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我鄙夷她一眼:“楚老夫人又給你臉色看了? “單是臉色還能眼不見為凈!哪是臉色!大清早的挨了一頓罵,要不是看在楚隨的份上我就動手了你信不信?” 我仰頭望天:“遠沒到日上三竿,不算賴床吧?!?/br> 寧嫻解釋說:“聽侍女說楚隨昨夜咳嗽得厲害,半夜喝水的時候沒人倒,自己倒水打碎了茶盞又割傷了手。楚老夫人心疼死了唄,她一心疼又發泄到我頭上。我冤不冤?他割破手指關我什么事?” “言下之意你們倆個如今仍然分房睡?” “不然呢?這才和好多少天,你要我這么快放下那么多年的憤恨與他同床共枕怎么可能??傊镁徱欢螘r日?!睂帇诡D了頓,左右張望,“景池珩呢?” 我張了張嘴:“去約會了!” 寧嫻啊了一聲,饒有興趣道,“誰主動的?景池珩?這有可能嗎?方卿柔?哎我去,姑娘挺有魄力的!他倆上哪兒約會了” “皇宮!” 寧嫻愣了半響,磕磕巴巴道,“這檔次也忒高了?!?/br> “哪兒呢,皇外祖母找了個借口宣景池珩進的宮。聽說方卿柔在皇外祖母身邊伺候著有一段時日。這被宣進宮的目的不是很明顯了么?” 寧嫻郁悶道:“我聽來聽去怎么覺得你好像很不滿意方卿柔啊。她總比韓丞相的女兒好的多了吧,當年差點被你皇外祖母看上連我都嚇了一跳。那廝可是咱倆的死對頭,要成姻親還了得。你不滿意她哪一點???長得不夠賞心悅目?性情不討你喜歡?還是覺得她搶了你在景池珩心中的地位和你在長公主府的地位???如果是因為這個的話那就無話可說了,不管景池珩娶的人是誰?!?/br> “這是勸人該說的話嗎?你這是轉門找茬給我添堵的吧?” 寧嫻嘖了嘖嘴,“行行行,我不給你添堵了,明天師姐回巍城,若你沒什么事來送一送?!?/br> 我若曉得送人還能送出一場打鬧,絕對不捎上絮然。他與方卿雅打得難分高下,我就著雜草堆撐著手肘觀望,指著他倆能在一個時辰之內結束,可惜料錯了兩人的決心,以及再后來倆人的身影完全超出我所能看到的范圍之內。 等到正午的太陽已經火辣辣曬得臉頰通紅,遠處仍然沒有倆人的身影。 景池珩不知怎么地路過城外,低首道,“回家?!?/br> 我雙手伸向他,“腿酸了,走不動,你背我?!?/br> 景池珩停頓片刻后轉身半蹲,我一下子欣喜地跳起來蹭上他的后背,嘴邊哼著市井小歌謠。 這月中旬,二皇表兄幼子滿月,小辦了一場酒宴,方卿柔亦在受邀請之列。自從皇外祖母有意撮合倆人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在不動聲色地撮合著。在我看來,滿月酒這等事,依照以往的習俗,向來請的都是宗親。 景池珩與幾位皇表兄在亭中喝茶閑談,我被表嫂們纏著寒暄了幾句后,又被方卿柔拉出撲蝶。蝴蝶有什么好撲的,可她緊緊捏住我的手腕根本沒給我拒絕的余地直接把我拉走?;蛟S她將撲蝶的美妙姿態展示給景池珩看,可惜天公不作美,才不過片刻,烏云密布,天際一道悶雷驟響,雨水急促地傾天而絳。 待我們跑回亭子中時,衣衫盡濕。初夏之季,衣裳穿的薄又少,濕透后模樣可想而知有多尷尬。景池珩下意識甩了杯子,脫去外衣細致地套到我身上,又皺眉摸了摸我的額頭,問:“冷不冷?” 我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抽了抽鼻子說不冷,余光瞥到方卿柔,她眼中混雜著驚訝、失望、嫉妒之色,而當她開口說話時,卻盛著滿心關切,擔憂我體弱是否會因此染風寒的同時又建議我盡快去泡個熱水浴。 亭中的諸位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一貫備受關愛的我身上,直到她說話,二皇表哥才反應極快地想起來今天還請了位重要的姑娘,連忙讓伺候著的侍女領她換干衣裳。 ☆、難受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方卿柔竟主動登門,我火急火燎穿衣洗漱后預備出去張望時,卻見凌似云陰沉著一張臉端來藥。 平月小聲說,方小姐已經走了,只是看到凌醫女時,誤以為是世子藏在府中的姬妾,威言奚落了幾句。 凌醫女的脾性您也是知道,哪兒是能惹的人。 凌似云沒什么動靜,直到我喝完藥后,捏著藥碗沉默片刻后才道,“世子難道沒有別的適婚人選了么?方卿柔心高氣傲有什么好?” “可她在景池珩和皇外祖母前面溫柔又體貼,在我看來甚至像只唯唯諾諾的綿羊,一點高傲的脾氣都沒有?!蔽夷艘话炎?,“你也討厭她嗎?太好了,我也討厭她!” 凌似云問,“小郡主有多討厭她?” 我托住下巴回道,“嗯......非常不想看到她!” 凌似云哦了一聲,道:“她對海鮮尤為過敏?!?/br> 雖然曾有不少人隱晦地表達我有多么任性驕縱,可坦白講,我自認從沒有刻意想要去刁難一個人,最多也就是見招拆招。不可否認,方卿柔無亂從哪方面來看,眾人都可認為毫無指摘之地,出身門第配景池珩算不上低,可我就是討厭她。但這份討厭尚且沒有到要刻意刁難她的地步,凌似云給的提示被我暫時放在腦后。 景池珩對方卿柔的刻意接近,顯得并不抵觸,偶然還能露出幾分悅色。不得不承認,方卿柔看上去嫻靜溫雅,卻還頗懂得言談交往之道。所談論的諸如古今奇觀、詞章樂理、民俗地理等話題都能讓景池珩提起幾分話致。以陪伴我彈琴為由爭取與景池珩更多的相處,我被強迫地不得不聽他們娓娓談論。 其中滋味難受至極,甚至認為我此刻的所彈奏的樂曲反而給他們營造了一個恬靜的氛圍。一首熟練于胸閉眼都能準確無誤彈奏的琴譜終于被我的指尖壓得一一走調。 景池珩素來言談收放自如,在我走調的同一時間遏止話題,微微低首俯身到我身后,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引導細致地引導彈奏。 霎時被棄置的方卿柔臉色慘白,而被重新關注的我卻毫無勝利的欣喜可言。事實證明,方卿柔比想象得更粘人,而她似乎有意無意之間企圖取代景池珩對我的重視。 越來越多亂七八糟的思緒堵在心口,堵得我精神疲憊,不管景池珩如何耐心細致親手指導,我都無法將最熟練的曲譜彈奏。這直接導致剩下的時光都被他引著手練習,也直接導致方卿柔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企圖在景池珩指導的間隙插話,最終以一次次毫無回應的事敗告終。 景池珩最忌諱當他在專注于某件事時受到打擾,連在府中勞苦功高伺候大半輩子的老管家都曾經因打擾他垂思而受到訓責。方卿柔一次又一次刻意打擾,卻沒有引起他的怒氣,這讓我不僅僅心賭,更感到心慌。 一直以來,打擾他辦事還能理直氣壯指摘他的不理不睬唯有我一人,但這不意味著最初未曾受到他訓斥。而她所受到的待遇,顯然比剛開始與景池珩相處的我好了不止幾倍。 忍無可忍用力推開琴。 景池珩眉眼有些笑意,問,“是不是餓了,平月說你今早拒絕用膳,那現在想不想吃點什么?” 回到京都后好似又回到了從前的相處習慣,若沒有橫空而來的方卿柔一切都會變得很好。 “與寧嫻有約了,我現在要準備換衣出府?!?/br> “現在?”景池珩道,“快到午膳的時辰,午后再出去也不遲?!?/br> “午膳也可以在外面吃?!蔽也挥煞终f地整衣站起來,沉著一張臉離開,身后聽到方卿柔低低的嗓音,小郡主似乎心情不好,是因為我惹她不高興了么? 趕到楚府的時候,寧嫻竟然在庭院中伺弄花草,楚隨身著常服倚在一張榻上,翹首望著寧嫻的背景,這一副歲月靜好的場景刺得我心臟脾胃俱疼。 寧嫻見我到來,甩手扔了手中的水壺,手搓了搓衣裙搭到我肩膀上,“不是說要睡到日上三竿午后再約的么?怎么來得這么早?” 楚隨輕聲咳嗽了幾聲,視線掃過被寧嫻隨手丟棄的水壺,很快有侍從心領神會地將水壺撿起來恭敬地放置好,以便她再用時無需費力拾起。 寧嫻恍若未聞,“這么無精打采還能愉快地出去玩耍么?要不要在先在這兒歇一歇?” 坐馬車時感到耳朵嗡嗡的,甚至有剎那聽不見外面的喧鬧聲。除去為應對方雅柔的到來破天荒地起早而神色不濟,內心還經歷了一場極致的掙扎,低落的心緒又受到莫大的消耗。 我此刻確實需要歇息,只是這一歇直接歇到了夜晚。 寧嫻召來侍女伺候梳洗,問道,“醒了?想吃點東西么?” “不餓?!?/br> “不餓?”寧嫻驚訝,“別開玩笑,一天沒吃東西了吧還能不餓?嫌棄楚府的伙食?”見我仍沒有想填充肚子的念頭最終作罷。 我推開房門,傾天灑落的月光縈繞在景池珩身上,他負手遙望著,眼底深不可見。 “他在這里已經等了很久,跟隨來的還有方卿柔。不過現在天色很晚了,我讓楚隨派人把她送回去了?!睂帇挂兄蓍T說道,“今天你一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以前上午哪能見到你片影。料想肯定發生什么讓你不高興的事所以才從府里逃出來。你們兩兄妹最近又吵架了么?” “沒吵!” 寧嫻哦了一聲,“我聽楚隨說太后已經在考慮適合景池珩成親的黃道吉日,大約希望最好今年能把婚事辦了。你已經到了適婚的年紀,只等他一完婚,便可為你與韶絮然安排婚事。你睡覺的時候我就在想原因。既然不是吵架,那一定是因為方卿柔咯。她怎么招惹你了?” “她沒招惹我,是我招惹她了成不成!” 寧嫻嚇了一跳,“你沖我發什么脾氣,景池珩就在前面,你有氣沖他發去。不就是一個方卿柔么,他還能為了方卿柔跟你翻臉不成么?她既然讓你感到不痛快,你就得加倍讓她不痛快。悶聲不響頂個什么用?該動手時就動手,該動嘴時絕不能嘴軟懂么?” 楚隨不知何時出現在寧嫻身后,道:“你要小郡主以什么理由動手動嘴?” 寧嫻啞然,然后怒目回首,“你這是在暗諷我出主意沒有腦子么?你閉嘴!” 楚隨嘆氣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br> “你不是這個意思是什么意思?你的語氣就是暗諷!” 楚隨又道,“那我以后不用問句了行不行?” 寧嫻冷嗤道:“你這又是什么意思?又在指責我無理取鬧以至你無可奈何,所以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么?” 我打斷她的話,“你別想得這么極端行不行,我看楚隨他就差給你低頭道歉了?!?/br> 寧嫻嘴角抽了抽,不再對楚隨咄咄逼人,轉而對我說道,“如果今晚不想回府,那就留在我這好了?!?/br> “可以么?”我下意識地看望楚隨,他沉默著點了點頭。 于是等了足足三個時辰的景池珩獨自回府,走前他還問我,明天何時回去。 “總之我想回來的時候自己會回來的,你沒有必要親自來接我?!?/br> 景池珩幾不可聞地嘆氣,問道,“是不是還在因嶺南的事耿耿于懷?那時是我的錯,不要再生氣了,嗯?” 在嶺南受你漠視其實我已經不生氣了,那段時日雖不好受,你也不見得有多好受。我沒有辦法跟你解釋真正的緣由,難道要告訴你,只要一看到方卿柔我就渾身不舒服,尤其看到她黏在你身旁享受著曾經只專屬我的待遇時甚至能夠難受到呼吸不暢,再無法忍受。然后逼你撤除和方卿柔的婚事么?可這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最終辦法。難道還要告訴你,并不止方卿柔,換成另外一個女子,我都可能產生同樣的抵觸。那你又該怎么辦?因我的抵觸,不與任何一個女子成婚?這有可能么? 寧嫻正要說話,被楚隨一把拉住,最終在她狠厲的眼色之下松手,她對景池珩說道,“世子,我認為你這是當局者迷,緹緹不高興,是因為——” 我一聽話頭不對,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景池珩迷惑問:“因為什么?” 寧嫻眼皮抖了抖,斜眼睨我:“因為她自找的唄!” “明日午后來接你?!?/br> 景池珩放下這一句話,優雅轉身離去,背影頎長無懈可擊,一步一履沉穩端莊。 待他走后,寧嫻噼里啪啦數落道,“捂我嘴做什么?我說錯了么?難道不應該告訴他嗎?你光瞎不痛快有什么用?方卿柔有哪里做的不好直接講給景池珩不就好了,由他對方卿柔講她還能不改不成?你這樣什么都不說,到頭來難受的人不是你自己么?你敢說你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難不成你認為該改變的人是自己?若你已經這么打算倒也無所謂了??删熅熌氵@樣的人,竟然淪落到要去迎合別人的地步我是沒辦法看下去?!?/br> 楚隨適時咳嗽了一聲。 寧嫻厭棄道,“外面冷就回去,多大年紀的人,不會自己添件衣裳么?回頭病情加重,我又得受你娘數落!” 楚隨這次沒說話,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回寧嫻總算沒有誤解到底,而是說道,“認為我剛才說的不對?覺得我這樣護短特別不講道理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人覺得楚隨很可憐么? 今天更了兩章是不是特別勤快? 然后今天沒辦法更新《女帝》了…… ☆、心計 寧嫻咄咄逼人的本事比從前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以為她歷經生死之后應當有所覺悟,以現在的情況觀察,純屬我想多了。 “好了好了,你不是不在乎他怎么想的么,哪來那么多抱怨,”我受不住地揉了揉太陽xue。 誰料想這一說寧嫻反而怒焰高漲,眉鋒一簇,眼眸一厲,交疊著雙手一副蓄勢待發的摸樣道:“怎么著你們都幫他說話?連你都幫他說話了,合著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就算我被左柘利用我蠢我活該受罪。不休妻的人是他,甘愿被我牽連受罪的人也是他,我哪兒錯了?誰沒有給他選擇的余地?!?/br> 話到此出,她儼然已經控制不住情緒,顯得異常過激,隱約帶著哭腔,指控楚隨道:“我真是受夠了你們家從上到底一副我欠你數不清恨不得我去死的態度。你們以為我留在這里理應該給你恕罪么?憑什么?我逼著你被革職,逼得你被關押入獄受刑罰么?回不成寧家我難道真的沒有地方去了么?誰稀罕楚府?!?/br> 我呆愣在原地久久緩不過神,倒是沉默不言的楚隨身形很明顯地抖了抖,像是用盡所有力氣一樣,又帶著謹慎戰戰兢兢的口吻問她,“你留在這里,真的這樣痛苦?”