周如水愿與他們同行本是為了隱藏行蹤,午時前見眾人都避在車內噤聲少言,她很是舒心,原還單純地以為一路上都能這般清靜安穩了。卻不想,實是她高興得太早! 只聽那頭,又有姑子朝周如水這方喊話,那姑子扯著嗓子便直截問她道:“如姑子,你家中是做甚么的?” 俗話道,交淺言深,君子所戒。那姑子問得太直截太露骨,如今眾車都已撩起了車帷,也唯剩周如水的車架仍將車帷閉得死死的,這般,旁人便都不禁朝這頭看了來。 饒是周如水一貫以為絮叨如夙英已是難得,如今偶遇這素昧平生卻不依不饒的姑子,也不禁咂舌。她直是無奈地朝夙英扁了扁嘴,曉得再裝聾作啞下去就是難看,這才不情不愿地指了指一旁的紗帽,教夙英給她戴上。 卻這廂,夙英才替她將烏黑如墨的長發挽起,外頭,便聽有姑子嗤笑著奚落道:“世家大族里哪還有姓如的呀?早幾年呂氏倒了,如氏也跟著樹倒猢猻散了。如今的如氏,不過就是個破落戶而已?!?/br> 那嗓音尖尖,直叫周如水不舒服地蹙起了眉,她疑惑地看向夙英,止了她的動作,低聲問道:“甚么破落戶?”她不過就是早先隨口道了聲自個姓如,怎么就成破落戶了? 卻不待夙英開口,外頭的議論聲已是不絕于耳了。又有姑子湊熱鬧道:“是么?是么?”那歡欣雀躍,好似終于找著個比她還不如的! 不多時,又有一道男聲補充道:“確實,呂氏一倒,如氏無人撐腰,自然就成了破落戶了!” 聞言,夙英亦是蹙起了眉頭,她停了動作,跪坐在周如水身側。聽見破落戶這三個字時,念及自個不堪的身世,更是心神一擰,眸中不覺便涌上了悲色。 對上周如水疑惑關切的目光,夙英怔了怔,直過了一會,才循著記憶徐徐解釋道:“他們似乎是在道十多年前呂氏出的那個神童呢!據傳,那兒郎文韜武略,經天緯地。自他出仕,原是中等士族的呂氏一門聲名日漲。隨著呂氏鵲起,這兒郎的母族如氏亦是屢受惠及。但可惜,富貴名聲隨他而來,亦隨他而去。七年前,隨著他的英年早逝,呂氏逐漸沒落,那如氏,更是在士族中吊了尾了?!?/br> 她的聲音低低,外頭的議論聲亦是越發火熱。那些姑子頗有些不依不饒,先是狠狠踩了如今落魄的如氏,轉了個彎來,又踩起了周如水。就聽有人道: “怪不得我早先見那如姑子面紗被吹起時,面色竟是生黃的!” “一個姑子卻面色生黃?真是可憐天見!如氏竟窮困潦倒到這般地步了么?” 更有姑子竊喜道:“是了,是了,怪不得方家兒郎與張家兒郎都未看過她一眼呢!” 時人最喜互送姬妾,族中庶女,都是上好的來往之禮。因此,哪怕她們不受主母待見,不得父寵。平日里,也是不會被短了衣食用度的??蛇B能做交易的閨女都養得面色泛黃,便能見其家境之差了。 “面色生黃么?那便是丑了!竟是個破落戶家的丑姑子?” “嘻嘻,如此這般也是去平川的么?” “真是癩□□想吃天鵝rou呢?” “倒有些想知道她到底長得怎辦難堪了呢!” “還是莫看了吧,省得污了眼!” ☆、第49章 徽歙朝奉第三十七章 破落戶?癩蛤/???污了眼? 周如水皺起了鼻子,她冷著臉將紗帽從發上撩下,鼓著臉問:“我很丑么?” 夙英本想說:“主子自是個美人?!钡忠娭苋缢艘荒樀慕S粉,這時鼓著腮幫,唯美精致的面容實是圓潤可愛,一時也有些忍俊不禁,方要出口的話倒是噎住了。 見她這般欲言又止,周如水自是有自知之明,她嘟著嘴抱怨道:”早曉得就不抹阿兄給的這些勞什子玩意了?!罢f著,更是拿了帕子往面上抹。 出宮前,公子沐笙便給了她一小瓶姜黃粉,說是叫她在路上都抹一些,叫膚色難看些,好少惹些注意。她本愛潔,日日風餐露宿抹著這玩意本就覺得難受,如今被人道了丑,更是難受得狠了。一時間,索性就全抹了!這般,周如水倒是回過了神來,又低問夙英道:“你說的那呂氏兒郎,可是篤行仁厚,泛愛為心,虛已善誘,終日無倦的君辭先生?” 夙英見她孩子氣地將裝著姜黃粉瓷瓶扔在一邊,一時心情也好了些,暗忍住笑,輕道:“女君所言無差,確實是那呂君辭?!?/br> 聞言,周如水點了點頭,將帕子扔在一旁,攬鏡仔細將自個照了照。兀自朝銅鏡扯了抹笑,才端起幾上的茶盅,輕抿了口茶,低低地道:“往日母后極是看重君辭先生,先生去后,她也連嘆可惜。如今能誤打誤撞沾上先生的光,倒也不算是壞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